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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的前一周,他的爸妈在酒店订了包厢,邀请蓝城的一些亲戚和朋友们。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宴席还没开始,舅妈便喜气洋洋地用她的大嗓门,过来给乔恪介绍桌上除健健之外的所有小孩,哪位是这个姨姨的儿子,哪位是这个舅舅的女儿,这个比你大,你叫表哥,这个小,是表妹,这位……
乔恪一个都记不住。
第一道菜上桌,舅妈终于走了,小孩这桌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家安安静静闷头吃东西。
再两道菜的时间,有一个表哥突然带头,大家纷纷加了乔恪的微信,并将他拉进了一个名为“蓝城附中无敌大家庭”的群里。
群里十四个人,这桌十三个人。
“咚咚今天怎么没来?”
过了一个会儿,有人问。
有人回答:“他去网吧了。”
像是怕被大人听到,这个人的声音很小。
爸妈的这顿饭,是想让乔恪在入学前,先和自己的表亲们打好关系,在学校大家有个照拂。
行之有效,大家都十分热情,非常地主地向乔恪介绍附中的种种,哪位老师你别看他脸臭,但人很好,哪位老师你别看他天天笑嘻嘻的,其实是笑面虎,而且眼睛尖得很,没有一部手机能逃过他的法眼,有什么疑难杂症找咚咚,他鬼点子多,朋友也多……
将近尾声,一些大人有事先离开,零零散散的包厢,大家各聊各的。
舅妈也在和妈妈聊些有的没的,一些似乎是数落别人的话,传进了乔恪的耳朵里。
“他就没个正经的样子。”
“我弟不管他的,听说最近在外面租了房子,吊儿郎当的家都不回了,小流氓一个。”
“和他爸开口就是要钱,很没礼貌,很会顶嘴。”
“天天不知道穿的什么衣服,也不爱学习,一点没有学生的样子,叮叮当当的。”
……
这个小孩是不是这样暂且不论,舅妈看起来挺恨他的。
宴席过后两天,乔恪的妈妈又提起了这个人。
“乔恪,你舅妈前几天说的那个……”妈妈想了想:“你应该叫表弟,我刚刚问老师了,你们竟然是一个班的。”
乔恪正在客厅看电影:“所以?”
妈妈说:“你留心他,不要和他走太近。”
“舅妈是什么人,”乔恪语气淡淡,表达对妈妈听什么是什么的不满:“她的话你也信。”
妈妈:“先不管舅妈,我们自己也判断对不对,高中是很重要的阶段,而且妈妈也不想你交到不好的朋友。”
好像是见乔恪不怎么回应这个话题,妈妈直接坐在了身边,开始说一些“你这个表弟的爸爸是很差劲的爸爸”,“他妈妈去世得早,现在后妈有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他”,“他经常去网吧,还经常夜不归宿”,“上课睡觉,逃课”。
“妈……”乔恪感到烦躁,打断了妈妈。
也在一旁看电影的爸爸说:“阿恪这么大了,自己有判断的。”
妈妈停顿了半秒,还是不甘心:“那妈妈的话你听没听进去?”
