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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恕顺着山洞向外看去,山洞内和往常一样空旷黑暗幽静,只不过唯独少了裴子濯一人。
他顿时犹如发了疯一般,扑倒在洞口处,双膝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用沾血的掌心翻着山岩和碎冰。心中焦急,喉咙处梗着的鲜血不断地咳出,青灰色的前襟早已被血染红。
洞底那人参精经察觉到了声响,缓缓睁开那绿豆大小的眼睛,撑着他那个小脑袋,抬头看向近乎疯狂的沈恕,匆忙叫道:“惨了,惨了,那个冷脸的家伙被这戾气拖入剑魂之中了。”
第39章 寒栖剑魂
“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亦真亦假,万法皆空。似我非我, 此我彼我, 亦真亦假, 万法皆空。……”
无尽低声呢喃, 犹如数千僧人垂首念经一般在裴子濯耳边无休止的重复,仿佛幻化出一条厚重的铁链枷将他拉入无底黑洞。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下的是一滩冷水,好在并不刺骨,与他体温相近。可此刻意识已经清醒, 眼睛好似被压了千钧重物一般, 根本无力睁开。
是谁在说话?自己这是在那?
他的思绪好似陷入泥淖, 不由得也跟着那声音默念道:“似我非我,此我彼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说给自己听?
他心中烦躁, 头脑中也乱做一团,一些莫名的记忆片段不断闪过, 想是在头脑中塞入数根钢钉一样苦痛。裴子濯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用意识狠命挣脱着这无形的牢笼。
不知是否是这么做起到了作用, 耳边众僧呢喃声恰如其分的停歇了下来。
四周登时寂若死灰, 连呼吸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
裴子濯头疼地等了半刻, 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可下一秒, 一阵真切又微妙的水声兀然出现。
“哗啦,哗啦……”水中荡漾起的微波涟漪,一圈圈地触碰在他身上,真实的触感与刚刚那飘渺的僧音截然不同。
水波越来越近, 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当裴子濯以为有什么东西要踩着自己过去时,一切声响停在距他半尺远处。突然停顿的声响就仿佛断头台前刽子手举起的鬼头刀,不知何时才会落下。
裴子濯在晕厥前的那刻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团戾气裹挟,滚入了山洞洞壁之中。
此处多半是个结界,他不知眼前来者何人,是敌是友?只得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悬着心静候了好久,终于听到一幽幽的声音道:“兄弟你谁啊?”
裴子濯:?
“我知道你醒了,别装死了。”那声音懒散又挑理道:“你是换个地儿睡觉来了是不?水温合适不?躺得舒服吗?”
裴子濯:……
事已至此,裴子濯只好睁开双眼,他此刻身在一片低矮的净潭之中,水清无痕,四周漫漫无边,瞧不见尽头所在,颇有一种高远出世的意味。
而不远处正立着一半透明的青衣修士,此刻正抱着双臂,扬了二正地斜依着身体,无语地打量着他。
裴子濯当即起身问道:“还未请问尊驾是谁?此乃何地?为何平白无故拖我进来。”
那青衣男一脸纳闷道:“瞎说什么,我周苍向来不做强人所难的事。事先声明,我没动手,是你自己当时心智动摇随着戾气进来了,可别赖上我。”
周苍?裴子濯眉头一紧,这名字耳熟,像是在伏魔名士录里见过的哪位渡劫期剑修第一人。只不过英年早逝,好像还是被天雷劈死。
周苍见他不语,便“啧”了一声继续道:“您要是没什么大事,就找条路出去吧,我还等人呢。”
“前辈是在等谁?”裴子濯敏锐道。
周苍倒也不忌讳,他伸了个懒腰,转身便坐在地上,斜着眼眤他道:“剑魔,君北宸。”
裴子濯面如寒霜,可心中万分愕然,三千年前的仙魔两界比现在更加势如水火,互不相容。若这真是那剑修周苍,为何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君北宸勾结在一起。
见他没反应,周苍饶有兴趣地撑着头问他道:“你怎么没反应?难道没听说过君北宸吗?”
“听过,剑魔恶名远扬,身为修士怎会不知?”他垂首看向周苍,淡淡道:“只不过前辈应该是等不到他了,因为君北宸早已被诛杀在不周山,如今坟头草都长成参天密林了。”
周苍那双困乏的眼睛徒然瞪大,惊叫了一声:“什么?!”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攥住裴子濯问道:“他死了?不可能啊,当年修界的人都是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那大如意锁魂阵顶多算个麻绳,根本不会威胁到君北宸。就算是有仙界的人来帮忙,也不见得有把握将他诛杀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给我听,越详细越好!”
