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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应麟一向爱酒,看到这两坛龙眼酒便错不开眼了, 一定要叫几盘下酒的小菜, 现场尝一尝。
“啧, 这酒的味道,像喝蜜水似的。”陆应麟赞道。
容谢笑一笑:“这酒是以龙眼、葡萄酿成,手法来自西州,我们这里倒是不常喝到。想来陆公子喝遍了中州的酒, 送些状元红、竹叶青倒显得没什么惊喜了。”
“没想到容师弟还懂得这些。”陆应麟笑道,“我以为容师弟不善饮酒, 会送些名气大, 不出错的酒,送这样偏门的美酒,可见是费了一番心思。”
容谢心想, 他倒是没有费什么心思,只是玄天一剑那件事启发了他,现实中不好找的东西, 命书里遍地都是, 就容谢看过的那几篇主要人物喜好,在送礼方面就能大大派上用场。
“陆公子满意就好。”容谢笑道。
“容师弟不喝两杯么?我一个人喝倒是寂寞。”陆应麟指一指容谢一直没动的酒杯。
容谢知道这龙眼酒喝着香甜,后劲不小,他的正事还没说, 不能喝多, 便小酌了一口。
“只喝这么一口啊,我可是喝了好几杯了。”陆应麟酒兴上来,就想逗着容谢喝酒。
“我有一件烦恼事, 若是陆公子能帮我解决,我喝上三杯也不是问题。”容谢微微一笑。
“哦?”陆应麟顿时来了兴趣,“只要不是叫我去跟沈剑圣比拼剑术,这世间的烦恼事啊,还真没有几件是我解决不了的。”
容谢环顾四周,现在是大上午的,客栈里大堂里没有人,早饭打尖那帮人已经上路了,午饭还没到,倒是个方便说话的时候。
容谢斟酌了一番用词,委婉地告诉陆应麟,沈冰澌应该是知道他要走,最近做什么都和他在一起,态度也表现得特别积极,导致他不知道怎样向沈冰澌提起这件事。
陆应麟一听,笑了:“其实你隔了这么久才出来找我,我已经做好了这单生意谈不成的准备。”
“怎么会?”容谢忙道,“你为了这单生意奔波这么多次,我也是认真的,怎么可能突然推翻不做了?”
“这很难说啊,人的心思瞬息万变,万一你又觉得沈剑圣很好了呢?当然,我不是怀疑你,只是……类似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行当经常能遇到很多,没有到落袋为安的那一刻,什么都不好说。”陆应麟笑道。
容谢心想,做生意这事真不是谁都能做的,要是他辛辛苦苦绸缪了一个月,就因为客人心念一转,就落了空,他是真的会拿出一沓符咒去堵门的。
“这个你放心,我是打定主意要走的,只是……不想闹得太难看,伤了彼此的……友谊。”容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友谊”这俩字的。
还好,陆应麟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别扭。
“容师弟还真是会为别人着想,依我之见,这件事一点都不难办,只要你稍稍为自己想一想,就知道该怎么说。”陆应麟摇了摇青白的龙眼酒,游刃有余地说道。
“怎么说?”容谢疑惑。
“容师弟和沈剑圣的挚友情确实世间罕有,令人羡慕,可是友谊……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过是少年时一起玩、长大后一起打发时间的人,从没见过有谁是和朋友过一辈子的,甚至从小到大的朋友都不是一茬人,朋友,说到底不过是陪你走过一段时间的人。”陆应麟道。
这种说法容谢倒是听过很多次,不过,他和沈冰澌的关系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生命中的各个阶段早就深入地纠缠在一起,现在又变得不明不白……虽然,可能只是容谢单方面不明不白。
“这些话是很有道理,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呢?”容谢问道。
“你要进入新的阶段了,没办法再和沈剑圣厮混下去,请他祝福你——你要成亲了。”陆应麟举起酒杯,敬向容谢,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仿佛容谢真的要成亲了一样。
“那是为了迁出沈家才找的托词……”容谢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诧异地看向陆应麟。
“那就再用一次。”陆应麟一口干了龙眼酒,赞道,“这酒还颇有些劲头,容师弟真的不试试么?”
“不了,我……还是觉得不行,”容谢迟疑,“沈家人能被我蒙骗过去,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可是,沈冰澌平时都和我在一起,我认不认识一个京郊的千金小姐,他恐怕比我还清楚。”
“简单,你不用明说,没有具体的人,只说你觉得时候到了,你也不是修仙的那块料,想过普通人的生活,结婚生子,传宗接代,这也很正常吧?沈剑圣如果真的为你着想,就该尊重你的选择。”陆应麟说得头头是道。
“这……”
“容师弟,”陆应麟端起酒壶,再次给两人斟满,“你试试这酒,不错的,喝一点,你就知道,没什么可怕的。”
中午时分,沈冰澌从主峰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又去找薛保山了,以他识海的混乱情况,免不了遭一顿骂,薛保山连声大喝“气煞我也”,叫沈冰澌自己滚去想办法,不要每次都来问,问了又不改,叫他上无上仙山他也不上,他自己作死,大罗金仙来了也没办法。
沈冰澌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薛保山不是无情道修士这件事上,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薛保山没有办法就事论事提出意见,只能发泄情绪,这些情绪对沈冰澌也没用,多留无益,他就撤出来了。
回到涣雪山庄,沈冰澌迫不及待跨进门槛,四处寻找容谢的踪影。
从三个小的那里得知容谢还没回来,沈冰澌才消停下来,就坐在前院的石桌前,等着容谢回来。
三个小的正在吃午饭,眼看着沈冰澌挤到石桌前,他们顿时一个激灵,手里的馍馍也不香了。
“你们吃。”沈冰澌注意到三个小的停下来看着他,十分体贴地说道。
“唔……唔。”三个小的像鸭子似的抻着脖子把馍馍咽下去,迅速结束战斗,洗碗的洗碗,清理桌面的清理桌面。
沈冰澌就坐在桌前等容谢,他发现,只要是知道等一会儿就能见到容谢,他的心情就非常好,眼中看到的风景也鲜明许多,平时都没注意到,院墙外面的枫树长得那么高了,深红色的枫叶压在青碧色的瓦片上,有一种特殊的好看。
沈冰澌很少看那些文绉绉的书籍,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的感受,等会儿容谢回来了,他就要问问他。
……
这样等了许久,三个小的收拾完了厨房,去别处忙了,沈冰澌仍然坐在原地,几次伸手去摸传音玉佩,想了想还是不要打扰容谢和人吃饭,可是这吃的也太久了吧?容谢要还什么人情,需要耽误这么长时间?
