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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董, ”郭振兴加重了语气, “吴先生是代表他师哥出席的。”他转向吴执, 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之前我们折损的那位修复大师, 如今有幸觅得了绝佳的替代者。”他抬手示意吴执,“便是吴先生的师哥。”
“来, 吴先生这边请坐。”郭老板亲自拉开一把空椅, 位置微妙地安排在楚淮斜对面。
吴执施施然落座, 姿态放松得一点都没有生分。
郭振兴转身关上厚重的隔音门,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博古架高处取下一个墨绿色锦盒,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脆弱的纸片,外面覆着透明的塑封膜。
文件在众人手中无声传递。
黄月英接过后, 隔着塑封膜小心地描摹着纸片的边缘和墨迹。
文件传到楚淮手中时,他目光掠过文件上那行流畅劲健、风骨卓然的“白明朗”签名,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吴执正悠闲地啜饮着杯中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何冲看得最为仔细,时间也最长,他粗粝的手指在塑封膜表面来回摩挲,眉头紧锁。
林凡几乎只是敷衍地扫了一眼,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吴执的身影。
文件最后传回郭振兴手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回锦盒,声音因极力压抑的亢奋而微微发颤,“诸位!这张纸,便是当年白明朗为筹建学校,向塞国政府借贷的凭证——整整三十万银元的巨额借据!刚刚由吴先生那位‘神乎其技’的师哥妙手修复!”他眼神灼灼,扫视全场,“我已秘密延请五位顶尖的古籍与文件鉴定泰斗掌眼,一致认定,此物——是真品无疑!”
“那他师哥怎么不来?”何冲的质疑声响起。
“我师哥生性孤僻,不喜见人,一切对外事务都由我代劳。”吴执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郭振兴,“郭老板,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是……?”
郭振兴一顿,连忙堆笑:“吴先生,怠慢了。这位是启明星资本的执行董事,何冲先生,是咱们的财爷!”
“哦——”吴执拖长了尾音,恍然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金主爸爸。” 他朝着何冲伸出手,“何董,初次见面,幸会。”
何冲瞥了一眼吴执的手,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没有理会。
吴执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继而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尴尬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
郭老板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吴先生,我继续为您介绍……”
吴执却慵懒地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截断了郭老板的话头:“不必麻烦了,郭老板。黄总、楚主任、林老师。”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滑过,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有些轻佻的意味,“这三位,我都熟得很。”
郭振兴被噎了一下,脸上青红交加,强压着不快,但随即也调整了过来,开始烧水烹茶。
袅袅茶香升起,却无法驱散房间里的暗流。
吴执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郭振兴的茶艺,随即转过头,朝着对面的楚淮挑了一下眉梢,丢去一个近乎轻佻的眼神。
楚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片刻后,每人面前都斟上了一小杯澄澈的茶汤。
郭老板再次清了清嗓子,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指挥若定的亢奋:“黄总,这份珍品,就交给你们公司了!务必挑选一位最有影响力的人,找个绝妙的切入点,把它曝出去!后续跟上切片解读,把这件事情炒起来!”
“楚主任,”郭振兴转向楚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舆情发酵初期,事务局这边,务必保持‘克制’。相关话题,适当疏导即可,切忌粗暴封禁!要让讨论自然升温,形成大势。”
“呵……”
吴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闷笑,引得所有人的注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咳咳咳……嗓子不舒服,你们继续。”吴执低姿态说道。
郭振兴板了板脸,又看向心神不宁的林凡,“林老师,在校园网抛出相关话题,巧妙引导,务必在学生群体中掀起讨论热潮。”
“何董,”最后郭振兴望向一脸不耐的何冲,“后续可能需要一些额外投入,支持那些‘思想活跃’的学生社团,或者在‘学术研究’方面提供一些……便利。以期形成更广泛的舆论共鸣。”
郭老板侃侃而谈,描绘着他的宏大布局,眼神放光,仿佛已手握乾坤。
吴执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小小的白瓷茶杯,指腹感受着杯壁细腻的温润。
然而,他那微微下撇的唇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如同冰凌般尖锐的讥诮,却无情地泄露了他心底对这“精密部署”的真实看法。
这丝细微却无比刺眼的嘲讽,精准地刺中了何冲的神经!
“吴执!”何冲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茶台上!震得满桌杯盏叮当乱响,茶水四溅!“你他妈那是什么鬼表情?!”
吴执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怔,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何冲,眼睛里充满了无辜和困惑。
何冲指着吴执,毫不客气地质问郭振兴:“郭老板!这是什么场合?他个小网红!在这儿挤眉弄眼,他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就代表我师哥,你们不用管我。”吴执眨巴眨巴眼睛。
“我他妈管你是谁师哥!”何冲的怒火显然无法被这种文字游戏平息,他粗暴地指向门口,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吴执脸上,“少在这装神弄鬼!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室内温度骤降冰点!连袅袅的茶烟仿佛都被冻结了。
郭老板慌忙起身打圆场,声音都有些变调:“哎哎哎!何董息怒!千万息怒!吴先生是自己人。”他转向吴执,刚才吴执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点讽刺的样子,他也看在眼里,心中不满,“小吴兄弟啊,”他强压着情绪,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既然坐在这里了,都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嘛。”
吴执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双手在身前摊开,脸上瞬间堆砌起一种极其夸张的、近乎刻意的为难和谦卑:“哎呀,郭老板,您言重了!我才刚来没多久,人微言轻,见识又浅陋,哪敢在各位大佬面前班门弄斧,指手画脚啊?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这副“虚心”到近乎挑衅的姿态,点燃了几乎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除了楚淮。
楚淮双手交叉,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吴执在这“煽风点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直沉默观察的黄月英开口了,“吴执,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吴执闻言,并未立刻回应黄月英,反而是落到了楚淮脸上。
“楚主任。”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嗯?”
