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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行虎闻到这令他疯狂的气味,狞笑着爬上前,在她尸体上大快朵颐。
走廊上一切安静下来,霍云偃大脑空白,鼻腔被浓重血腥气冲击麻痹,再也闻不到一丝空气,嗅觉麻痹的同时,听觉也渐渐模糊,隐隐约约之间,尽头铁窗似乎传来钟声。
凌晨五点,大年初一,新的一年柔和微弱的晨晖照进来,光环绕在蓝戎身后,将他背影无限拉长,却阻绝了霍云偃眼前的光斑,投下一片翕动的阴影。
他呆呆看着手术室地面。
光没有照到沈娉婷身上。
二十二岁这年,她永远而彻底的,闭上了眼睛。
第125章
蓝戎又一次收回了手里的枪。
他感觉自己的枪身轻了几分,顿下来思考,枪膛里大概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
自从卸任监狱长一职后,他很少再用到这把枪,因为力所能及的每件事都在掌控中,没有人值得他动怒,更不必为蝼蚁亲手染上鲜血。
他的枪膛永远只备三颗子弹,今天,一给了贺莲寒,二给了沈娉婷。
蓝戎悠悠转了一圈酸痛的脖子,困得两眼微眯,提着这最后一颗子弹,看向霍云偃。
霍云偃的视线仿佛被刚才的枪响打散,瞳孔失焦,只有胸口还在阵阵抽搐。
脚边是他干呕出的、痛苦的液体。
蓝戎对眼前这幅“反应测试”深感满意,他向后招手,一名狱警立刻停止了死亡录像。
空气安静几秒。
良久,待霍云偃气息彻底沉降下来,脸色透露出人生绝望的灰白,蓝戎才不紧不慢开了口:“我最多能给你的,只有三天时间。”
他侧目冲狱警使眼色:“关七监去,每天限制进食,说出裴周驭位置为止。”
狱警连连点头:“遵命。”
不多时,蓝戎便离开现场,手环在几分钟前发来最新战况,蓝叙已经带领狱警平息了暴乱,家族那边也有增援赶到。
帕森面对这样小规模的劫狱事件其实并不慌张,蓝戎只是恼,恼自己亲力亲为忙活了一晚上,恼现在无法确定,裴周驭和彭庭献到底有没有趁乱逃生。
他眼底深深擦过阴鸷,抿住唇,走出了八监。
霍云偃被两名狱警押着走,他一步三回头,还是难以置信沈娉婷就这样咽气在自己面前。
那晚带她偷渡农河之后,见了贺莲寒,是他亲眼看到她成功出了闸关。
他无疑是除了沈荣琛之外第二个了解沈娉婷的男人,大小姐毫无合作意识,总是心血来潮一意孤行,类似的事件实在不胜枚举,所以在和沈娉婷达成合作前,他就提醒自己谨慎再谨慎。
他确认她出了闸关,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折回。
不知用了何种信息或手段,欺瞒所有人,独自潜入了八监。
霍云偃沉重地走了一路,狱警将他暴力拖拽到七监,大门一开,里面乌泱泱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悲号声。
他所路过的每一间单人监舍,都有扭曲狰狞的犯人拼了命向他伸出手,他没在任何一张脸上看到完好面孔。
所有人都有伤,或旧或新,沉淀了岁月的残忍永久篆刻在脸上。
后背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狱警发觉他走神,怒骂:“走快点!滚进去呆着!”
