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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我玩着衣服的抽绳默默地想,虽然两个人性格什么的都不一样,但是看上去就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然在金毛挺兴奋地说“你知道吗,听说那个谁谁出轨了还搞大了别人的肚子被原配追杀”的时候教授只是说了句“这个我知道”,没有和金毛继续讨论,让我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学术分子对这些应该不太感兴趣。
可能是教授这个人稍微有些高冷,我也想不到他怎么会关注别人家的感情生活。
他们在那里聊的东西我一点也不知道,所以一直无聊地坐着。教授看了我好几次,似乎试图让我也参与一下,但是金毛完全不在乎别人感受,自己的吧的吧说得高兴,人品简直高下立判。
我在旁边坐着坐着就有点犯困,金毛讲话的声音挺大的,我不至于完全睡过去,但熬着的时候隐约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了,看东西聚焦不了。
我想想点什么东西让自己精神起来,脑子还没转得动,突然就瞄到了帐篷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团阴影。
我眨了眨眼再去看,却发现那团阴影是帐篷被掀起来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好的帐篷又悄无声息地自己打开了。
不会是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吧?
我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教授离我近一点,我不敢惊动别人,拼命地向他打眼色。金毛正说着什么,他就没有转过头来看我这边。
他们两个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我怀疑自己看错了,就又仔细搜寻了一遍阴暗处,还是一无所获。我狐疑地收回目光,还没完全把脑袋转回来,就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教授的侧后方,没有泄露出一点气息。
那个东西眼睛黑亮黑亮的,非常大,我们的灯映在它眼睛里就是一簇小小的火花。它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透过晕染开的那一点点灯光,我可以看见一排弯弯的,白净的上排牙齿。
那是一个在黑暗中微笑的人。
我腾的一下站起来,带动着椅子往后倒,被绊了一下,一下子带倒了一大堆锅碗瓢盆,哐啷哐啷地响彻云霄,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跌进杂物堆里,直接摔懵了,一抬头看见的就是金毛那张大脸,他一伸手,把我拉了起来。
“教授!”我一站起来就吼,“你背后!!”
教授本来也看向我这个方向,我说了之后,他才转头向后看了一眼。就一眼,心有灵犀一般,他就和那个人对上了眼神。
金毛把我往后推,教授也很快地退了两步。那个东西本来在原地没动,也没有消失,我们都很谨慎地退到了灯光的边缘,它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它身上有一种很恶心的声响,它走得很慢,那种咕唧咕唧的声音就被拉得很长,像用锤子敲打黏糊糊的内脏,透着一种黏腻的水声。
我们先看见的是它的手,然后是它的身体,最后是它的腿。
酸水上涌,我直接就吐了出来,教授和金毛看上去脸色也不太好,但是比我稍微好了一点。
它不是人,而是一头怪异到邪恶的绵羊。
创造它的人明显最初并不是想做一个这样的作品,它像是一个孩子在做粘土手工失败后大发雷霆,把所有错误都摔成一滩的产物。它明显之前是其他的东西,是我们最熟悉的,我们自己就属于的那个物种。
它之前是个人类,从它混乱不堪但明显是属于人类相貌的脸可以看出来。它没有整张脸皮,所以会显得眼睛特别大,但是它的嘴唇又被留下来了,上下嘴唇之间无法完全合拢,像一个标准模式的八颗牙微笑。
它没有头发,也没有脖子,之所以能看得出它是一头绵羊,因为造物者很明显地想要暗示你它的物种。肠子,全部都是肠子,这种柔软湿润的内脏被有技巧地堆叠着,从它的脑袋一直到身体,全部都是羊毛般打卷的肠子。
如果这完全属于一种幻想中才会出现的怪异生物的话,可能还不会叫人如此恶心。但是只要看一眼,你就会发现它非常的科学,没有任何东西是多出来的,就连用来做材料的肠子都只能算是物尽其用。
因为这并不只是一个人拼接而成的。它比一般的绵羊身体长太多了,在它血肉模糊的身躯中间,摆动着七八双蜈蚣般的手臂和腿,有的有皮肤,有的没有,它们错乱地安装着,帮助它向前走动。
光裸的手掌,有皮或无皮的肉体拍打着地面,发出类似于鼓掌的古怪声音。
它就这样慢吞吞地,微笑着走到了灯的下面,然后重新停下脚步,用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望着我们,一直望着,因为它没有办法眨眼。
