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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放心地追问道:“孩子们,那柄剑是真的往不周山飞去了吗?此事于我而言关系极大,还请你们帮我想一想,也许,没能落到那么远呢?”
几个活泼的孩子闻言一静,皱着眉头回想起来。
半晌,一位年岁稍大名叫青合的漂亮男孩站出身来,肯定道:“就在不周山,孔雀一族生来便对神州高山湖海所在有所感应。若那柄剑是你的,他所落之处,必在不周山。”
沈恕敛眸,他飞升之后先是用了太多时日来凝聚魂魄,而后又下凡接手任务,对配剑所在虽心中想着,但也不曾真正找寻。
而今时局不安,他那柄剑的来路也有些复杂,如若真的落在不周山,八成会被他人隐藏利用,说不准哪天就因此惹出大祸。
想来寻剑一事便不能再拖,他扬首看向翠微峰顶终年徘徊的飓风乌云,心念一动,附身拾起一根木棍,顺手挽了个剑招。
一招一式,凛凛生风,矫若游龙,干脆利落,惹起一阵惊呼。
沈恕笑着问道:“孩子们,可否有人教过你们练剑?”
“没有。”几个孩子眼里放光,异口同声。
“我可以教……”沈恕还未说完,便又是一阵欢快的惊呼。
“那你就是我们的师父了!”
“我们有师父了!”
“我要练剑!我要当大侠!”
“不行。”吵闹的欢呼声被一人干脆地压下,青合用目光示意孩子们,又扭头,抬起下巴,虽是仰望但也带着几分威严道:“我们是孔雀大明王座下,岂能随便拜师于你,何况你没有法力。纵使顾哥哥与你有多亲近,也不会容你在此地做大。”
沈恕微微一笑,颔首道:“说得对,不会收你们为徒,但我愿教你们剑术。”
不收徒?怎么教?
不拜师?怎么学?
几位孩子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对方,又一同看向了青合。
翠微峰里几个孩子被散养了太久,除了平日照着基本功法自我修炼之外,并无人特意教导,更不会有人教他们剑术。
青合虽然也想学,但终究是这里面年岁最大的,无形承担着几分责任与义务,便要思索更多。
天下没有赔本的买卖,青合想着,这人也有顾哥哥做背书,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请求,或许能商量着来。
他便先开口问道,“不拜师的话,你想要什么?”
“要学费,”沈恕第一次张嘴管孩子要东西,脸上有些微红,他继续道:“不用叫我师父,你们交了学费便都是学员,叫我沈哥哥就好。”
学费?青合闻所未闻,但也怕他狮子大开口,补充道:“我们积蓄不多,沈仙师可得好好思量。”
沈恕道:“我要的不多,一颗易容丹,一把定身石,一个匕首,外加一个条件。”
这些东西的确不多,甚至可以说是……不值钱。
那这个条件就很令人好奇了。
青合问道:“什么条件?”
沈恕笑了笑,没正面回应,他站起身道:“一个月的时间,先练体魄体能,再练基础剑招,最后练这个。”
沈恕握木为笔,在地面遒劲有力地写上几个大字——四方剑。
四方阁的入门剑招,他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眼前的诱惑力太大,青合咽了咽口水,只要他的条件不过分,应当可以接受吧。
“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青合动心地问道。
“送我出翠微峰,但不要告诉武陵仙君。”
见青合犹豫,沈恕道:“我不是囚徒也并非妖魔,武陵仙君只是见我失了法力,身世可怜,才暂时将我安顿在此。如今我已有了打算,只是不愿再麻烦仙君,你们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能学到剑法还送我平安离去,可好?”
