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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浑身警惕,彭庭献慢慢转过身去,有直觉什么东西砸到了窗户上,但绝不是雨。
他抬起脚试探了下,往前一迈,没有任何动静,外面的雨反而越下越大,抱着一股彻查到底的好奇,彭庭献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了刚才那扇窗户前。
几片树叶被雨打在了玻璃上,他看不清,伸手抹了下窗户,夜空在这时“轰”地劈裂一道雷,闪电在窗上闪过白光,一张人脸猛地贴在了窗户上。
“砰———砰砰砰———”
“救我,救命救命救命救救我,求你……”
彭庭献吓得心脏停拍,整个人狼狈地连连后退,他震惊地瞪着窗外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他身上的皮肤全部脱落,血肉流露在外,能看见好几处白色骨头,而且全身贴满了人造皮肤,却仿佛一次次失败,通过不断更换来维持基本生命。
彭庭献甚至不敢细细去看他的脸,五官血肉模糊,每一处皮肤都被辐射和化学药品侵蚀,只会用人类最本能的求生意识,不断拍窗,苦苦哀求他:“救我,救我,救救我……”
他被震慑得无法作出反应,很快,那边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发现动静,赶到窗前将这位逃跑的“实验品”拉走。
“实验品”仍在苦苦挣扎,被拖行一路,流下一地蜿蜒血红的人体组织。
彭庭献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屋里的温度似乎更燥热了,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一样将他紧紧包裹,恨不得榨干他身体里最后一滴水分。
而在他头顶正上方,那扇排气窗旁边正闪烁红光,整间实验室均被监控覆盖,毫无死角地传入办公室。
蓝仪云正品尝一根雪茄,她翘着二郎腿转椅子,将画面中彭庭献狼狈的样子收入眼底,轻轻笑了一声。
身后沈娉婷默然而立,随她一起欣赏监控,那位“逃跑成功”的实验品不过是有意安排,作为八监周围唯一一处光源,失败的实验品逃向那里,是她和蓝仪云的意料之中。
彭庭献那间实验室虽密不透风,却四面采光,每一扇窗户都广阔,足以让他在设计武器期间,清楚看到隔壁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种比任何方式都要有效的督促,一个活生生的人,每天被困在玻璃罩里,目睹同类一个接一个死去,惨绝人寰,无人知晓。
换个角度来说,彭庭献又何尝不是那栋灰白建筑里的“实验品”。
沈娉婷诡异地扬起一笑,肩膀松下来一点,替蓝仪云切换画面。
监控来到灰白建筑内部,三个研究员正埋头写报告,旁边坐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
裴周驭浑身被防护衣裹挟,白得和旁边研究员如出一辙,但他骨架摆在那儿,即使瘦了不少,身材也十分容易辨认。
和刚才彭庭献的惊魂未定相比,裴周驭明显要淡然得多。
他还戴着颈环,却一整天心情平静,即使看到那几个实验品被拉上焚尸车,却如同司空见惯,没有产生丝毫情绪波动。
蓝仪云正沉思着,沈娉婷在身后出了声。
“蓝小姐,需要我这几天去八监监管彭庭献吗?”
“不用,”蓝仪云淡淡地说:“让他所属长官去,霍云偃和你同一批录入,今年新来的人里,我放心你俩。”
沈娉婷沉默了一下,说:“不需要我再往返八监了吗?”
“怎么,你很想去那种地方?”蓝仪云懒懒掀起眼,一记眼神飘过来,反问:“不觉得那里对女生身体不好?你每次去都要防辐射,一不小心,落下后遗症。”
沈娉婷愣神,连声称是:“是我太急着立功了,不好意思蓝小姐,谢谢您关心我。”
蓝仪云笑了声:“贺医生最近在干嘛?她今晚值班吗?”
