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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掉烟盒上的锡纸,捏出一根烟,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姿势就像在点纸钱。
程延序把烟叼进嘴里,猛吸了一口,“啊呸!咳咳咳,咳……”
他捏着那根烟拿开,一眼瞥见自己翘着的兰花指,实在膈应得慌。程延序把烟往地上一搁,直接用打火机屁股把烟头那点儿火星子摁灭了。
这么难抽的东西,祁让之那小子怎么就能一天不抽跟要了命似的?
“浪费好烟啊。”
程延序的烟盒冷不丁被人抽走了。他一抬头,正对上孟宁书俯视的目光。
“你怎么……” 程延序有点儿懵。
“去给老张换灯泡,” 孟宁书用下巴朝隔壁方向一点,“他家灯泡坏了。”
程延序这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儿,“哦,那你去吧。”
孟宁书倒是不急,把抢来的烟盒拿在手里慢悠悠转着,颠过来倒过去看了两三回,才开口:“好贵,要一百多块呢,够买多少杯芋泥没有啵啵的奶茶了?明明不抽,还买它干啥?”
芋泥没啵啵的奶茶?!
坏了!上回那杯的钱还没给老板娘呢!还有答应给孟宁书带的那杯,也忘得干干净净了。
可孟宁书都没催过他要奶茶,反而给他倒热茶,还怕他吃不饱。
程延序心里挺不好意思的。
孟宁书瞧见张传奇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还以为这人是舍不得这包好烟。
“你又不会抽。” 孟宁书说。可那人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孟宁书笑了笑,打开烟盒,挑出一根,把烟盒递回去,“我就抽一根,行不?”
“我没给钱。” 张传奇眼皮都没眨一下。
“什么?”
孟宁书手一抖,刚捏出来的那根烟像被他飞快塞回烟盒,连带着整个盒子用力按进他手里。
“记着,千万别说认识我。” 孟宁书猛地往后蹦开一大步,扭过头去。
程延序想了想自己买东西时可能说过的话,老实交代:“……估计,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孟宁书眼前一黑,感觉天都要塌了。这街坊邻居的叔伯们,哪个不是老实巴交的本分人?这家伙居然干出这种小偷小摸的事!
更狗血的是,这人还住在他家!这要让叔伯们知道了,该怎么看他孟宁书?
他脑子里甚至蹦出画面,被偷烟的大叔拍着他肩膀叹气:“宁书啊,你想抽烟跟伯伯直说嘛,犯得着让你那租客来我这儿……”
孟宁书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想把人踹下河的冲动压下去。
“你在哪家店拿的?” 他努力挤出个还算平静的表情,嘴角扯了扯。
“嗯?” 程延序眉头一皱,感觉有被冒犯到。偷?这人凭什么说他偷东西?他看着很穷酸吗?
他扫了眼自己身上,那件不到三十块的T恤,还有脚上趿拉着的,顶多二十块的塑料拖鞋,嗯……是有点儿寒碜,但也不至于像个贼吧?
孟宁书真是开了眼了,头回见着偷人东西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笑着,凑近两步,脚尖不着痕迹地往张传奇脚踝边一勾,接着自己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我没……” 程延序辩解的话刚出口,整个人直接翻了个面,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巨响,人已经栽进了运河里。
“哎哟,传奇哥,你没事吧?” 孟宁书立刻趴在河边,冲着水里喊。
乌篷船上的伯伯远远瞧见人掉水里了,赶紧划着船桨往这边赶:“哎哟喂!怎么掉下去了!”
