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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揍人?”孟宁书觉得新鲜。
这人平时话都不大声说。
“也动过手。”张传奇看着他,话停在这儿。
“怎么不说了?”孟宁书问
“不知道还能不能说。”程延序说。
孟宁书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忽然明白这事又跟祁让之脱不开干系。
他心里有点发涩,又有点想笑。
张传奇的过去总跟祁让之缠在一块,不是因为多特别,而是因为,在那段日子里,祁让之是他唯一敢交底的朋友。
就像没遇见张传奇之前,他也只有陈飞洋。
可张传奇跟他还不一样。
祁让之出国那段时间,他是真真正正只剩下自己。
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那个父亲听着就不像能谈心的人。孟宁书好歹还有外婆,有镇上这群老邻居能扯几句闲篇。
张传奇那时候,有什么?
“现在你是自由的,”孟宁书说道,“咱俩还没正式在一起呢。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用经过我同意。”
“还是得问。”张传奇低声嘟囔。
“嗯?”孟宁书挑了挑眉。
“还没在一块,竞争太激烈,压力大。”张传奇说着自己先笑了。
“放心。”孟宁书抬手朝屋里划了一圈,“我这就这点地方,哪来的竞争对手。”
张传奇望着他,张了张嘴:“我不也是从客人变成现在这样的?万一再来一个呢?”
孟宁书笑出声:“我这的客人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张传奇看着他,没接话。
孟宁书自己也愣了愣。
闲话兜转几轮,终究还是绕回这里。
该面对的,躲不过。
“等我一下。”孟宁书站起身。
“好。”张传奇应道。
孟宁书走到电脑桌旁那个不起眼的小柜子前,静立片刻,深深吸了几口气,才伸手缓缓拉开抽屉。
程延序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孟宁书方才那番话,那种眼神里的坚定,语气里的执拗,都像把锥子,一下下往他心口上戳。
在此之前,他甚至犹豫过,让祁让之绊住陈飞洋,是不是太急了?
是不是不该这样逼他?
但当孟宁书清清楚楚说出那句“我怎么都爱”的时候,他便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孟宁书远比他想象中勇敢,也远比他以为的坚强。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疼。
这些年他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又受过多少委屈?
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越是珍惜越不敢伸手的模样?
答案或许就在那个铁盒里。
此刻,孟宁书正把它抓在手中。
程延序喉咙发紧,突然有些不敢听,不敢看。
那里面装着的,也许是压了孟宁书这么多年的,噩梦般的记忆。
而他就要亲手把它打开了。
“交换。”孟宁书将手中的铁盒放在桌上。
“交换什么?”张传奇抬眼看他。
“你还会打人?”孟宁书手指在盒盖上敲了敲。
程延序有点儿想笑。
他算是摸清了,孟宁书这人有时候格外执拗,你不提,他未必问,但你若开了口,他就非弄个明白不可。
程延序还是决定把话摊开。那句可能让孟宁书不舒服的,连同他的疑问,都得说清楚。
“我说得我来,不是指我跟他非有什么不可。”程延序扯了扯嘴角,“祁让之这人看着没个正形,其实骨子里傲得很。”
“哦?”孟宁书抓起啤酒瓶往杯里倒。
“能让他真服气的人没几个,”程延序轻咳一声,“我算一个。”
“哦?”孟宁书放下酒瓶。
“他是想做什么就真去做的那种人,”程延序接着说,“认定了就不……”
“嘿?”孟宁书低头抿酒,没看他。
程延序笑了:“还听不?”
“你说你的。”孟宁书又喝一口,依旧不抬头,“我刚跟酒说话呢。”
“哦?”程延序挑眉。
“快说快说。”孟宁书把杯子一放,抬眼盯他。
“我说到哪了?”程延序问。
“说他不回头。”孟宁书接得飞快。
“嗯。”程延序压住笑意,“所以治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让他服气的人。”
“就是你呗?”孟宁书笑。
程延序点头。
“啧,”孟宁书哼了一声,“他为啥只听你的?”
“他谁的也不听。”这点程延序必须澄清。
“你不是说他得服气吗?”孟宁书问。
“是。”程延序语气淡得像白水,“打服了,不就闭嘴了。”
孟宁书彻底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出声。
程延序也不急,就看着他一脸懵的模样。
直到听见孟宁书终于挤出一声熟悉的,又惊又笑还拖着调的:“靠!”