“贺医生今晚休息。”沈娉婷有点尴尬地说。
蓝仪云果然安静了一秒,最近手头的事忙完,是该去见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了。
办公椅被一把推开,沈娉婷弯腰恭送蓝仪云离去,闭着眼也能猜到今晚贺医生凶多吉少,她慢慢抬起了头,将视线定格在监控上。
画面中裴周驭屈着长腿,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而在他隔壁的彭庭献却挪回了床,看上去脸色极差。
两个人可以说是邻居,却又像困在两只牢笼的狗。
帕森监狱,没有人可以真正自由。
第46章
雨后的晨晖从窗外照进,露水在滴,唤醒了整片第八监区。
彭庭献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那位临死前还要吓他一跳的“人”成功让他失眠,他天没亮时便醒过来几次,起床后头痛,让前来送早饭的狱警上报蓝仪云。
消息传输到蓝仪云手环中时,她正在厨灶前做早饭,贺莲寒昨晚被她折腾得不轻,软硬皆施,至今躺在床上不肯接受事实。
蓝仪云心情大好,哼着歌看了眼手环讯息,这狗日的彭庭献果然心生不满,说屋子太闷,风水也不吉利,向她申请换一处住所。
蓝仪云讥笑着嗤了声,懒得理,手环却接着响了一下。
狱警替彭庭献传来第二句话:或者给我一架钢琴。
蓝仪云眼中讥讽更盛,她可不惯着彭庭献这一身上流社会的臭毛病,还指望用乐器解闷,真这么闲的无聊,她扔几条疯狗进去陪他玩玩。
端着做好的早餐转身,蓝仪云唤了声床上的人:“吃饭了。”
与此同时,监狱里的犯人们相继起床,在狱警带领下跑操,彭庭献在屋里囫囵解决了几口,还未消食,便有一批狱警将设计武器的用品拿来。
图纸、计算工具、微型实验用品,还有一叠厚厚的外界资料,山一样堆满了彭庭献的实验台。
“嘀”,门又被锁死,彭庭献孤零零一人。
他又想像昨天那样踢地上的石子,却踢了个空,地面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连泄愤都无处可施。
无话可说,彭庭献阴沉沉一张脸,坐到了实验台前。
他抽出一张空白图纸,将画笔削尖,思考着尝试画出一片轮廓———“咔嚓”,略显生疏的画笔应声而断,在彭庭献手中夭折。
彭庭献停笔,看着眼前杂乱无章的图纸,一时间有些迷茫。
不知是许久不工作的原因,还是这里离隔壁灰白建筑太近,他每每操纵画笔涂鸦,每一道灰色跃然纸上,脑海中总不经意闪过昨晚的那幕。
那栋建筑在黑色的夜雨里也灰蒙蒙一片,像他手中的笔,重影交织,融合于一份法庭供词。
“被告彭庭献,因非法设计、制造武器,以高额价格出口C星,大发战争财,泯灭人性,加剧战争伤亡,经最高法庭确认其罪名成立,判处无期徒刑。”
“庭献,你太让爸爸妈妈失望了。”
“彭总,你……唉。”
眼前灰白色的图纸猛然间放大,占据了彭庭献整双瞳孔,他面无表情,脑海中回忆的画面停留在一辆灰色轿车。
孟涧穿着那身心爱的白色西装,从轿车里优雅走下,无视媒体和多方公司势力,他像真的感到可惜一般,穿过人群紧紧抱住了他。
周围闪光灯拍摄不停,孟涧抱着一身囚服的他紧紧用力,眼泪从英俊的脸上滑落,他吻了吻他耳朵,轻声说:“我等你出狱。”
我等你出狱。
彭庭献无声地用嘴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在四周无孔不入的拍摄下发起了抖,情绪激动到难以自控,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颅,化为一声深深的笑着的叹息。
二十九年相知相守,他把孟涧视作和家人一样重要的知己,孟涧却亲手将他送进监狱。
“嘀”,门外的锁被打开,彭庭献难堪的回忆就此打住,他抬头看去,发现霍云偃走了进来。
作为他目前的直系长官,霍云偃会在处理完五监之后,抽空来照看他。
男人踩踏地面的皮靴声步步逼近,彭庭献收起所有表情,慢慢站起来,迎上他目光。
一只手环被递到嘴边,霍云偃冲他笑笑,示意:“接。”
彭庭献按下接听,蓝仪云的声音便响起:“今天进度怎么样啊。”
彭庭献抬眸睨了霍云偃一眼,说:“我没有设计灵感。”
手环那头沉默了几秒。
“呵。”
蓝仪云蓦地发出一声笑,接着又不留情面地冷笑几声,笑够了,才阴测测地说:“你找死呢?”
彭庭献语气未变:“蓝小姐,这里环境不好,我早晨就向你申报了,你不方便给我换地方我能理解,但起码,要给我安排点什么消遣的东西吧?”
“闭门造车……恐怕换任何一个设计师都无法做到。”
手环那头再度沉默,彭庭献说完后发现霍云偃一直在打量自己,果断抬眼,冲他挑起一边眉,用口型无声问:“看什么?”