任凭谁看到这样扭曲的人体都会第一时间开始呕吐,我吐过就躲到金毛后面了,这样的东西我不能再看第二眼。金毛把我挡着,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贴着他,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也变快了。
我不敢说话,教授掏出了一个小手电筒,点亮了,帐篷上瞬间出现了一个光斑。
那东西的眼睛一下子跟着移动过去了。它顿了一会,又向着光斑开始移动。那种手脚错乱地拍打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我没忍住,又吐了第二遍。
教授谨慎地把光斑从帐篷内移动到帐篷外,绵羊跟着它,自己顶开帐篷钻了出去之后,他才迅速地关掉手电筒。
那种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我闭上眼,它移动的样子还刻在我的脑海里,只要稍微细想便会觉得呕吐感翻涌而上;“这是什么?”我发现我的声音都有些抖。
金毛扶我坐下,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绵羊。”
他说。
我当然知道,它几乎是在拼命暗示我它是一头绵羊,但是我也知道它并不是,它是人,是至少七八个人拼在一起制成的一种半成品,虽然还活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活着。
我还想问,教授过来,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它就叫绵羊。”他说。
“如果你让它意识到它的组成材料,他们就会恢复意识,”他的声音沉沉的,“但是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现在他们可以沉浸在迷雾中维持这种形象,比清醒着承受这一切会好太多了。”
“那为什么…”我艰难地说,“为什么他们会成为材料?”
“很多种原因。”
他在我身边坐下,一种疲惫感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
“进入门内,走上楼梯,毫无征兆地消失有的时候会尸骨无存,有的时候会以各种形式暂短地回到这个世界上来,比如说出现在牧群里,或者是阴兵过境的队伍里,”他叹了口气,“我们救不了他们,比起这个,更难受的是,他们仍然怀着获救的希望。”
“他们会被所有的光源吸引,或许在它的意识里,光代表着的是安全。”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我的脑袋很乱,我本来以为牧群是一种灵异现象,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有实体的东西。而且,它们还留存着人类的意识,这不知道为什么,更加地让人反胃了。
“你们…你们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吗?”
“没有。”他回答。
“那你怎么知道它叫绵羊?”
教授笑了一下。
“你会看得懂黑山的暗示的,”他说,“有的时候,跟骨头珠子一样,它希望你理解它的趣味。”
第18章 命运
黑山,这个我自从来了草原之后就反复听到的词。
教授和金毛对接近黑山抱有着一种非常矛盾的态度。他们显然对能找到黑山的踪迹非常激动,但越靠近,他们就越谨慎,身边所跟随的人也越少,仿佛他们知道,一般而言,答案都只有又能力且有执念的人才能得到。
绵羊走了之后我们又重新坐下。我一闭上眼就想起绵羊的模样,甚至看帐篷里不动的一些设施都感觉到了一种隐约波动着的虚影。这种感觉很难受,我的胃液在不停地翻滚着,坐着坐着就有点上涌。教授说这是我被影响了,因为我特别敏感。
“掉san了,”金毛说,“玩过饥荒吗,掉san就看见怪物。”
我没玩过,而且还有点记恨他之前不顾我死活的表现。绵羊出来的时候如果他没有把我拦在后面,我至少一个月不会和他这种冷血的人讲话。现在这种危险的境地下,这代表着我可能到死都不会和他讲话。
但是他把我拦在后面了。他这个人真的很怪,没办法让人全然讨厌,也没办法让人全部喜欢,我怀疑他是故意的。
我问了他一句关于san值的事,他给我介绍了一整套游戏里的掉san概念。“其实和我们现实差不多,”他说,“你待在完全没光的黑暗里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时间长了你的精神就会产生问题。”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黑山这类的东西的话,你的胡思乱想只是自己吓自己,把灯打开就好了。但是这个世界有它们,一旦你的精神产生了问题,它们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那层薄膜就会破一个小洞。”
“然后洞越来越大,你看到的越来越多,你疯了,之后迷失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和游戏没什么不同。”
我不太喜欢听他说关于消失的事情,每次听到都觉得毛骨悚然。不过现在我们也没什么事干,只能在帐篷里聊天。
“那黑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教授,“是活着的?”