“叔!我会游!”程延序抹了把脸上的水,奋力朝岸边游去。好端端的,怎么就四脚朝天栽河里了?今天真是出门踩了狗屎,挨完揍又洗冷水澡。
“传奇哥!你怎么样?没事吧?”孟宁书急慌慌地跑到岸边,伸手要拉他。
程延序扒着岸边的石头爬上去,抹了把脸,“还好。”
孟宁书满脸愧疚,“都怪我,都怪我,刚才没看清路,一脚绊你身上了,这才害你掉下去的。”
原来是你小子绊的?程延序这才明白过来。不过看孟宁书那满脸的自责,估计也不是存心的。
“没事。”他摆摆手,抹着身上的水。
程延序从裤兜里掏出那包被水泡烂的烟,犹豫着解释:“这个,真不是偷的。”
孟宁书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很快轻笑一声:“我也没那意思啊。就是想问问你从哪家店拿的货。”
程延序没接他关于烟店的话茬,声音低了些:“还有,上回那奶茶,我喝了。钱,忘给老板娘了。答应给你带的那杯,也忘了。”
他总算把压在心里的两件事都说了出来。
“嗯,知道,知道。” 孟宁书应得很快,“先回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小心着凉。”
程延序仔细盯着孟宁书的脸,想从那眼神里瞧出点别的,愤怒?失望?或者至少该有点意外吧?
可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刚才掉河里的不是他程延序,欠奶茶钱的也不是他程延序。
明明该松口气的……可程延序心里头那股滞涩感,反而更沉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他自己也捋不清。
“哎哟喂,这怎么弄的?” 老太太一声惊呼。
程延序才猛地回过神,原来自己已经站在屋里了。
“不小心掉河里了。”他简短地解释。
“快快快!赶紧去换衣服!”老太太连连摆手催促。
“嗯。”程延序应了声,转身往楼梯走。
从河边那句“知道”之后,孟宁书就跟哑巴了似的没再开过口。等他换好干爽衣服下来,孟宁书常窝着的那张躺椅上空荡荡的。
是去老张家换灯泡了?
“宁书!宁书!” 屋外突然传来老张的喊声。
看来,孟宁书没去。
“把自己反锁屋里头了。”老太太朝楼上努了努嘴。
老张“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抬眼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时,程延序清楚地瞧见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担忧。
程延序刚想开口说点儿什么。
“甭担心他,”老太太笑着拍拍他胳膊,“这小子啊,八成是打游戏打魔怔了,嫌我们吵才锁的门。”
程延序点点头,看向还在等的老张:“要不我帮您换灯泡吧?”
“哎呀!那敢情好,太好了,”老张喜出望外,攥住程延序的胳膊就往外带,“走走走,你个子比宁书还高出一截呢,换灯泡最顺手了,连踮脚都省了。”
孟宁书把房门拉开一条细缝,确认楼下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轻轻把门合上。
老太太踮着脚小跑到院门口,仔细关好大门,又快步折回,跑上楼,停在孟宁书房门口:“宁书,开门。”
“外婆,我困着呢,睡觉。”
门里传来孟宁书听着就没精神的声音。
“不开,我可踹了啊!” 老太太提高了嗓门,拍门的手劲也重了几分。
孟宁书后背抵着门板,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您往后退两步。”
“行。” 老太太依言退开。
门开了。孟宁书一脸倦容地杵在门口,无奈地说:“外婆,我真累得慌,起太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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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没有打架
说完,他走回屋里,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闭上了眼。
老太太在门口站了好一会,脚尖蹭着地板,最后还是走进来,挨着沙发边坐下,“宁书啊,你没欺负人家传奇吧?他掉河里不是你给弄下去的?”
“是我踹下去的。” 孟宁书没睁眼,直接认了,声音闷闷的。
“你!你这孩子怎么能!” 老太太气得手直哆嗦,指着他,“你怎么能把人往河里踹!你明明……”
“外婆,对不起。” 孟宁书打断她,像是怕她说出后面的话,只是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他这副模样,老太太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俯身过去,将缩在沙发里的外孙搂进怀里,像哄小时候的他那样,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啊,外婆知道,你不是存心的,好孩子。”
外婆那轻柔的拍抚和话语,像暖流一样,猝不及防地冲开了他心底最脆弱的那道闸门。
孟宁书再也绷不住了,压抑的哽咽瞬间冲破喉头,化作崩溃的嚎啕大哭。
明明已经出过那档子事了,明明发过誓的。
要是,要是张传奇根本不会水呢?
就算他会游又怎么样?呛水该有多痛苦,万一抽筋了呢?万一撞到河底的石头呢?