“你真好看。”
霍云偃也无声对他说,嘴唇轻微张启,口腔里两颗獠牙蠢蠢欲动。
彭庭献按住他手腕,将手环移得离他近了些,这一次开口发出了声音:“你再说一遍,霍警官。”
他微笑着挑眉,眼神移动,示意他当着蓝仪云的面坦坦荡荡说出来。
于是两头沉默。
蓝仪云和霍云偃都双双不语,彭庭献也不着急,又拿起旁边桌上的笔,转了一会儿打发时间,等过了好一阵,蓝仪云才切断通话。
她结束得猝不及防,彭庭献却已经心里有底,他把注意力放回了霍云偃身上,因为这位警官正悄无声息地朝自己靠近。
彭庭献的后腰退到了桌边,被无声抵住,他保持着对峙的姿态,眉目高昂,微微下垂的眼色像在看一头饥不择食的畜生。
也正是在眼神下移的这一刻,他注意到霍云偃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虎口那处,有一层厚厚的青灰色的茧。
虽然已经无法辨别图案,但很明显,这里曾烙印纹身。
霍云偃前倾的身体已经止住,彭庭献在打量他时同步伸出了手,一根手指勾了下他下巴,居高临下地命令:“滚开,我不喜欢你信息素的味道。”
霍云偃愣了下,继而笑着低下了头,他好像忍得很无奈,头顶张扬的红发一耸一耸,感觉有意思极了。
点到为止地收回身子,霍云偃和他拉开距离,说:“商量个事儿呗。”
彭庭献微笑不作声。
“你想要钢琴,对不对?”他忽然问。
彭庭献倒是反讽一声:“你在八监有人脉啊?”
明明通过早晨那位狱警传的话,怎么就越过办公室,直接传到霍云偃一个监区长官耳里了。
霍云偃低低一笑:“想要吗?”
“你能帮我弄来,我就要。”彭庭献悠哉哼哼道,又坐回实验台前,尝试拿起画笔。
霍云偃点了下头:“没问题,谱子我也给你准备好。”
“尽管弹,弹个够。”
他不明不白地低笑了声,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彭庭献又被独自留下,偌大而空旷的实验室,只剩凌乱的实验台和他。
一上午的时光转瞬即逝,彭庭献在一张又一张草图被否决下,终于大体画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一张。
他在工作上是个随性又斤斤计较的人,要么当甩手掌柜让孟涧去管理公司,要么亲力亲为,细节必须力求完美。
下午三点多钟,一架钢琴果然被送到,蓝仪云亲自到访,先过来看了眼他的工作进度,发现差强人意,便一同将手里喝剩的半瓶红酒施舍给了他。
她喝得醉醺醺,脸上却晕染开笑意,那仿佛胜券在握的赢家提前举办了庆功宴,这瓶红酒,无异于战场上象征胜利的冲锋号。
彭庭献在她走后才拿起酒瓶看了一眼,这酒度数不高,对他来说只能算是开胃菜,没什么品尝的欲望。
蓝仪云背影一消失,他便麻木着脸“砰”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手边图纸被风吹起一角,毫无疑问,彭庭献敢肯定如果这张纸在刚才是空白,蓝仪云这瓶红酒一开始就会砸上他脑袋。
转身向钢琴走去,彭庭献站在琴边试了下音,发现琴键老化,回馈的音色也浑浊不堪。
但有一丝耳熟。
他指间右移,滑到最右边的尽头,这里是最高音区的最后一个白键,C8,象征着这架钢琴的音调极限。
按下去,琴声昂扬,以时光穿梭的威力带他来到十天之前。
操场烈日炎炎,训犬声鼎沸,他却按下了一架钢琴。
“哇哦。”
彭庭献不自觉展露微笑,发出了从来到这间实验室开始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此刻无心计较蓝仪云是否小气,故意把操场这架老化的、废弃的钢琴扔给他。
他只满意于这场十天后的相逢,在帕森监狱这样枯燥而没有人性的地方,碰到令自己愉悦的钢琴,已经足以纳入彭庭献入狱以来的最美妙瞬间。
实验台的图纸被抛之脑后,今晚天气还算凉爽,琴上的谱子正冲排气扇,在扇叶下翻动翩翩,彭庭献坐到了琴凳前,调整琴距,然后用手按平了谱子。
谱子在他手中安静下来,不出意外这是霍云偃安排的曲谱,彭庭献快速略览,发现大部分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民歌。
他对底层阶级的民间小调并不了解,心想,霍云偃大概出身平凡,混迹于R星三教九流,没什么艺术细胞。
本着不弹白不弹的原则,彭庭献放下偏见,用自己高贵的手指,就着破旧的钢琴,弹奏起了自己曾经最看不上的底层民歌。
琴声断断续续,老化的琴键屡次失灵,让跳动的音符更加艰难,彭庭献却面色如常,一边识谱,一边娴熟地将手指在琴上游移,闭上眼,默背着用指间描摹速记的曲谱。
琴声悠扬飘远,穿过密封的窗户,来到旁边灰白色的实验楼。
这栋建筑里人员不多,但个个来历不凡,农河星球最顶级的科研专家聚集在这里,准时上班,准时离去。
这个时间,研究员们大都散场,实验室里只剩下裴周驭和三个数据员。
这三个人听到琴声后没有任何反应,正围着一圈巨大的培养皿,观察里面被浸泡的“十号”实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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