三千年前的事情,纵使至关重要,也只是在大事记中留下寥寥几笔。裴子濯更是不知其中为何,只能照猫画虎道:“听闻是遭使徒背叛,与仙界联手毁了不周山的凝魂坛,使得剑魔身受重创,最终死于不周山顶。”
“只是毁了凝魂坛?”周苍愣了片刻,又抬眼看向裴子濯,确认道:“九大神坛中只是摧毁了凝魂坛便诛杀了君北宸?”
裴子濯蹙眉,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扯开周苍搭在他身上手。这般看来,周苍与那剑魔交情匪浅,眼前这人虽不修边幅,却也不能小觑。他淡淡地看向周苍,沉默不语。
周苍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思索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才骤然一松,叹了口气道:“原是如此。”
他扭头看向裴子濯,神情不似方才那般嫌弃,反倒是将他从头到脚,好生端详着,半晌才挑眉道:“怪不得你会安然无恙地跌入这樊池,穷奇和饕餮如今都已被你压在灵根处了吧。看你还持着修士的清风峻节,想必也没心思入魔,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帮你继续修习。”
若这人真是周苍,他必然能看出自己身上的煞气所在,不足为奇。可若说萍水相逢,有缘相助,裴子濯是万万不信的。
自己入世多年,早就明白何为无利不起早,他正色道:“尊驾有何良计大可直说,只是在下孑然一身,断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奉上的了。”
周苍轻笑了一声,文不对题地开始眺望远方,长篇大论道:“你多半是听过说过我,我虽然守在这里不曾出去,但也知道外面那些老道士是怎么编排我的。无非就是天赋超群,却运气不好,死于天雷。可没人敢把事情的真相写进去,因为这天雷不是我引来的。”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凭空变换幻出两把玉椅。自己盘膝而坐,也不管裴子濯如何,自顾自揭秘道:“而是君北宸引来的。”
魔修能引天雷?裴子濯只觉得闻所未闻,旷世奇闻。
周苍摊手道:“我跟你一样,也觉得不可思议,纵使君北宸法力超群,也是以欲为本的魔修,不可能有道行引来飞升天雷。而那时修界势微,几个还算有些名望的老家伙们都拖家带口,养了不少还未筑基的修士,所以再不情愿也只能请我出山。”
“我是散修,那时修为最高又孤芳自赏,在修界没几个能说上话的人。游历神州时,与君北宸有过几面之缘,曾在不周山醉谈天地,倾盖之交却也一见如故。不是我为他开解,他的确寻常魔修相去甚远,他是天生魔元,生来便要成魔,可他从不害人,或者说不害无辜的人。”
“那时西南誉王残暴,征召流民十万建采薇宫,炎夏酷暑,又遇时疫,流民食不果腹,还病热致死了大半,只要染病不论死活,全都埋在难民坑里,致使西南怨魂无数,怨气冲天。誉王为压制怨气,明面上请仙师出面镇压,实则为了打散怨魂,不让这桩恶事传入地府。君北宸得知此事,勃然震怒,亲自带了三百魔修一夜之间踏平誉王宫,救下这无尽怨魂。”
“或许正是因此造下机缘,天命雷劫便降临到他身上,可天生的魔元飞升,无异于等同脱胎换骨。待我抵达不周山时,天雷已打了四十九日仍不见停歇,我便知道君北宸注定是无法飞升的。纵使天命答应,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也绝对不会答应。他们将天雷拖这么久不是为了给君北宸涅槃的机会,而是想借此铲除一个天生的魔元。”
裴子濯低声道:“所以你便替他承了天雷?”
周苍摸了摸鼻子,多少有些尴尬道:“怪我当时太过年轻,太过自信。觉得身为渡劫期应对天雷绰绰有余,便一头扎进云层,没抵挡过一炷香,就被轰得神魂离体了。不过好在误打误撞,也打消了云层,停了这滚滚天雷。君北宸自认愧对于我,便立下命劫,请我帮他守寒栖剑的剑魂。我也正愁魂体脆弱,没有个安静去处修养,便顺势留在此地,一守便是千年。”
裴子濯诧异道:“凡人魂魄离体三日不灭,更何况修士,你大有时间另寻新的躯壳,何必苦守再次?”