“这很难界定。”教授说,金毛撇了撇嘴。
在教授口中,黑山像是一个生命体,它会有“意识”地创造出一些恶心诡异的东西,但他却不认为黑山真的有和人类一样的意识,它只是遵循某种规律行事,而这种规律创造出来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是客观的,和他的主观审美无关。
“规律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他说,“你不能说地心引力是好的,癌症是坏的。短期来看某些规律确实会给人带来一些不好的影响,但是它们出现时并不清楚,也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它们只是在运行而已。”
听上去像高中学的和哲学相关的东西,事物都有两面性什么的。
我和教授说了这种感觉,但教授又否定了我,“所谓两面性也是人类的角度看来的两面性,”他耐心地解释,“它们本身没有两面,我也并不倾向于将它们的本质和人类的看法联系在一起。这会让你觉得你是能利用它好的那面,回避它糟糕的那面的,但事实上我们做不到。这样说你明白吗?”
完全不明白,我点头,“明白了。”我说。
可能我的不明白已经从眼神里流露出来了,教授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顺手把我碰歪的一个不锈钢手术盘盘子扶正。
我们后来又聊了几句黑山相关的事情,教授持有着黑山不是生物也没有意识,但是会追随某种规律的看法,金毛则完全不在乎黑山是怎样的,他更在乎怎样应对黑山造成的影响。
“你是怎么认识到有这些东西的?”
我突然想起来,教授的心路历程我知道了,他现在搞得好像比教授更神秘一筹。
“我不是认识到的,”金毛很无所谓地说,“我天生就知道。”
我还想问,他突然很善解人意,就给我说了一下这个故事。
他从小就不愿意打开任何不能直接看见里面有什么的门,包括地下室、柜子和房间门,不愿意走上看不见上一层楼板的楼梯,也不愿意直视床底缝隙的黑暗。如果有人抱着他去开门的时候他甚至会尖叫哭闹,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恐惧。
他家里很有钱,家人带他去非常多的医院和机构检测过,所有答案都告诉他们这个小孩没问题,不仅没问题,可能智商还远在同龄人之上。
他们家里人也搞不懂怎么回事。他们家没有任何宗教背景,但也尝试了一些宗教手段进行驱魔驱邪,却收效甚微,他还是夜里灯一灭就会大哭。他甚至吓走了四个保姆,因为保姆说他会“指着没有东西的角落尖叫”。
照顾这样的一个“特殊”的小孩消耗了他家人的很多精力。这种精力并不仅仅指的是照顾所用的时间,更多的是让一种孩子迟迟没有好转的无望感,其实是非常折磨人的。
到后来他们家里人几乎是放弃再去给他找人医治了,只是在他反应特别强烈的时候偶尔会给他一点精神类药物。又过了四年,他的妹妹出生了。
“可能是大脑发育的问题,那个时候我的大脑才发育成熟了,理解了一件事,”金毛一直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在讲的是别人的故事,“我明白了他们竟然从婴幼儿时期就看不到我能看见的那些东西。”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和别人的不一样。如果有人会将红色看作蓝色,那么他眼中的苹果就一直是蓝色的,别人告诉他这个颜色是红的,那么他和人交流苹果颜色时表现出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但没人知道他大脑中看见的颜色是蓝色。
照金毛说,他四岁前的世界是一片混乱的,他具体也说不清楚是什么,那些记忆渐渐淡去,危险的感受却时刻刻在他的骨子里。“想象你生活在一个VR世界里,”他说,“四周都是岩浆和鬼怪,但是你妈妈会因为为什么你不敢踏入岩浆里而崩溃哭泣。按照你的理解,这不是应当的吗?”
不过自从妹妹出生之后他的情况好了很多,“我开始逐渐理解很多事情不是真的,也开始逐渐理解他们看不见的那些东西并非不存在,而是并没有和我们同时空存在而已。”他毫无预兆地抖了两下腿,“从那之后,我就慢慢恢复正常了。”
在那之后,他并非是忘记了这一切,而是渐渐学会了如何判断真假,学会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反应,跟每个长大的人类一样,不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但是我妹妹五岁的时候消失了,”他淡淡地说,“我们房子外面有一片树林,监控只查到她向着树林挥手,然后跑进去的背影。她看见了什么东西在那里叫她。”
“我们反反复复查那段视频,分辨她的口型,发现她在叫的其实是我的名字。”
金毛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抓了抓头发。他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比我之前受伤时还要冷淡几分。我觉得我没必要再问他妹妹找到了没有了,答案简直昭然若揭。
后来他长大之后应该就直接加入了教授他们,这个理由倒是也十分充分了。
我不知道应该对这个故事发表什么看法。金毛低着头,随意地摆弄着手里的一包压缩饼干,不知道是不是在伤心。教授沉默着,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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