青合蹙眉苦思,担心真将人送走惹得顾哥哥生气,可又想沈恕说得也对,他若想走咱们还能拦着不是。
半晌,还是下了决心,心想大不了多给他些报酬,便点头道:“好。”
第69章 是故友?还是……
一个月转瞬即至, 沈恕负手收回木剑,一如往常般送孩子们回到住所后,便去了翠微峰顶。
峰顶景色玄妙, 圆月高悬如银盘, 清辉照暖, 本应恬淡祥和之色, 周遭却常年环绕着不间断的雷鸣暴雨,好似被诅咒过一般。
他坐在古槐树下,半坐半倚,手中提着一壶粗酒,眼望夜空, 暗叹世界玄妙。
从人间到四方阁, 再到天界, 黑白对立向来分明,他这几千年的日月里, 宛如井底之蛙,第一次见到秩序和混乱竟真能同时并存。
沈恕淡淡的摇了摇头, 酒瘾上头小酌了一口, 便果断放下酒壶。今日是与青合定好的离开之日, 他虽贪杯, 可却不能在孩子们面前酒后失仪, 惹出麻烦。
轻巧的脚步声缓缓而至,青合手中攥着乾坤袋, 神情严肃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青合将乾坤袋递给他道。
沈恕看也不看就接过袋子,别在腰间,朝他笑道:“多谢小先生。”
沈恕起身,从怀着抽出一本剑谱, 递给青合道:“我要走了,但还是想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青合接了过来,扫量一眼便愣在当场——赤凤焰月,四方阁秘辛剑术之一。且这本剑法属火,最适合孔雀一族修习,这就是将他们当做四方阁入门弟子对待。
他深知这一个月沈恕是将看家本领教给了他们,原本萍水相逢,没想会承此恩惠,心中不胜感激。他更应该信守承诺,放沈恕离去。
可一想到这人法力傍身,也无好友同行,只身闯入乱世,恐怕顷刻便被撕成碎片。
究竟是什么要紧之事,非要在时运不济的时候去办?
青合立在哪里,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说出什么。
见他愣神,沈恕仿佛知道他心中说想,便轻声道:“我本以为孔雀一族向来孤傲,但武陵仙君却是个体贴之人,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本书不是馈赠,而是补偿。我还有未解之愿,不想武陵仙君继续为我所累,还请小先生宽心。”
青合低声问道:“其实这笔买卖已经结束了,你本不必……”
不必再多付出。青合如是想。
沈恕眼角弯了弯,他见孩子们起早贪黑,日夜不休地修炼时,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四方阁的日子。
四方阁当日有多热闹温馨,如今便有多寂寞孤冷。
他曾经有想将四方阁再次发扬的想法,可终究因为种种原因,并无实现。
哪知今日,自己会在避退翠微峰时,有幸授予剑术,星星之火,便又重燃。
何况他深知此次下山凶多吉少,未必再有机会回到翠微峰,就想为孩子们留下些什么,而这本赤凤焰月,就是最合适的剑招。
“神州之人讲眼缘,合缘分之人惺惺相惜,这便是原因。”沈恕道。
青合垂眸,他知道沈恕下定决心要走。
这人已成仙多日,想必有后手,八成在神州留有几个保命的法子,哪里会轻易说给他听。
他索性闭眼抖袖,当空化出一艘琉璃船。
这船的模样跟武陵所化的一样,剔透玲珑,泛着冷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青合攥着剑谱蹙眉垂眸,他不擅长说感谢的话,罚站半天,才抬起头大声问道:“你还想要什么,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上古灵兽,我都能给你带来。”
沈恕挥袖告别道:“眼下已无所求,小先生好意我已心领,若再相逢,沈某必再拜谢!”
琉璃船飞得快,眨眼便遥遥无望。
青合紧跟着追了几步,挥手大喊道:“务必保重自身,遇到任何难题,都可来翠微峰避险!到时候唤我名字!”
沈恕回眸摆手,见留在原地的青合越来越小,翠微峰也越来越小之时,才摆正身体,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那易容丹。
*
“七月十五,鬼节至。”
“鬼王娶妻,普天同庆,冥纸若雪,白烛森然,鬼吼如雷!”
“幽冥之中,突然乍起一声雷响!数千恶鬼喷涌而出,为鬼王开道!一时间山川崩陷,河海停流,煞气满溢。紫褐色的苍穹中,兀然探出一张巨大的脸,泛着青灰的死气,血红的眼珠一转,便盯向你问道:‘你未受邀,如何到来!如何到来!如何到来!’……”
这故事今晚虽然已经听三遍了,但沿路冷风一吹,在这黝黑夜色下,青年还是默默打了个寒颤。
他搓了搓双臂,终于认命地对旁边刷白脸跳大神的老鬼道:“是我草率,鬼王拜帖我买一个吧。”
那老鬼终于笑道:“我就说你我有缘,你随缘给,就当交个朋友,前路漫漫互相照应。”
哪是你我有缘,沈恕无言扫量了一眼四周,夜袭奔往不周山之人,要么一身横肉一脸凶相,要么鬼气森森不似活人。
只有他是看起来最正常普通的一个,不缠他缠谁?