乔恪:“知道了。”
妈妈嗯了声,有点不太放心地离开。
但片刻后又走回来:“对了,他叫展延。”
这部电影看完,什么展延,什么表弟,乔恪统统抛之脑后。
高中生活在三天后拉开序幕,因为身高关系,乔恪被分配到了最后一排,他的同桌据说是个学习脑,江湖有他的传闻,地震演练要离开的最后一秒也要再写一道数学题。
只是这个同桌,在第一天的第三课时,就被调走了。
民间调离。正在预习英语新课时的乔恪,余光里突然被一个不穿校服的男生闯入。
这个男生侧对着乔恪,坐下之后手撑在桌子上,一会儿捏捏下巴,一会儿捏捏嘴巴,乔恪能感觉到,这位同学在看自己。
乔恪有些好奇,他转头看这位同学。
就在这时,这个同学的视线马上移开,往天花板看。
乔恪收回视线,同学又看过来。
乔恪再看过去,同学又偏开视线。
乔恪再次收回视线,这次他看准了时机,在同学视线回来时转头。
好,被抓到了。
同学有些惊讶,但很快他眼睛就弯了下来,露出假笑。
“嗯?”乔恪询问来意。
这时,上课铃响了。
这位同学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乔恪老实巴交的同桌,坐在了离他不远处的位置上。
在上课铃结束之后,这位同学在桌上找了草稿纸找了笔,在上面写字。
哗啦哗啦的,写完非常不客气地放在乔恪的英语书上。
空白的纸上,两个大字。
展延。
字有点丑。
乔恪拿出了最顺手的笔,飘逸地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哇,”才写完,身边那个脑袋就凑过来了:“你的字好好看。”
乔恪微乎其微地抿了抿唇:“谢谢。”
“那你写一下我的名字。”这个人脑袋又凑过来些。
乔恪对陌生人的靠近感觉到有些怪异,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次拿起笔。
展延。
乔恪先在脑子里模拟这两个字的笔画笔顺,再在他的名字下,写下这个名字。
看来很满意,草稿纸被拿了回去,他还临摹。
不过没有耐心,就写了三个,写不好就不写了。
剩下的英语课时间,展延全睡了过去。
睡得很安心,但也在下课铃一响就起来了。
很迅速地离开,又很迅速地回来。
“还好我的新书都还没写名字,”展延拿了一摞书过来,坐在乔恪身边:“你帮我写。”
乔恪疑惑住了眉。
不是?
不等乔恪说什么,砰的一声,展延这十几本书就这么放在了乔恪的书桌上。
乔恪:“……”
“还有班级,”这个人一点也不客气:“我是36号。”
下一节是生物课,而这十分钟的课间,乔恪的大半时间都花在了给这位同学写名字上。
然后听他夸“哇”。
“我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展字。”
“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延字。”
“怎么数字也写这么好看啊。”
“你练过字吗?”
“长这么帅字还这么漂亮,可不得了。”
“乔恪你人好好哦。”
不知道独自一人在兴奋什么劲。
等乔恪写完,展延把书全抱了起来,但很快他又一个回头:“下节课我还坐你旁边。”
乔恪把笔收了起来。
只是铃声响了,乔恪身边的位置都空空。
他的老实同桌站了起来,看似要回来,乔恪低头,把生物书拿出来。
“这节课我不会睡觉了。”
突然的,展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坐了下来,也对在半路的同桌摆摆手。
同桌又坐了回去。
乔恪其实想说您睡不睡觉都影响不到我,但他好好回答了:“好。”
展延又趴在桌上,是睡觉的那个低低的状态,面朝着乔恪说:“你怎么这么角度也这么帅。”
乔恪尽量不回应展延。
展延又说:“我要是一节课都这么看着你,会很奇怪吗?”
乔恪回应了:“会。”
展延笑了笑,又说:“那我要是真这么干了呢,你会怎么样?”
乔恪没有怎么样。
因为展延也没真这么干。
如果不算妈妈和舅妈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这是展延给乔恪的第一印象。
具体是什么印象,乔恪也说不明白,只是知道最最开始,他觉得这个人好莫名其妙,好唐突,好冒昧。
眼睛大大的,头发卷卷的,睫毛很长,嘴巴很小。
第45章
展延挤进乔恪的生活,毫无道理也毫无章法。
他会说:“你不会玩这个游戏?那你真是问对人了,我教你玩。”
乔恪根本没问。
他会说“这个活动你不参加?不行,我去你也要去。”
就这么拉着乔恪报了名。
他会说:“你没拿第一?我看看什么分不够,你必须拿第一。”
直接把乔恪送上领奖台。
也会在迷迷糊糊睡醒了之后对乔恪说:“刚刚梦到我们闹掰了,还好还好”,然后脑袋一歪,靠着乔恪的手臂睡下。
很黏人。
总要拉着乔恪。
老实同桌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方圆两米,只要展延抱着书有动静,同桌就会自动和他换位置。
