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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黄泉平坂,伊邪那美命的神殿所在。这些亡魂是长久以来沉淀于此的怨念与执念,算是这里的特色景观。”鬼灯平淡地解释,仿佛在介绍某个旅游景点,“跟紧点,别走丢了。在这里迷失,就算是我找起来也麻烦。”
这话听着不像安慰,更像是陈述事实,但反而让毛利凉介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鬼灯大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这种时候意外的可靠。
鬼灯没有理会门上那些哀嚎的亡魂,径直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巨门。
“鬼灯,求见伊邪那美命。”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亡魂的嚎哭。
沉重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几乎化为实质的黄泉气息扑面而来,比毛利凉介当初在神社里,看到的缠绕着小白龙龙蛋的黄泉气息,还要浓郁。
毛利凉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深吸一口气,跟着鬼灯踏入了这片日本神话中死亡的源头,创世女神的隐居之地。他知道,取回自己身体的最后一步,就在前方了。
神殿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空旷与幽深,唯有远处高耸的神座上隐约可见一个美丽而朦胧的女性身影,周身笼罩着强大的神威与无尽的死寂之感,那正是黄泉女神伊邪那美命。
鬼灯神色如常,上前几步,恭敬却并不卑微地行礼:“伊邪那美命,依照约定,我来取回他的身体。”
神座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一个带着几分慵懒与不悦的女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神殿中:“哦?那具身体啊……不行。”
毛利凉介心里咯噔一下。
鬼灯似乎并不意外,语气平稳地追问:“理由?”
“那可是妾身最近最心爱的手办了!”伊邪那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占有欲,“浸泡过光脉的身躯,灵力的通透感无与伦比,可塑性极强,岂是你说要回去就能要回去的?”
手、手办?!毛利凉介瞪大了眼睛,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伊邪那美命一挥手,一具与毛利凉介此刻灵魂形态一般无二的身体便悬浮着出现在她身侧。
然而,那身体并非赤裸,也不是穿着他熟悉的衣物,而是被打扮得如同一个精致的等比例的手办,层层迭迭的蕾丝与缎带构成了华丽的洛丽塔风格裙装,不知道是为了做造型还是怎么的,毛利凉介看到自己的头发变得很长。
“看啊,”伊邪那美命的声音带着炫耀,“这是西方地狱的莉莉丝送给妾身的礼物,说是现世最流行的装扮。给这个小手办换上,正合适呢,多么完美!”
毛利凉介看着被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自己”,整个人都石化了,脸颊瞬间爆红,晕晕乎乎的已经找不到北了。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神殿中格外清晰的笑声从他身旁传来。
“噗。”
是鬼灯,他居然笑了!虽然只是短促的一声,嘴角的弧度也几不可查,但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黑眼睛里,确实闪过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鬼、鬼灯大人!”毛利凉介差点跳起来抗议。
鬼灯收敛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重新板起面孔,转向伊邪那美命,开始了他的交涉:“伊邪那美命,我的员工如果长期使用临时木偶躯壳,灵体与容器间的耗损会加剧,影响工作效率。”
他晓之以理,语气公事公办,但话语里的分量却很重。
伊邪那美命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可是……”
鬼灯继续道,这次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暗示:“若女神殿下应允,我可安排员工在完成重要任务后,定期前来汇报,届时殿下仍可见到他。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不比一个静止不动的收藏品,更有价值吗?”
