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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小药修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靠在蛇姬的身旁，低声对她说：“如果我不能留在凌霄派的话，我想回家看看爹娘。”
温霜当年是被父母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后来因为有了灵根，被东家送上了山，期待着她有一天能学成归来关照关照他们。
听闻那大户人家就在百里外的镇子上，蛇姬便打算过去寻一寻，说不定还能再看她一眼。
阳关镇。
这是一处很普通的小镇，镇上的王家是为数不多的大户人家，周边的田地几乎都是他家的，在他家做工的丫鬟仆人也不少，蛇姬稍微打听了一下，就知道这王家就是温霜之前服侍过的人家。
王家人看蛇姬虽然一身邪里邪气的，但终究是仙人，对她毕恭毕敬的，有问有答，招待的也格外周到。
只是一听说她要找温霜，当家的就犯了难。
“仙人有所不知，这温霜她……的确在几个月前回来过。”
当家的王老板对蛇姬说：“那时我们见她浑身是血的倒在镇子外的路上，都以为她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可后来才得知，温霜她……是与魔族串通的奸细，害了整个凌霄派的罪人。”
蛇姬闻言‘哦’了一声，眼神晦暗不明。
王老板拍着大腿义愤填膺的说：“我们起初也是不相信，就逼问她，但这温霜就是个闷葫芦，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但对串通的事情供认不讳，于是我们镇子上的人一合计，觉得不能让这样的人跑了，就把她关了起来。”
蛇姬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听着那王老板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把温霜的父母亲族都从乡下叫了过来，但这人就是不开口，最后没了办法，我们和她父母兄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奸细直接烧死！”
蛇姬喝茶的手闻言就是一顿。
她‘咚’的一声放下了茶杯，抬起纤细的眉眼看着那王老板，语气平缓的问道：“后来呢？你们把她烧死了？”
“没有，没烧死。”王老板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位仙人的眼神就觉得后背发凉，说话也没刚刚那么大声了，低声下气的说：“我们本来的确是打算第二天把她拉到菜市口烧死的，火堆都架起来了，但谁知道去牢房里提她的时候，她竟然不见了。”
王老板见她面色不善，也不知道这位仙人与温霜是个什么关系，但好在蛇姬听到温霜不见了后脸色一缓，倒是好了一些。
王老板就知道，这人恐怕是温霜的朋友。
蛇姬在得知温霜没有死在这里后，就起身告辞了，却在穿过花厅的时候，遇到了个姑娘。
那姑娘年纪看着十八九岁，正探头探脑的看着蛇姬，见她从父亲的茶厅里出来就立刻堵了上去，张开手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蛇姬抬了抬眼皮，看向了她。
“你、你是来找温霜的？”那姑娘上下打量着蛇姬，问她：“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蛇姬没有说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和温霜究竟是什么关系。
敌人？
爱人？
还是仇人？
那姑娘见蛇姬不说话，就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温霜以前在家里是我的贴身丫鬟，她能被送去凌霄派还是我给我爹说的呢。”
“是么？”蛇姬皮笑肉不笑的说：“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小姑娘没听明白蛇姬话里的意思，还真当她在感谢自己，顿时对蛇姬好感倍增。
她左顾右盼，看周围没有人，才低声问蛇姬：“你是不是叫‘茵茵’？”
蛇姬眼皮一跳，紧紧地盯着她。
茵茵是蛇姬还未加入魔宗时用的名字，她记得自己只在入梦时跟温霜说过，这姑娘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果然就是温霜口中的茵茵。”那姑娘眼睛一亮，就对蛇姬说：“温霜在牢房里就跟我说了，茵茵是她喜欢的人，但是有缘无分，我还安慰了她好久呢。”
“……她在牢里跟你说的？”