乔恪似乎也养成了一种习惯。
入学一段时间后,妈妈来询问乔恪新学校的情况,问他有没有很好地融入集体,有没有和好学生打成一片。
乔恪脑子自然有些画面,他也觉得不应该多说什么,只回答妈妈,就这样吧。
似乎了解儿子的脾气,妈妈叫他不要那么酷,对同学也热情一点,然后又说了些这那的,乔恪不想听。
乔恪只觉得热情这个事情有点道理,所以这个周末,他买了展延推荐的游戏,邀请展延来家里。
他没想到妈妈对展延仍旧颇有微词,拐弯抹角地来找乔恪聊天。
乔恪不喜欢妈妈的态度,不绕弯直接道:“我觉得展延很好,他对你们都很礼貌,我们也不止打游戏,我们还一起学习,”乔恪还说:“倒是你,需要学会辨别,最好远离会在背后说三道四颠倒黑白的小人。”
但妈妈好像看不见也听不见,还说乔恪最近变了,不听话会顶嘴。
乔恪的妈妈是个会在乔恪的生活和学业上操很多心的人,如果没能在乔恪这边说通乔恪,乔恪担心他找到老师,或者找展延的爸爸,更可怕的是找展延本人。
乔恪不想让事情变得麻烦,也不想让展延知道这些,开始对妈妈敷衍,并且阳奉阴违。
展延喜欢乔恪的房间,说很大,乔恪电脑的配置也很好,哪儿哪儿都好。
爸妈工作忙,乔恪于是只在他们不在家时,再叫展延过来。
时间一晃而过,一个极其普通不没有任何记忆点的下午,展延和乔恪配合很好地闯完一关后,展延说他不玩了。
从外面洗手间回来,蔫蔫地好像被游戏榨干了所有精力,他好困要睡觉。
说完他就脱了外裤和外套,钻进了乔恪的被窝里。
还知道问乔恪:“我可以睡你的床吗?”
乔恪说:“你不觉得问得有点晚了吗?”
展延用力一拉被子:“不可以我也睡。”
乔恪失笑:“我说不可以了吗?”他把展延露在外面的脚盖上:“睡吧。”
展延好像睡不着,也把睡不着的动静闹得很大,滚过来,又滚过去。
滚着滚着滚到离乔恪最近的那个床边。
“乔恪你喜欢我吗?”展延问。
游戏机上还有闯关成功的欢乐音乐,窗帘开得大,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户在展延脚边的被子上。
乔恪被展延这话问得愣神。
他看着展延期待的大眼睛,嗓子有些干。
“不喜欢也得喜欢。”似乎没能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展延自顾自地说了句,又滚回去了。
那天展延睡着了,睡了很久,夕阳西下。
那天的乔恪也没想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午后。
晚上展延说想吃米线,非要乔恪陪他去。
让乔恪第二天给展延带早餐,放学陪他去书店,叫他最后一节体育课留在教室陪他上分,上课睡觉还霸占乔恪的一半书桌。
突然变得不讲理,很霸道,不过乔恪都答应,都由着他。
但展延似乎怎么样也不满意,时常装作生气不理人,却又马上过来黏着他。
又过了一周,展延约乔恪去游乐园,但这次不行了。
上周末乔恪和妈妈吵架,最后妈妈说展延小小年纪就会染头发,乔恪一句“很帅啊,我也想染”,彻底惹怒了妈妈,她没收了乔恪的银行卡,停掉了乔恪的零用钱,给乔恪报了好几个周末的补习班。
乔恪也一怒之下住去了外婆家。
曾云恺问过乔恪许多次,乔恪和展延为什么这样。
乔恪不知道是不知该怎么说,还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一个月的周旋,乔恪心力交瘁,终于让妈妈松口,不再多管乔恪,但似乎一切都变了。
不确定是从哪天开始,展延不再和他的同桌换位置,展延对他的笑容变得很客气,展延很警惕地躲开他,即使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那个对他说“这个游戏你留着别玩,等我一起”,“今年冬天我们去北方打雪仗吧”,“等开春了我们去公园看樱花”,“你教我滑雪”,“乔恪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好了”的人,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了。
留给乔恪的,只有视而不见的擦肩而过,和在靠近之后,询问的那句“有事吗?”
乔恪不再是展延的第一选项。
而难以忽略的事情也浮出水面,展延一直都有许多别的选项。
他很多同学,很多朋友,很多哥哥,很多弟弟,从前是这样,之后更是数不胜数。
展延有因为容貌和性格带来的许多魅力,他能虏获许多人。
和人心。
乔恪有时候庆幸这样也好,这本来就是他的生活轨道,他们的许多作息和习惯本就不一样。
他再也不要介意展延因为他的犹豫没有答应一起去做某件事,就转头去找了别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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