这是动之以情。
伊邪那美命似乎有些动摇,但还在犹豫。
鬼灯不再多言,只是将他那根骇人的狼牙棒,“咚”地一声,轻轻顿在地上。虽然没有任何威胁的言语,但那沉闷的声响在神殿中回荡,其意味不言自明。
短暂的僵持后,伊邪那美命终于哼了一声:“罢了罢了!身体可以还给你,小家伙。”她一挥手,那具穿着洛丽塔服装的身体轻飘飘地飞到了毛利凉介面前。
“但是,”她强调道,“你要答应,有空必须常来黄泉陪妾身说说话。”
毛利凉介看着近在咫尺、打扮诡异的自己的身体,心情复杂无比,但总算松了口气,连忙答应:“是,多谢伊邪那美命大人。”
取回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地完成了,当毛利凉介带着他的“原装身体”,跟着鬼灯走出黄泉神殿时,他感觉自己仿佛打了一场硬仗。
回程的路上,鬼灯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却似乎藏着些什么:“不必理会女神的要求,她只是说说而已,黄泉那边普通鬼神都不能久留,更何况是你这个人类。”
毛利凉介愣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被雾气笼罩的神殿,心中对那位任性的女神,忽然多了一丝理解。
“镇守黄泉国万万年,与死寂和亡魂为伴……神,也是会寂寞的。”
“如果黄泉女神那边如此特殊,鬼灯大人,我的身体会有什么问题吗?”毛利凉介有些担心。
鬼灯闻言,表情有些古怪的看了毛利凉介一眼,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你重新进入你的身体的时候,最好找一个空旷一点的地方。”
“?”毛利凉介大写的问号,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再多的内容,鬼灯也就没有再说了,毛利凉介也就没有多问了。毛利凉介只好跟着鬼灯回到了阎罗殿,萩原研二和式神们都等候在那里。看来是毛利凉介跟着鬼灯走后,几位式神也没有继续逛的心思了。
看到毛利凉介很快就回来了,身上也没缺胳膊少腿的,便也悄悄松了口气。
鬼灯办公的地方,就是之前茄子唐瓜带着毛利凉介认门的那件办公室。
“你今天在花街的时候,见到过晴明公了,是吗?”鬼灯做下来之后,从案卷堆里找出了一卷案卷,打开摊在了桌子上。
毛利凉介点点头,暂时把对自己身体的担忧放到一边:“是的,我见着晴明公了,很帅气。”他由衷地赞叹。
鬼灯用他那黑漆漆的眼眸看了毛利凉介一眼,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似乎觉得这个评价过于肤浅。他没再多说,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摊开的卷轴:“看看案卷。”
“诶?鬼灯大人,这是……”毛利凉介凑过去,拿起案卷仔细观看,卷轴上的文字古朴,还带着图示,“平安京时期的任务吗?”
他看着案卷上的事件描述和时间标注,有些困惑,“可是我们现在不是21世纪吗?为什么能处理平安时代的事情?”
“在地狱,不需要有太强的时间年份概念。”鬼灯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时间对我们而言,并非一条只能单向前进的直线。你什么时间段都可以去,只要有任务需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是上下一千年的误差,对鬼神来说,不算一段很长的时间。”
听到这个解释,毛利凉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似乎可以理解成,地狱是一个圆的中心,而各个时间节点是分布在圆周边的点,从圆心到圆边,不论是哪一个时间点,它的“距离”或者说“关联”都是一样的。这个认知让他对地狱的运作方式有了更宏大的理解。
他沉下心,仔细阅读鬼灯给他的任务案卷。
案卷上详细记述了在平安时代中期,京都一带由妖怪“羽衣狐”所引发的大规模骚乱与灾祸。羽衣狐,乃是一种能够不断凭依在怀孕女子身上转生、积累妖力的强大妖怪。她盘踞于京都,麾下聚集了众多恶妖,形成了一股庞大的黑暗势力。
而她所做的一切,其核心目的令人震惊,她企图通过不断转生积累力量,诞下大阴阳师安倍晴明。
案卷上写道,羽衣狐在京都制造了无数惨案,杀害反对她的公卿、阴阳师,吞噬活肝以增强妖力,使得整个平安京笼罩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怨气与妖气冲天,甚至影响到了现世与彼世的平衡。
“羽衣狐……想要生下安倍晴明?”毛利凉介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今天才刚见过那位从容优雅的晴明公,实在无法想象他会被一个妖怪以这种方式“诞生”。