沈恕易容之时便有意将自己的身姿体态朝魁梧壮汉方向变化,同时也弄了张惨不忍睹的脸。
本想着这样能少了不少麻烦,可没成想到了晚上,他却是这些牛鬼蛇神之中最安全的一个。
老鬼收下几枚铜板,笑眯眯道:“见你面如煞星,身若洪钟,必为鬼王所恶,倘若你收下这颗灵珠,想必会护你在鬼市周全。”
沈恕果断:“不要。”
老鬼当即道:“七月十五!鬼节至!”
“要要要!”沈恕头疼地打断他,直接将钱袋里塞进他手里,把那颗灵珠拿走,抢在老鬼前开口道:“在下身无分文,您不必再跟了。”
钱袋瘪瘪的,也不剩几个铜板,老鬼也不嫌少,接过来便咧嘴一笑,“祝您心想事成。”
说罢,便飘走寻摸下一个目标去了。
沈恕松了口气,待他走远,便拿出那颗灵珠对着月光端详起来。
那是一颗漆黑的珠子,不透光,也瞧不出什么材质。他放在鼻下嗅了嗅,有一股很细微的草木味道,像是一味中药。
摆弄了两下也没什么头绪,心想丢了可惜便揣回衣襟里,迎着夜色赶路。
自从法力消失之后,他最大的不便就是赶路。
沈恕从琉璃船下来,日夜兼程行了一个月,才刚刚走入无为阁境界,此处离不周山还有几百里路,且都山路。
约么一算,又要走上半月。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瞧着眼前高不可攀的峰顶,滚了滚嗓子,无比怀念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之时。
可惜往日不再,沈恕叹了口气,认命地前行。
同路之人,多为妖魔恶人。一行人未进入无为阁境界时,其性情多暴戾愤怒,其手段多凶狠毒辣,沿途斗殴血拼陷害就已经死了不少。
沈恕不惹事,也无力管事,天天都装透明人,见人就溜边走。
偶尔遇到挑事的,只要扭脸看他一眼,那人便对这幅面孔蹙起眉头,暗骂晦气,匆匆离开。
屡试不爽的把戏,一入无为阁便也用不上了。
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均如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无声扫量了一眼静如处子的恶徒,不禁想起这一路上笑话一样的传闻,说无为阁里的恶鬼比人善。
荒谬,天大的荒谬。
不是他不信任裴子濯,而是教化一事天界已奉行千年,恩威并施也无济于事,妖魔却还是放纵欲望,贪恋捷径。其中之艰难可见,裴子濯纵使再厉害也不能携泰山以超北海吧。
沈恕斜睨着这帮牛鬼蛇神,倒是要看他们会装到何时?
一路无言,一路警惕,熬着日子终于走到了不周山关隘,抬眼便能看见鎏金的山门。
沈恕擦了擦额角的汗,靠在一旁坐下歇息,视线却直勾勾地瞧着关隘。
他此行是为了寻回白鹿剑,见不周山关隘管辖严格,进出都需要登记造册,比对画像。沈恕便决定先在外围搜罗一圈,如若没有线索,再入山也不迟。
他喝了口水,扛起包裹,沿着岔路,慢慢溜出队伍。
岔路几乎无人造访,野草长得半人高,茂盛非常。沈恕只好攥着匕首,边割草边行进。
走了大概数十丈,前方的杂草突然就消失了,竟然露出一大块被人打理过的平地出来。
沈恕顿住脚步,略有迟疑,突然耳旁一阵寒风驰来,他身体微侧,躲过长刀,猛然退后几步,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周山禁武,你是何人,怎敢犯禁?”沈恕举起匕首问道。
那人身高九尺,脸上被一只赤鼠刺青遮了大半,他拨开草丛,打着赤膊,扛起三尺长的鬼刀,走出来狞笑道:“杀你们这种人,不算犯禁。”
话音刚落,那人不等沈恕反应,提刀便砍,一招一式,皆奔着他命门而去。
沈恕双眼一眯,故作踉跄后退,五步之后便看出那人左脚落地较轻,八成是受过伤。
他放了个破绽,好似不敌,待那人一刀砍下,他贴着刀锋从那人脚边滚落,一匕首刺入他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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