沈冰澌脑海里转过几个讨人厌的人选,木工铺老板,信件收发室杂役,还有那个总是笑得不怀好意的当铺老板……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能撞在涣雪山庄大门上的,不管是人是物,都是经过沈冰澌允许的,能穿过结界的,这一个,则是其中权限最高的一个。
沈冰澌立刻站起来,如一阵风般奔到门前,门开了一半,外面的人直挺挺地栽进来。
沈冰澌赶忙揽住那人,将他扶进门槛。
容谢身上带着一股甜甜的酒气,他的脸颊也晕红了,眼睛却很亮,炯炯有神地望着沈冰澌,单看面相,完全看不出是醉酒。
“回来了?怎么还喝酒了?”沈冰澌皱眉,扶着容谢就往石桌边走。
容谢也乖乖跟着他走,笑道:“实在是没办法,就走路这件事,有点对不准。”
“……?”沈冰澌扬眉,看向他,听这说话流利的程度,不像是喝多了,可是听这内容,分明就是醉了。
容谢摸到石桌边缘,一屁股坐下去,上身挺得笔直,面朝外,一只胳膊肘在石桌边上,那姿态就像参加什么重要的宴席,正等着主家讲话。
沈冰澌见他坐稳了,也不再护着他,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去:“究竟是谁让你欠了这么大个人情?还喝上了?”
“是元宝拍卖行的陆司理,你忘了?在花园里见过的。”容谢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着沈冰澌,“我整理了一份财产清单,都是你以前给我的东西,还有我攒下来的月钱,管理山庄的月钱,那总该是我的吧?”
“嗯?”沈冰澌还没反应上来他什么意思,“当然是你的。”
“是了,按照外面的行情,我收这点月钱不多,其他的东西,我可没有白拿你的,你尽可以去密库数数,这一年你带回来的天材地宝,我也没有动,省得你说我拿你的东西出去卖。”
沈冰澌不由得有些好笑:“谁说你拿我东西出去卖了?你我本是一体,我的就是你的,密库里那些东西,你想用就用,想卖就卖,谁敢说你?”
容谢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模样也不见了:“就是你,你说让我拿你的宝贝出去拍个好价钱,买个大宅子,三千两,五千两……”
沈冰澌的脸色垮下来,他知道挚友的记忆一向出众,却没想到他那天说的气话,被原封不动地背下来,此刻又拿出来念给他听。
“我不是……我那天气晕头了,说的都是胡话……”沈冰澌试图申辩。
容谢却红了眼眶:“冰澌,我好累,我想过自己的生活了,这些年,多谢你,让我攒下现在的家底。”
沈冰澌愕然望着容谢,预感到什么似的,猛地别开脸,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但这也是我应得的,我没有多拿你一文钱,我会拿这些钱去买自己的房子,置办自己的产业,挑选自己的家人,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事,以前我都没做过,但我想试一试,完全……按照我的意愿来过活。”
“不是谁的管家,不是谁的挚友,只是我,是我容谢。”容谢想了想,“不对,容谢这个名字也不是我的,算了……再想一个好难,就先用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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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20,冰冰心碎日[爆哭][狗头]
第72章 诀别时
“冰澌……”
沈冰澌始终没有转过来看容谢一眼,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厨房大门,好像那门和他有仇一样。
“你醉了,我不跟你说。”沈冰澌咬着牙。
“我没有, 可能你不相信……但,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你还说你没醉!”沈冰澌猛地转过头来, 怒气冲冲的目光转移到容谢脸上,“身上一股酒气,走路都走不直,这叫没醉?!”
容谢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有些无奈:“那些是……壮胆的代价。”
“什么见鬼的代价?!”
“壮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些话, 我想了很久了,还好有这龙眼酒,喝了以后再说, 感觉也没什么了不起,”容谢抬起眼睛,直视沈冰澌, 平静地说, “冰澌,我打算走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等我找好了去蓝塬的马车, 我就走了。”
“嘭”!
沈冰澌的手掌擦着容谢的身体,拍在他身后的石桌上,石桌发出一声巨响, 随之而来的石头碎裂的声音。
沈冰澌的手在发抖,捏得盛京运送过来的上好石料制成的石桌咯咯作响,几道裂缝向前方蔓延开,簌簌石粉从指间散落下来。
“壮胆?你明明不需要壮胆,你胆子大得很!伤人的话想说就说,伤人的事想做就做!”
容谢稍稍躲了一下沈冰澌那一掌,却没有躲他的视线、他冲口而出的愤怒话语。
“什么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难道以前你都是违背自己的意愿和我在一起吗?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沈冰澌的气息变得粗重,他的脖子和脸颊连接处涨起潮|红色,他紧盯着容谢,声音里透出浓浓的伤痛。
“不是这样的……”容谢想要辩解,却发现很难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我很感谢你……你对我很好,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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