“没错。”鬼灯确认道,黑眸中没有任何波澜,“这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的事件。虽然最终被当时的阴阳师、武士以及……某些不愿意看到晴明以那种方式复活的势力联手阻止了。”
“但根据记录,当时羽衣狐的妖力确实强横到了一定程度,其肆虐过程中,不仅造成了大量无辜死伤,也导致许多本应正常进入地狱审判的亡魂被她的妖气吞噬、同化或打散,严重扰乱了地狱的秩序。”
“在这次东西方地狱峰会上,由地藏王菩萨为首的神明表示,要减少和杜绝历史上的这些大规模,由妖怪鬼神引起的死伤事件。”鬼灯见识说明到,因为这次峰会而产生的额外工作,让他身上的鬼气变得更加阴森了。
鬼灯指向案卷的末尾:“你的任务,就是前往那个时间点的京都。一方面,追捕那些因羽衣狐之乱而逃脱、滞留现世的特定亡魂;另一方面,在必要时,协助当时的势力,确保羽衣狐的野心不会得逞,维护历史走向的正确性。”
“毕竟,若是让她成功了,后续的历史会产生巨大的、难以收拾的混乱,给地狱增加无数不必要的额外工作。”
毛利凉介看着案卷上描绘的,浮世绘画风的在妖云笼罩下哀鸿遍野的京都景象,又想到今天在花街见到的、与九尾狐谈笑风生的安倍晴明,一种时空交错的奇异感觉油然而生。他握紧了卷轴,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鬼灯大人。我会完成这个任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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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发出了超大的爆笑声。
要去收拾羽衣狐了,收拾前会去找一下藤原佐为。
第159章
接了鬼灯大人交代的前往平安时代京都的任务后, 毛利凉介并没有立刻带着萩原研二和刀剑男士们出发。他心中还记挂着一件更重要的事——找人。
在地狱这个时间概念模糊的地方,想要找到一个特定的灵魂并非易事,但好在有鬼灯大人的默许和茄子的热心帮忙,通过查阅卷宗和询问负责相应区域的狱卒, 他们终于在一片相对宁静、景致甚至有些类似现世公园的区域, 找到了那个身影。
那是在一棵巨大的、盛开着淡粉色花朵的樱树下, 一位身着典雅狩衣、紫发长垂、容姿端丽的青年正跪坐在棋盘前, 神情专注而狂热。他手中执扇,时而轻点额头,时而对着棋盘上的局势喃喃自语,或喜或忧,表情生动得与周围略显沉郁的地狱环境格格不入。
正是藤原佐为。
他的容貌与风姿,与毛利凉介当年在平安京醒来时所见一般无二,时光未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甚至比那时更加焕发光彩。曾经缠绕他的病弱之气已彻底消失,此刻的他, 周身萦绕的唯有对围棋最纯粹最炽热的爱。
“佐为老师~”看到一盘棋局终了,毛利凉介忍不住喊出声, 快步走了过去。
藤原佐为闻声抬起头, 当看到毛利凉介时, 他那双紫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凉介?!是你吗,凉介!”
他几乎是飘着站了起来, 激动地抓住毛利凉介的肩膀上下打量:“真的是你,太好了!”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佐为老师,您看起来精神真好。”毛利凉介由衷地感到高兴。
“是啊是啊。”藤原佐为用力点头,扇子“啪”地一声打开, 掩不住笑意,“没有了身体的拖累,感觉思维更清晰了,下棋也能更加专注。你看你看,我刚刚正在和这位三百年前的棋士对弈,他的‘碰’和‘靠’用得极为精妙呢!”他兴奋地指着棋盘,又指了指对面一个穿着江户时代服饰、正捻着胡须沉思的老年亡魂。
毛利凉介看着藤原佐为活力满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时,旁边一位路过的鬼狱卒停下脚步,笑着对毛利凉介说:“您是来找藤原棋士的啊?这位棋士可是我们这里的名人了。他一生与人为善,棋品高尚,按规矩早该去天国享福了。但他自己坚持不肯走,说是要在等人。问他等谁,他又不肯细说,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研究棋谱,拉着不同时代的棋手对弈,说是既能精进棋艺,也不怕错过要等的人。”
听到狱卒的话,毛利凉介心中一动,看向藤原佐为的眼神更加柔和。他明白,藤原佐为要等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份跨越了漫长时空的执着与信任,让他胸口暖暖的。
“佐为老师,”毛利凉介打断了佐为滔滔不绝的棋局分析,认真地看着他,“我来了。而且,我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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