“是啊。”那姑娘叹了一口气，道：“温霜来我家做丫鬟就一直跟着我，她年纪比我大两岁，一直很照顾我，如果不是因为突然被测出了灵根，我才不舍得她去什么凌霄派。修仙有什么好啊，如果温霜她不修仙，哪里会遇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她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她……”
蛇姬打断了这姑娘的絮叨，皱着眉头问她：“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唔……我也不知道。”姑娘犹犹豫豫的对蛇姬说：“其实，是我偷偷趁着我爹不在把她放跑的，我还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一直往南走。但她伤得挺重的，也不知道能走多远，如果你要去找她的话，就一直往南走吧，但是南边的村子有很多，你能不能找到她，就看你和她的缘分了。”
那姑娘殷切的看着蛇姬，认真的对她说：“如果你找到了温霜，就替我好好照顾她。”
蛇姬抿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离开了镇子往南走，途中蛇姬也打听了一下，的确有几个人见到了温霜，最终，她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村子，根据路人说的，温霜似乎来到了这里。
村头有一群妇人带着孩子，见到了陌生人就格外好奇，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她：“没见过你啊，你是隔壁村子的吗？”
“你是来找人的吗？”
“还是来走亲戚的？”
“你长得也不像咱们庄稼人，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要不要进来喝完茶再走？”
蛇姬看着围拢着自己的妇人，便柔声问道：“大娘，婶子，我是来找人的，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蛇姬从袖子中飞出一副卷轴，那卷轴在众人面前展开，露出了里面温霜的画像。
有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了，戳了戳旁边的女人：“诶，这不是几个月前，倒在咱们村子的那姑娘吗？我记得是姓温，还在你家借住了一段时间，是不是？”
被戳的女人连连点头，对蛇姬说：“是，这姑娘在我家借住了半个月，哎呦她伤的可重了，要不是我给她请了郎中，她早就没命了。”
蛇姬眼睛一亮，追问道：“那她人现在在哪？”
女人眼神古怪的看着蛇姬，问她：“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是她家人。”蛇姬说：“我来带她回家。”
村里的女人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蛇姬顿时心中一紧。
“姑娘，我说了你可别着急。”其中一个年岁大的婆婆开了口，她对蛇姬说：“你来晚了，这姑娘半个月前就没了，现在尸体还停在义庄呢。”
蛇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不敢置信的反问：“什么？”
村子里的人七嘴八舌的说道：“那姑娘伤的太重了，我们这也没什么好大夫，都是一些赤脚郎中，过来看了几次拿了药，也迟迟不见好。”
“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到后面一直昏迷不醒。”
“半个月前人已经没了，如果你是她家人，就去义庄接她吧。哦对了，她还留了一些东西在村长那边，回头我们给你取来。”
蛇姬不知道怎么来到的义庄，她看着被放在棺材里的温霜，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记忆中那个腼腆但害羞的老实小药修，此刻脸色苍白的躺在薄棺材里，听说这棺材和衣服都是后来用温霜带的钱买的，可即便如此，也显得格外寒酸。
蛇姬站在棺材旁，沉沉的盯着躺在里面的人。
义庄没什么保存尸体的措施，半个月的时间，温霜的脸上和手上已经浮现了大大小小的尸斑，甚至还能依稀闻到一股尸体的腐臭味。
义庄的人告诉她，如果再晚来几天，他们就会将温霜草草下葬，埋在后山的乱坟岗里，连个墓碑都没人立。
蛇姬扶着棺材，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半个月。
如果自己能早来半个月，说不定温霜就不会死。
如果自己当初离开凌霄派的时候，能把她一起带走，温霜也不会受伤。
蛇姬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像欺骗那么多人一样毫无负罪感的欺骗这个脑子不灵光的药修，却没想到在看到她尸体时，蛇姬心中翻涌的只有后悔。
她后悔了。
她不应该骗温霜。
她真的，后悔了……
***
把温霜的尸体带回去后，蛇姬就留在了附近的镇子上。
要说蛇姬虽然是个坏女人，但她不做坏事的时候，还是很有能力的。
