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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远处恰好捕捉到一道身影,她一眼认出那是夜不归宿的裴周驭。
昨晚没有人值班,裴周驭不知在外面忙活什么。
贺莲寒快步走过去,停到他面前,说:“你去哪里了?”
“五监。”裴周驭抬眼,鼻窝被冬风吹得泛红,冷淡道:“315。”
“……”
贺莲寒难得有点儿语噎,她确实也从未见过裴周驭谈恋爱的模样,清咳一声,正色道:“霍云偃去哪儿了?”
微微眯了眯眼,裴周驭把手从兜里伸出来,注视着她。
“我没有恶意。”
她直白地说:“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但不会做对你们不利的事情,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现在,先回答我,霍云偃在哪儿?”
裴周驭收了眸便走。
“等会儿,”最后叫住他一次,贺莲寒音量拔高:“我建议你不要做冒险的事,裴周驭。”
“嗯。”
男人敷衍地应了声,继续离去。
贺莲寒在原地攥紧了拳,她大概猜到了裴周驭和霍云偃共同的目的,从下车的第一时间,她便打算前往五监,找彭庭献。
没想到会在半路偶遇裴周驭,但这个态度果然不出所料,不给予丝毫配合和商讨的可能———战场上的指挥官,只决策,不向他人解释。
抱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希望,贺莲寒拔山涉水来到了五监。
此时此刻,监区的犯人们刚好起床洗漱,没穿白大褂的她俨然成了陌生而久违的新面孔,刚过闸关,几个omega就同时投来打量。
他们的眼神让她感到些许不舒服,霍云偃这几天离岗,五监的犯人们变得有些自由,来往间,竟有一位男性Alpha冲她吹了声口哨。
这人整个上半身纹满刺青,敞胸露腹只穿一条短裤,贺莲寒看得直犯恶心,脚步匆匆,往最尽头的315监舍走。
身后被无视的Alpha脸色变味,抬脚便要跟上来,刚一转身,肩头蓦地被一只手抓了下。
“啊哦。”
随着诧异声,碰触他身体的这只手也及时收回,彭庭献挑眉冲他一笑:“干什么呢?”
贺莲寒闻声回头,一眼盯住他。
“这是第一监区首席狱医,先生,你刚入狱吗?”
表示理解地笑笑,彭庭献又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两下肩,打发走:“去洗漱吧,贺医生朝我那儿走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Alpha嗤笑一声,冷脸离去。
走廊上不少洗漱的犯人张望过来,虽然是早晨,但彭庭献无疑是着装最完整得体的那一个,他穿一身舒适的米色高领毛衣,提着还正滴水的牙杯,遥遥冲贺莲寒一敬。
笑道:“真的是来找我的吗,贺医生,需要借一步说话么?”
贺莲寒点头,低声:“嗯。”
三分钟后,两人来到走廊一处拐角。
这里有株繁茂的盆栽,可以完整遮盖一男一女,彭庭献站在铁窗前伸了个懒腰,他把牙杯轻轻放到窗户边,人景相和,这一幕仿佛清晨苏醒后欣赏自家后花园似的。
他手里此刻非常适合端一杯咖啡,或醒神雪茄,贺莲寒看着这个画面出神,她心里在犹豫,因为并不清楚彭庭献知不知道这件事。
踌躇许久,她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彭庭献,你……”
“嗯?”彭庭献从窗前偏过脸,冲她笑:“我?”
“有过出狱的念头么。”
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这问题让彭庭献感到小小惊讶,他以为贺莲寒可能会问那天跟孟涧起冲突的事,或者打探自己为蓝戎效力的进度。他早就认为她回八监的目的不纯,但没想到今天反倒成了被质问者。
很有意思,彭庭献静下来思考了足足十秒。
半晌,他模棱两可地回:“贺医生以为呢?您身边,有人急着出狱吗?”
贺莲寒久久凝视他。
眼神中的情绪化作千丝万缕,网一样密织的审判感向彭庭献覆盖而来。
他佯装缩了记脖子,不是很懂的样子:“您这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不是个很会谈判的人,”贺莲寒垂眸,声音冷淡道:“我直白点跟你说吧,你和孟涧起冲突那天,我在后门发现了霍云偃,从那天之后就知道了他和裴周驭的关系,他们可能是旧识,也可能中间有什么人扶持,这些我并不想深究,但那天,我只是以为,霍云偃是来救人。”
“昨晚发生了一些事,推翻了我这份结论,那天……裴周驭是不是打算带你出狱?”