自己怎么能,怎么会,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来?
孟宁书,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去碰,不去想,那些过去就能像没发生过一样?太天真了!
“外婆,我真没事了。” 孟宁书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沙哑,“等传奇回来,您带他去茶园逛逛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挺喜欢茶的。”
不能再让外婆为自己悬着心了。搬出老太太最宝贝的茶园,总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吧?
“不去。” 外婆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一点撒手的意思都没有,“说什么今天也得陪着我宝贝孙子。”
“外婆……” 孟宁书努力想把那点残余的哽咽压下去。
他抬起脸,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角却竭力向上扯,“您看,我真没事了。哭过就痛快了,我打小不就这样?哭完就好了。”
外婆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
几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孟宁书的手背上。
外婆……还是哭了。
兜兜转转,他还是让外婆操碎了心。
孟宁书用力吸了吸发堵的鼻子,将外婆环抱的手从自己身上小心地剥开。然后,他反手揽住外婆瘦削的后背,学着刚才外婆安抚自己的样子,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
“外婆,没事了,没事了啊……” 他不断重复着这苍白却唯一能想到的安慰。
他手中的力道渐渐松懈下去。老太太感受到他无声的疲惫,慢慢,慢慢地,带着万般不舍,从他怀里退开。
“外婆,” 孟宁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睡会儿。”
话音未落,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抽离。他整个人向后一仰,陷进沙发深处,身体像散了架,瘫软得仿佛这一躺下,就再也没力气睁开眼,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外婆看着他苍白疲惫到极点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心疼。
她最终只是抬手,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好……你先好好睡一觉……”
孟宁书似乎“嗯”了一声,又或许那只是他沉重呼吸带出的一点模糊气音。他无法确定。
耳边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嗡鸣,视野里是模糊晃动,最终沉入一片浓稠黑暗的光影。
他什么也听不清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孩子,留下来吃点东西吧?” 李大娘躺在床上,声音又轻又飘。
但程延序却听得真真切切,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老张家的屋子很简朴,卧室里几乎没什么摆设,一张床,一张轮椅,仿佛就是他们两人后半生全部的天地了。
程延序死死咬着牙关,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逼回去。他不敢开口,生怕泄出一丝哽咽,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怕拒绝,会让大娘多想,会让那份孱弱的期待落空。
老张佝偻着背,在靠墙的旧橱柜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颗包着彩色糖纸的巧克力,塞进程延序手里。
这牌子不算金贵,可在老张眼里,这就是顶好的东西了,平日里他自己都舍不得剥开一颗。
老张执意要送他回去,程延序说什么也没让。走出张家那扇低矮的木门时,程延序攥着掌心里那几颗巧克力,只觉得沉甸甸的,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压手,也……都暖心。
怎么走回小院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模糊记得,推开院门时,那木头门轴好像发出了一声闷响,似乎还费了点儿劲。
刚才出去,我关院门了吗?
程延序站在院子里,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挥之不去的影子。
孟宁书突然的沉默,大娘虚弱的脸,老张翻找橱柜的背,还有手心里那几颗糖纸微微发黏的巧克力。
“传奇回来啦?” 老太太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柄伞。
程延序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伞吸引住了,是柄温润古朴的墨绿色油纸伞。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好看吧?”老太太抬眼看他。
“您嗓子……”程延序问,“怎么哑了?”
“水喝少了呗。”老太太摆摆手,目光又落回伞上,指尖轻轻抚过伞面。
程延序没再追问,视线也黏在了伞面上。
只见每一道伞骨的间隙里,都细细题着几行毛笔字。远看那字迹温温软软的,凑近了才觉出笔锋内里的筋骨力道。
“这字,是您写的?”程延序忍不住伸手,指腹小心地蹭过那墨痕。
“我哪写得出这个,”老太太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是孟宁书那臭小子,小时候淘气,非要在我的伞上显摆他那两笔字。”
小时候就能写这么好了?那现在岂不是更……程延序指尖顺着伞骨间隙滑过,细细品味着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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