蛇姬按照以往的经验，成立了一个名叫‘灵蛇宫’的小门派，起初灵蛇宫只有蛇姬一个人，之后因为一些事情，蛇姬被人发现是个很厉害的散修后，灵蛇宫就逐渐小有名气起来，甚至逢年过节还会有人前来祭拜，送上礼物。
灵蛇宫的弟子们也有着自己的门规，虽然他们看起来都不太像什么好人，但也没有做恶事，算是一个很中立的小门派，以至于成立二十年来，都没有被其他仙门找上门。
连续下了三日的雪后，终于在除夕这天放晴了。
蛇姬作为灵蛇宫的圣女，被邀请参加除夕日的活动，其实就是坐在轿子上围着城里走上一圈，求来年风调雨顺。
蛇姬自是无所谓，反正左右都是坐在轿子上看热闹，在哪里不是看。
这些年蛇姬的脾气也好了不少，没了往日的戾气，虽然依旧看着不太好说话，但其实已经不怎么杀人了。
坐在特制的轿子中，蛇姬懒懒的依靠着座椅，百无聊赖的让灵蛇宫的弟子抬着她遛鸟一样的在城里转，一直到她遇到了一件事。
在偏僻的巷子里，一个披麻戴孝的人跪在竹席盖着的尸身前抹眼泪，身上挂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卖身葬母’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这寒冬腊月的又下了雪，冻死几个穷苦人家也很正常。
但蛇姬莫名的看向了那垂着头的人，心跳的格外的快。
“停轿！”
蛇姬不等轿停稳就跳了下来，快步绕过人群，走到了那巷子里。
她呼吸急促，心跳鼓动着耳膜，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披麻戴孝的人感觉有人来，微微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蛇姬的眼前，让她都快忘记了呼吸。
温霜……
是温霜！
蛇姬手指都在颤抖，她明明知道温霜的尸体20年前就被埋在灵蛇宫里了，又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闹市口？更何况，这姑娘明显只有十几岁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是那个老实蠢笨的小药修。
可蛇姬冥冥之中就有一种预感，她就是温霜。
就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温霜。
“……您要买我吗？”
十几岁的温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漂亮女人会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但她还是大着胆子说：“我会洗衣做饭，会砍柴烧火，我能做很多事情。我不贵的，只要2两银子，给我娘买个棺材下葬，我就是您的人了。”
温霜的娘在下大雪的第一天就没了，她已经跪在这里两天了，但没有人愿意买她。
因为太瘦小了，买回去还得花钱养，根本不划算。
更何况这里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大家都是平头老百姓，哪来的闲钱去买一个使唤丫鬟呢。
温霜见女人只是紧紧盯着自己，担心自己要贵了，可2两银子真的不能再低了，不然她就只能和自己的母亲一起死了。
蛇姬过了半晌，才听明白她的意思，她看都没看地上的尸身，直接伸出手把温霜从地上拽了起来。
温霜跪了两天又没吃饭，被蛇姬这样一拽眼前就是一黑，腿软的就要摔在地上，却被眼前漂亮的女人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您……”温霜不敢动了，她只觉得女人的怀抱很温暖，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莫名的让她想哭。
蛇姬搂着温霜的腰，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一样紧紧地搂在怀中。
她摸到了空空荡荡的衣服，感受到了一层麻布下瘦骨嶙峋的身体，却又无比踏实。
虽然冰冷，但还是温热的。
不是尸体。
是活生生的人。
周围人的眼神逐渐古怪起来，蛇姬不悦的环视了一眼，脱下自己的披风给温霜盖住，却没舍得松开她。
“我花20两买你，也会将你娘好好安葬。”
蛇姬摸着温霜冰冷的脸，眼神温柔：“但从今往后，你要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温霜眨了眨眼睛，她刚刚的确也是这么说的，为什么这人还要重复一遍呢？
但有人愿意买自己，温霜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她乖乖的在蛇姬怀里点了点头，温顺的仰头看着她：“是，我以后……就是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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