砰!他被推入了一间与世隔绝的监舍,门被加固了两层,屋内没有任何水源。
狱警们嬉笑着扬长而去。
霍云偃在原地呆愣片刻,一点点挪到墙角去,滑坐,将自己环着缩起来。
他有点轻微夜盲,其实。
眼前已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他仰了脖子,将自己的后颈抵在墙壁上。
这份隐隐约约的微妙失明感让他呼吸变得粗重,他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小腿,用后脑勺一下下磕撞着墙。
头顶的红发被蹭乱,这样夺目的颜色反倒成了黑暗中最清晰的一处,十年前与裴周驭分别后他便染了这一头张扬,毫无疑问,此后便成为了战场上敌我双军的活靶子。
但霍云偃并不感到介意,他反而兴奋,总怀揣期待,因为极大提高了重逢时裴周驭一眼注意到他的可能性。
胸腔里忽然深深吸入一口气,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身上疼。
严重的烫伤至今未得到处理,他刚才那一路,满脑子都在复盘沈娉婷和裴周驭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这次的劫狱确实没有做好完全准备,它违背他和裴周驭当初的决定,不再寻求稳妥和平安,而是横冲直撞放手一搏。
———因为裴周驭,彻底没有时间了。
沈荣琛的助理一直负责监视蓝家,他在两天前发现蓝叙去了趟R星,蓝叙抱着对霍云偃的怀疑,亲自核实了他入职资料上填的所有信息,发现皆是伪造,下一站,便查到了H星。
按这样的进度和逻辑链彻查下去,可能不超过大年初四,裴周驭就会被牵连曝光。
从沈娉婷,到霍云偃,再到裴周驭,虽心不在同一船上,但蓝戎的前瞻性和调查头脑实在是远远领先一大截,即便与同辈敌手相比,他也早就稳坐在第一梯队。
黑暗和静谧中,霍云偃固执地不肯停下思考,他又想起临别时那一幕,不知道裴周驭和彭庭献有没有……
想着想着,身体的力悄然散尽,慢慢地,他为自己闭上了眼睛。
大年初一的黎明,天际漫开橘粉色光晕,夜色全然褪去,云絮重新笼罩监狱。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又恰逢新年伊始,仿佛天时地利都已完备,然而,帕森监狱正门前一片狼藉,死伤的狱警数量颇多。
蓝叙回到站岗台,脸色不大好看。
他还是让那支军队逃掉了,但他们明显不是沈家亲手培养的部下,单兵作战能力远超普通士兵,切战时娴熟且无人恋战。
他眼下有些怀疑,霍云偃,是从哪儿召集的这批人?
他对霍云偃的调查止步于沈家,当确认其为沈荣琛效力后,便赶回汇报———但是,霍云偃在外带来了这批经验丰富的士兵,在内,要接的人是裴周驭。
那么霍云偃和裴周驭之间……
悄然间,一颗更深层的疑种生根发芽。
蓝叙这时感到手环震动,垂眸看到蓝戎发来的讯息,说自己倦了,要休息,让他代理霍云偃的审讯工作。
蓝叙关手环离去。
早晨八点,犯人们结束新年第一顿早餐,餍足地攀谈着而去。
食堂后门,略显冷清的送餐口,一个皮肤白皙的omega正努力搬运泔水桶。
今天初一,老送餐员们都在休假,唯独他这个年轻人被要求到岗。
omega心里有点忿忿,“砰”一下把桶重重掷在地上,几滴残羹飞溅出来,落在一个男人的鞋尖上。
彭庭献缓慢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弄脏的鞋,良久,发出一声:“哎呀——”
尾音拖长,颇有嗔怪的意味,omega立刻变脸,转头发现是他后蓦地瞪大双眼:“彭、彭董。”
“你还记得我呢。”
彭庭献佯装惊讶地笑笑,眉眼温和:“过年了,特意来跟你道声新年快乐。”
omega耳垂上的饰品一闪一闪,他不动声色掠过,接着补充一句:“很漂亮,适合你,男朋友新送的吗?”
omega脸上显出惶恐,他没想到彭庭献还会记得这些,上一次见面还是他向他打听孟涧,那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听说彭庭献要翻案。
他的工作区域实在太有限了,也不社交,在帕森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于是结巴着回:“新、新年快乐,彭董,你翻案成功了吗?”
彭庭献愣了下。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眼底却是带笑的,稍微歪了头,盯着他眼道:“你这信息延迟……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摇了摇头,omega老实巴交道:“没有,同事们比我年长很多,闲聊时不带我,我也很少去活动区。”
“嗯……”
彭庭献好似陷入感慨,为他的窘迫感到可怜,在omega看不到的角度,却悄然闪过一丝愉悦。
找对人了。
他无奈笑了笑,正欲开口,omega突然怯生生地问:“彭董,你是不是生什么病了,我好像、不太能闻到你身上的信息素。”
“是么?”
彭庭献诧异一挑眉,为了配合他似的,特意打开双手在原地绕着转了个圈,然后反问:“你再确认一下呢?”
“确实、确实闻不到了。”
他表情有点复杂,过了会儿,才主动问:“我这次有哪里可以帮上你吗?”
彭庭献转圈的动作恰好停止,他朝左后方的树丛瞥过去一眼,一个男人正斜斜靠在树桩上,目光宁静,但从未有片刻移开他的脸。
裴周驭对这个omega印象不深,但也不怎么好。
他的眼窝处淡淡泛青,几乎一夜没睡,凝视彭庭献时,恍惚间显得有些柔软。
彭庭献看得心下一动,弯唇,第一次向人这样开口:“让我在你这里待一会儿吧。”
omega愕然:“啊?”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现在不方便露脸,这里是你的单人工作区,我相信你,也希望你能让我安心睡一觉。”
彭庭献静静笑着说:“抱歉,给你添这样的麻烦。”
这太客气了,人微言轻的omega哪在R星受过这种待遇,他诚惶诚恐拼命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彭董,能帮上你是我的荣幸,您一介首富,跟我这么客气,真是……”
他戛然而止,变成坚定一点头:“我这就收工!我去外面帮您守着!您安心睡觉!”