一击致命地问到点子上,彭庭献笑容凝固片刻,他第一反应是思考贺莲寒这些话的动机,裴周驭那天要送他出去不假,霍云偃确实也做足了准备,他们都以为天衣无缝。
“贺医生,你说这些的意思是?”
他还是绅士地笑了下:“戴罪立功?要向上告发我们吗?”
“不。”
贺莲寒很快摇了摇头:“我没必要向上表忠心,只是想提醒你,也提醒裴周驭,你们的行为不可取。”
彭庭献突然顿了下,他彻底从窗前转过身来,后腰微微向后枕,双手环胸:“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天都过去这么久了,当时没发现,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隐隐感觉某个被搁置的问题即将落地,彭庭献拧起眉,嬉笑也收回三分:“你意思是,昨晚霍警官出现在卡车?”
没有回答这句话,贺莲寒看着他的眼,总结道:“霍云偃和裴周驭大概一直在谋划这件事,越狱,或者带你一起越狱,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察过,但我今天出来的时间确实有限,长话短说,我不认可,也不希望看到你们真的这样做。”
她指向窗外,指尖落在刚刚彭庭献目光的方向:“从法律层面来讲,一旦越狱,即便你们逃脱,你和裴周驭这辈子也注定是见不得光的逃犯,你之前的生活条件应该很好吧?你更适合站在自己庄园的卧室,而不是这样一扇铁窗前。”
“如果你要走,渴望减刑或出狱,那里有你想要的正规途径。”
说着,手指一偏,落在了第八监区灰白色的屋顶:“堂堂正正出去,证据在那儿,我也在那儿。”
贺莲寒的暗示点到为止,她收了手,插兜离去。
彭庭献独自守在了窗前,良久没有动,他现在情绪非常复杂,还以为贺莲寒此番前来的目的是拿裴周驭的安危作要挟,所幸没有,但同时带来了他最近关注的某件事的答案。
记不清多少次了,他问裴周驭,你怎么总是和霍云偃说悄悄话,昨天,他也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原来,真的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第118章
下午的时候,监狱犯人们照常放风,入冬之后人人显得蔫了吧唧的,都不走动,三五成群抱团取暖。
彭庭献独自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他情绪有点吊着,关于早晨贺莲寒说的那些话。
昨晚裴周驭没有回八监,守在五监门口陪他呆了大半夜,人是在破晓时分离开的,天边阴昏一片,好像回去的路都摸不清。
所幸裴周驭当年接受改造,对低温环境的耐受十分强悍,有时候,看着他在寒风雪夜里缓行的背影,彭庭献会觉得,表达这件事对他确实很难。
总是行大于言,所以连谋划越狱也闭口不谈。
心里难得有点淡淡的堵,彭庭献一边走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颗粒,他随手甩地上,“啪嗒”一声,颗粒在地面溅出火花。
这是些用于测验的小玩意儿,由木炭粉、有色卡纸和粘合剂制成,这些天,他在监舍昼夜不分地捣鼓图纸,倦了烦了就抽身去忙自己的杰作。
明天就是新年夜,他准备来个大的。
他想了想下次见面该怎么聊这件事,走了个神,没意识到自己停在了训犬场。
耳边突然炸开几声狗吠,sare绕着场地兴奋狂奔,后边一位训导员在追,彭庭献眼尖地瞅见sare发现了自己,sare更是眼尖地直奔他而来,这寒冬腊月的天,sare难得这么温暖人心——他一下子扑上了彭庭献。
狗鼻子狠狠戳在彭庭献胸口,彭庭献差点被它顶出去,他下意识张臂接住,sare撞进了他怀里,蹦哒着两只脚哈气。
“汪!汪汪汪——!”sare的尾巴快甩天上去,嘴边全是雾:“嗷~汪——!”
“什么事这么开心。”彭庭献也被惹得笑了笑,今天这么主动,他都有点不习惯了。
sare能听懂人话似的,蓦地愣了一秒,接着又十分生气地冲他吠了一声,瞪大的狗眼里全是谴责。
彭庭献笑着蹙了下眉,刚要说话,一位气喘吁吁的训导员赶到了面前。
“谁让你来这边的!”一张口,他更是谴责:“这儿是犯人禁区!操场这么大不够你走的?滚滚滚,赶紧滚,别过来添麻烦。”
“好凶啊,警官,”彭庭献装似无辜地努了下嘴,笑道:“明明是sare先招惹我的。”
“它太兴奋了,裴哥过生日,一会儿给它送八监呆几天,”训导员语速很快地说完,又冲他挥手:“你赶紧走,你要在这儿让警犬咬了,还得连累我们。”
裴哥?