“你说……我该不该说说呢?”吴执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淮。
楚淮垂下眼帘,勾了勾嘴角,缓缓开口道:“吴老师是传播学的老师,相信一定能从专业角度,给我们一些指导。”他直视着吴执的眼睛,“那就说说呗,吴老师。”
得了这颗“定心丸”,吴执脸上的慵懒笑容更深了,他不紧不慢地拿起郭振兴的公道杯,给自己续了半杯,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悠悠开口道:“既然黄总、郭老板和楚主任都让我说,那我就斗胆‘薄见’一二了。”
“我觉得诸位前辈的这个计划……”吴执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郭老板、黄月英、何冲略显僵硬的脸,唇边那抹嘲讽的笑意扩大,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又刻意,又蠢。”
“嗡——”空气仿佛炸开了无形的涟漪。
郭振兴的笑容僵在脸上,黄月英眼神陡然凌厉,何冲更是怒目圆睁,几乎要拍案而起。
吴执却恍若未觉,姿态依旧闲适,从慵懒网红瞬间变回了那个在课堂上挥斥方遒的传播学老师:
“在下不才,正如刚才楚主任所说,原来是传播学的老师,虽然已经从学校辞职,但脑子里的知识还没忘光。那我就从传播学角度看,分析一下你们这破绽百出,效果堪忧的传播计划。”
吴执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第一,源头可疑。由黄总公司的博主发布?目标太明确。现在的网民不是傻子,尤其是涉及学界泰斗、历史定论这种级别的大事,一个网红博主突然拿出惊天‘铁证’,第一时间会引来什么?不是轰动,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深扒!‘谁指使的?’‘证据来源?’‘动机何在?’这些问题会瞬间淹没所谓的‘真相’。你们想引导舆论,很可能先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烤。”
吴执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第二,路径生硬。切片解读?强行灌输?这是最下乘的引导。在如今信息爆炸的时代,这种‘我说你听’的单向灌输,效果微乎其微,甚至适得其反,非常容易引发网民的反感。”
吴执伸出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第三,后手乏力。事务局压热度?楚主任能压一时,压得住全网自发涌现的、寻找证据证伪的声音吗?一旦形成大规模质疑,再强行封禁只会坐实阴谋论,火上浇油!”
吴执侃侃而谈,句句切中郭振兴原计划的要害。
何冲几次想打断,却被他强大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气场噎了回去。
黄月英的眼神也由凌厉转为深思。
郭振兴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
“消息的源头在哪里,才最具有冲击力,最能引发情绪共振?”吴执扫视全场之后,直接锁定了眼神躲闪的林凡,“是在林老师所在的象牙塔里!那里才是最完美的发声地!”
林凡满是惶恐地承着满屋的目光。
“如果我没记错,林老师现在主管着学校社团吧,金秋辩论赛马上开始了吧,设置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导向性极强的辩题。比如,‘历史评价应更注重时代局限性还是民族立场?’或者更直接点的,‘功勋卓著者是否拥有道德豁免权?’……然后。”吴执微笑着,“林老师,你要做的,就是引导你的学生,去进行一场‘独立自主’的探索。而刚才份至关重要的‘借据’,它需要被巧妙地夹带在学生们的必经之路上。”
林凡呆愣愣地看着吴执。
“我想想,我想想。”吴执轻拍着脑门,“既不能太显眼,又得保证必须能被发现。”吴执猛地放下手,“我知道了,你就插在《民国教育史》的附录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妙?”
茶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想象一下,当一个满怀热情的大学生,在查找资料支持自己观点时,偶然发现了这份足以颠覆认知的铁证!那份震惊、那份被背叛的愤怒、那份急于揭露真相的使命感……它会像野火一样在辩论社内部,在学生群体中瞬间点燃!”整个茶室变成了吴执的讲台,吴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由学生自己发现、自己思考、自己质疑、自己发声!这整个过程,天然带着草根崛起的正义感和可信度!谁会怀疑一个‘求真’的大学生?”吴执嘴角的笑意扩大,“接着,再利用辩论会本身的公开性和热度,将这份由学生‘挖掘’出来的‘真相’,推向更广阔的社会层面。舆论的关注点不再是‘谁爆的料’,而是‘学生发现了什么’!后续的解读、发酵、乃至……运动,都将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第168章 小摊
吴山居顶楼茶室的木门打开, 郭振兴脸上挂着笑,目送着里面的几人离开。
何冲率先走出,步履带风,黄月英紧随其后, 昂贵的香水味在走廊里短暂弥漫, 林凡推了推眼镜,在走廊雕花大镜上瞄了吴执一眼, 楚淮隔了点距离跟在后面, 吴执拄着拐则最后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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