话落,他以最利落的动作收拾好泔水桶,匆匆给自己洗把手,像肩负什么光荣使命一样赶到了入口去。
彭庭献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内,才勾勾手指,冲树后的裴周驭打手势。
裴周驭步伐沉缓地走了出来,他明显有什么心事,思绪没落地,行动也不太利索。
彭庭献是这时候把他按着坐到了地上去的,他用力揉了揉他脑袋,宽他心:
“睡吧,先睡一个早晨,下午放风的时候我叫醒你,那个点走动的犯人多,你想去哪里找,就去哪里找。”
裴周驭抬起手搓了把自己的脸,粗糙的指腹在脸上留下道道红痕,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入口那里飘来微弱的风,幸亏今天天气好,席地而睡时不至于太冷。
裴周驭没过多久便时梦时醒地睡了过去,彭庭献还是用老办法,折了小树棍,摆在地上计时。
他刚才和裴周驭一路转移的过程中,越过一监、五监,听到几个狱警围在一起开会,这两个监区是昨晚除正门外唯二受到影响的地方。
一监有人在为贺莲寒求情,她似乎被关了起来。
而五监却骂声连连,所有人都在埋怨霍云偃制造麻烦。
彭庭献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双手环胸,指尖有节律地轻点手臂,他默默数着时间,同刻,萌生了一个对赌的念头。
这计划有些危险,但——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见一面蓝仪云。
第126章
监狱长办公室。
墙上挂钟悄然指向下午1点,咔嚓,咔嚓,细微声响在屋内显得格外清亮。
蓝仪云仰躺在一张办公椅里,脚边生了供暖的炉火,火苗闪动着她瞳孔,从侧面看去,倒映出两个男人的侧脸。
已经不止一次,蓝仪云觉得蓝叙长相像极了老鼠,再体面再昂贵的西装穿在他身上都像地摊货。
此刻,蓝叙故作端庄地将双手交叠身前,肩膀向一侧倾,试图和蓝戎更靠近一点。
蓝戎刚午睡醒,坐姿很松散,但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笑意,他挥手示意一位狱警上前,将一段录像回放给蓝叙看。
蓝叙还挺得意的,故意朝蓝仪云瞥了一眼。
蓝仪云把打火机“啪”甩回桌面上,直接淡淡道:“傻逼。”
蓝叙又贼眉鼠眼把头低下去,集中目光去看录像。
手环亮起的一瞬间,蓦地,他整个人的瞳孔都唰过灰白。
蓝叙当场僵停。
他仿佛在沙发上结成了雕塑,没有肢体反应,呼吸也按下暂停,得益于他刚才凑近的原因,蓝戎这时离他只有几厘米,他能捕捉到蓝叙紊乱的鼻息,所以更专注地牢牢锁定他的脸。
在短短五秒钟,蓝叙的脸上闪过愕然、震惊、扭曲、复杂……最后化成猪肝。
他猛然捂了嘴转身干呕。
“呕……”嗓子里挤出酸涩的液体:“呕……我……”
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蓝戎漠然挑了下眉。
蓝仪云扭头朝他们瞥过去一眼,狱警正好收起手环,她捕捉到一幕曲行虎的脸,蓝戎在播放沈娉婷的死亡录像。
蓝仪云把点燃的烟喂嘴里,不明不白的,还是那句评价:“傻逼。”
蓝戎把倾斜的身体慢慢收回去,他将后背贴合沙发,颈部上仰,两边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随意伸出手,冲那位狱警勾了勾。
“发给沈荣琛。”
办公室的谈话在此截停,十分钟后,蓝戎抻衣领,踏起悠闲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办公楼外,一辆私家车早已等候,蓝戎俯身钻后座,蓝叙进入副驾,他在司机发动不久后就踌躇着向蓝戎看过来一眼。
蓝戎看着后视镜:“讲。”
“蓝叔……”
蓝叙听上去心有不甘:“您今天就回庄园休息,那贺医生……贺医生还要继续关在八监吗?”
“有什么话直说。”
蓝叙暗地一咬牙:“您不怕仪云姐背地搞小动作?”
他问出口的一刹那,身旁司机诧异掠了他一眼。
轿车内的暖气缓缓涌上来,包裹一切安静,蓝戎将视野投向车窗外,他未出声,但伸出指尖点了点防弹加厚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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