过生日?
彭庭献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这人还在催,他思绪被打散,木木转过了身去。
迎面吹来了一阵寒风,四周树上欢庆新年的彩带随风舞动,彭庭献隐约听到鸣钟声,不太真切,于是他停住了脚,向声源方向望去。
一转头,便对上双眼。
孟涧似乎早就站在了这里,站在离他五步远的身后,但寒冷的气温将他身上味道淹灭,彭庭献刚才竟真的没捕捉到一丝信息素。
他站的很直,脚尖落了层霜,面色看着也十分悠然:“庭献。”
彭庭献没有反应。
孟涧习惯性地抬起了脚,主动朝他走过去,他大方伸出一只手,微微弯腰,另一只手也同时握住自己伸出去的手腕,是个谦卑姿态:“新年快乐。”
彭庭献目光落在他弯下的腰,神色逐渐变了味。
不止他,刚才那位训导员和周边几个狱警也看了过来,有人暗中扶住了腰间的枪,随时做好拉开两人的准备。
水火不容,人尽皆知。
出乎意料的,彭庭献眉间褶皱舒展开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你还没死呢。”
“我最近在四监养伤。”孟涧如实告诉他,手又伸了一阵儿,见他无动于衷,便垂眸淡笑着收回:“你呢,回到五监之后,在忙些什么?”
“忙着给蓝先生效力,”彭庭献一顿,笑着说:“像你一样。”
“……嗯。”孟涧沉思着点了点头,反应比预想中冷静得多。
显然他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方面,过了会儿,又问:“他还没对你死心?”
彭庭献一弯唇:“谁?”
“裴周驭。”
“为什么要对我死心?”彭庭献终于迎上他的眼睛,笑盈盈的:“他和你又不一样。”
这是他迄今为止给他的第一份正眼,恰好耳畔有风拂过,显得又动听又刺耳,孟涧在这一瞬间感到些许说不上来的意味,淡淡的,但其实话中自有倾斜的天枰。
也不知直觉来自哪里,安静半晌,孟涧向他确认:“你们在一起了。”
“是的。”
彭庭献这次更为坚定,音色比冷风还要尖锐地灌进他耳朵里:“我和裴周驭在一起,我喜欢裴周驭。”
这一次,孟涧陷入更为长久的沉默。
风吹得似乎更狠了,他一直凝视着彭庭献的脸,企图从他向来玩味的表情中看出裂缝,哪怕是一秒钟的闪躲,或者片刻嘴角上扬,只要出现开玩笑的可能性,他都坚信自己会捕捉到。
但这一次,不同以往,彭庭献确实很认真。
很认真、很明确地承认自己的“爱意”。
简直他妈疯了。
“呵,”孟涧反倒自己笑出声,五官扭曲成团:“你在报复我吗,彭庭献?”
“你算什么东西,我报复你?”彭庭献环起了胸,言辞更利:“你在我这儿的地位连buddy都不如,buddy都知道考虑自己,你除了一天天围着我转,像个没自尊的工具,有哪点值得我喜欢?”
孟涧一时间屏住呼吸。
“我给你的脸够多了,孟涧,世界上有的是比恋人更长久的关系,你把握不住,那就什么都没得做。”
彭庭献冷笑着说完,给出致命一击:“我讨厌眼巴巴跟在我屁股后面的狗,你越倒贴,在我这儿的标价就越低———贱东西,以后少让我碰到你。”
说完,他径直转身离开。
孟涧在原地如遭雷击,他感觉自己用心搭建了二十九年的城堡在这一刻坍塌,直到此时此秒,他才真真正正看清了彭庭献这个人,触及到他冷血傲慢的底色深处,见识到他扭曲的爱情观。
他在原地驻足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新年夜的钟声将监狱敲醒,天还未亮时便听到有人庆贺。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环绕整个帕森,钟声和笑声交织,六监礼堂里也不间断地传出音乐。
彭庭献醒来时,破天荒发现程阎比自己起得早,他穿上了用薪水购置的新衣服,一身红,喜气洋洋得很。
“过年好啊。”
程阎还主动朝他打招呼,将他从床上拉起,和他握手:“快起来,别睡了,一天天赖在床上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话太耳熟了,熟得不行,彭庭献对他说过不止一次。
“啧。”
床上的人目露不耐,脸上写着烦躁,眼色也很阴鸷:“别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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