周苍叉着腰,大言不惭道:“我不是说了我那时年轻气盛,不懂事吗?再说君北宸此刻渡劫失败,心里难保怨恨不解,若他反水变卦,必是下一场大劫所在,我也得盯着他。”
“哦。”裴子濯揉了揉耳朵,意味深长道:“虽然尊驾的意图很好,可也难保大劫降临神州。我还以为尊驾与君北宸是生死之交,才会托付至此。”
周苍听他这话过于挤兑,便扭过脸看着裴子濯讥讽道:“说我们是生死之交也不无可能,毕竟我是真帮他挡了雷劫。就如你一样,帮门外那位生死之交亲身挡下戾气,真是好勇敢。只是可惜,你哪位好友不只有你一位至交好友吧。”
裴子濯脸色霎时便冷了下来,他眤着他冷哼道:“君北宸血屠修界,嗜血无情,人人得而诛之。能有此至交,还这般自喜,在下实在是自愧不如。”
周苍语塞道:“……啧,毕竟我与他交好之时,他还不是这样。人的一生总有看错眼的时候,莫要过分苛责。”
“相逢是缘,我们俩就别同室操戈了。我也不卖关子了,你要还想着修道,便要压制你的煞气。可如今灵根衰弱,金丹单薄,要想攒出灵气就必须要找个强大的灵源依附。”周苍弹指一挥,地面上那些净水登时从地面浮起,聚成一团。眨眼间,那些水珠便凝聚成一把宝剑的模样,悬在裴子濯眼前。
“这便是寒栖剑的剑魂,若说天生灵源,除了天地真火,便只有这上古神剑最为合适。我是出不去了,但我可以帮你收服这寒栖剑。”
眼前这剑通体银白,细长锋利,宛若月华,寄气托灵,出之有神,举世难觅。说不心动是假的,可裴子濯对眼前这浪荡不羁的前辈没半分信任可言,“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那要看你说的是实话还是假话。”
周苍笑道:“因为我等不到君北宸了。”
裴子濯一愣,君北宸已死他自然是等不到,可周苍这话隐喻着什么,他问道:“什么意思?”
“有些谜语太早解开就太没趣了,我在这躺了这么久,也看清了很多事。君北宸不算是个恶人,但他却也不打算做什么好事,情谊虽然贵重,我也不能一错再错。你在此时跌入樊潭,这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我也是顺水推舟,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周苍坐直了身体,挽了挽袖子说道:“来吧,我帮你凝结灵力,收了剑魂后,你便能走出这结界,与你那外面等候的好友相聚了。”
裴子濯一听他出去便会与丹霄见面,一时间心里竟有些打怵。他坐回那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还没答应你要收这剑魂,我得好好想一想。”
周苍:“……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想什么想!?现在的修士怎么这么矫情!”
话不投机,裴子濯闭目养神。
周苍憋着口气,要不是现在只有魂体,他早就上手拧着裴子濯把那剑魂硬塞入他识海里。可如今人家是东家,用强肯定不行,周苍不得不回忆方才发生的事情,试探着找寻原因,“你是因为门外那人而生气?他不就是还有一个至交吗?人这一生谁没两个三个朋友。你的心胸怎么这么狭隘?”
许是因为感觉周苍没有威胁,就连心胸狭隘的美名裴子濯也好脾气的受着,他不想交浅言深,便挤兑道:“尊驾的朋友也不少,你会为他们都献出神魂来守阵吗?”
“……倒也不会。”
裴子濯转过身去,拒绝沟通。
周苍不死心道:“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何生气?但此刻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吗?他和另个人交好,为何不去找人家,偏偏与你寸步不离。”
“他是找不到那人了,所以才用我代替。”
这话透着一股浓郁的醋味,酸得周苍天灵盖一震。他这才明白过来,眼前二人哪里是什么生死之交的兄弟,明明就是拈酸吃醋的小情人啊。
他不由得重新反思自己是否真要把寒栖剑交给裴子濯,可裴子濯的确有能力压制煞气,也最有可能破局之人。
左思右想,还是别无他法,周苍故意试探他道:“他这么可恶,正好我帮你把剑魂收服,等你出去实力大涨,一刀了结了他,以解心头之恨……”
话还没说完,裴子濯幽幽的视线,便投了过来,带着三分冷漠七分警告。
周苍:“……”得了,这回便敲死了,人家不仅没打算动武,而且还当成个宝贝,说都说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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