第70章 想不明白
程延序握着酒杯抿了一口, 也笑了。
“我真服了,”孟宁书笑得更厉害了,几乎有点喘,“你俩多大的人了还打架?我跟陈工早就不来这套了。”
“以前的事儿。”程延序解释。
“以前是什么时候?”孟宁书追问。
程延序停顿了一下, 才低声说:“大概……四五年级那会儿吧。”
孟宁书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低下头去, 目光落在酒杯上。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端起杯子,默默喝了一口。
程延序抿了口酒,接着说道:“就那时候把他给揍服了。”
“童年阴影啊?”孟宁书说。
“算是吧。”程延序点了点头。
“现在你这位置可不稳了,”孟宁书摇摇头,“陈工估计得霸榜。”
程延序突然想起祁让之后背上那道被扯裂的口子。
真有这可能。
“不扯了。”孟宁书轻轻叹了一句,双手捧起那个铁盒,指尖触到盖沿时蓦地停住。
下次吧。
程延序心猛地揪起。
可他比谁都清楚,孟宁书终究得面对这些。
躲得越久,心里压的事儿就越沉, 再这么下去,人会被压垮的。
这是孟宁书自己的坎儿, 谁也没法替他跨过去。
真想挣脱出来, 只有他自己能解开那把锁。
只能他自己, 一步一步迈过去。
“咚哐!”
铁盒盖子被孟宁书一把掰开, 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又弹跳着滚了两圈, 才哐当一声停住。
孟宁书死死盯着那只铁盒,身体抑制不住地发颤,呼吸一声比一声沉。
他一只手攥成拳,另一只手抖得厉害, 一点点朝铁盒中间伸去。
程延序立刻站起身,伸手就要按住他的手腕。
“我来,哥。”
孟宁书哑着嗓子开口,原本紧握的拳头忽然松开,在他手背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只是短暂一碰,程延序却觉得刚才还发烫的手背骤然一凉。
他抬眼看向孟宁书的脸,血色尽褪,苍白得像张脆纸。
连嘴唇上那点儿红润也正急速消退,渐渐透出一种近乎青灰的冷色。
程延序的手又一次伸了过去。
“我没事,让我自己来。”孟宁书低声打断。
程延序动作一顿,最终还是缓缓收回了手。
孟宁书深吸几口气,像是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铁盒边缘,手腕一翻,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一张张照片散落开来,清晰地摊在两人面前。
程延序几乎一眼就看见了照片上的孟宁书,一个和现在气场截然不同的孟宁书。
若不是那眉眼间熟悉的冷厉与不耐,那种他曾亲眼见过的执拗神情,程延序几乎要怀疑,照片里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他曾提起的弟弟。
孟宁书抓起其中一张照片,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声。
他将照片转过来正对程延序,问道:“猜猜这是谁?”
程延序凝视着相纸上那个紧抿嘴唇,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的少年,一股近乎窒息的压抑感猛地堵上胸口。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是不是觉得除了这张脸,跟现在的我完全不像一个人?”孟宁书语气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程延序沉声回答。
孟宁书将照片放回桌面,又拿起另一张,什么也没说,递到他眼前。
程延序手指有些发僵,指尖碰到照片的刹那,呼吸骤然停滞。
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尤其是其中一张,气场与如今的孟宁书如出一辙,可若仔细看去,眉眼间细微的差别却清晰可辨,这不是他。
耳边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杂乱的的心跳,和手指间抑制不住颤抖的相纸。
他看着眼前的孟宁书,视线模糊得几近涣散。
有一瞬间,他几乎分不清站在面前的,究竟是孟宁书,还是那个只存在于相纸里的,与他面容相似的弟弟。
一个冰冷而悚然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起,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对方嘴角那抹苦涩但仍在坚持的笑容。
程延序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许他说了什么。
也许没有。
世界一片寂静。
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失控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生疼。
“他叫孟宁舟,我跟你提过的。”孟宁书的手指轻轻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明亮的男孩脸上。
孟宁舟,比他小两岁,已经不在了的弟弟。
那个可怕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清晰,尖锐地刺进程延序的认知里。
“四年前,溺水走的。”孟宁书的声音沉了下去,“就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只差一点就能抓住他了。”
“所有人都说不是我的错……他也说,哥,你要好好活着。”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可我就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程延序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钝刀一下下刮过,喉咙里涌起一股腥涩。
手中的照片从他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跌在桌上。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挤不出。
他只能伸出手,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用力按住孟宁书的背,把对方的头压进自己肩窝。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说。
程延序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揉过孟宁书的头发。
指间是微颤的凉意,掌心里是他全部说不出口的疼。
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哭,也没有再继续诉说。
只有一片冰凉透过衣料,安静地贴进程延序的胸口。
他用了力去抱,掌心一遍遍抚过后孟宁书的后颈与发梢,却怎么也捂不热那寸皮肤。
那温度像深冬的井水,沉默地,固执地渗进来,冻得他心口发涩。
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只能将人搂得更紧。
“后来……我试着活成他的样子,”孟宁书的声音低缓,“可我终究不是他,学不来他骨子里的模样。我有我的念头,我的挣扎。”
“陈飞洋总说,只要还记得,他就不算离开。”
“但我……快记不清他真正的样子了。如果他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我拼命活成记忆里他的影子,好像这样,他就不会消失。”
“可我做得不好。太久了……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的他,该是什么样了。”
程延序眼底的热意再压不住。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抹了下眼角,缓缓松开孟宁书,转而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你就是你,”他声音发涩,“你也只能是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无论发生过什么,你要记住,你是孟宁书。”
“没有人该活成别人的影子。那个被模仿的人……也绝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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