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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一百多岁的人?这可能吗?这还能被称之为“人”,和我们同属一个物种的人吗?
我可能退后了半步,老陈张了张嘴,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叫我。
但他没有叫我,“我理解你的害怕,这就是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的原因,”他最终说,“我想要追求的答案…其实就是这个。”
“我想要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不会死。”他说,“我想要弄明白…命运赋予我的使命,到底是做什么。”
“我…”
我觉得他有点伤心,但开口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应该安慰他吗?无论说什么都有点多余了。大家都想长生不老,而这种命运真的落在某个人身上,裹挟着他走过百年岁月,大概又不是一种恩赐了。
我没有说话,老陈也没有,我们就这样站着,我还能闻到花叶间绿色的味道。
过了半晌,他先开口了。
“这里风大,”他说,“我们先上去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上去,回到他的病房。
他看了我几次,我没主动开口,他也没有再和我说什么,只是交代了一些琐事,叫我记得体检,就说让我回去。
最后他把一个大果篮递给我,“我不怎么喜欢吃水果,”他说,“你拿去酒店吃吧。”
我接过来,果篮里有水蜜桃,我很爱吃水蜜桃。
我没有转身离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我先迈出步子,走出他的人生的决定。
我就这样站着,牙齿磕在下嘴唇上,我的手臂被坠得有点酸痛。
“你知道,你和周子末就一样的人,”我开口,“你不能指望你就这样告诉别人一个惊天大秘密,然后别人就完全不在乎地的接受了吧?”
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有点惊讶,我说过,我其实能经常让他觉得惊讶。
“我不是讨厌…不是不能接受,”我继续说,“但是我要时间,你难道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别人都马上说那好吧,完全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吗?”
“我没有告诉所有人。”
他抿抿嘴,也开口,“我只告诉了你和周…当然,还有一些需要帮忙的人。”
他和周子末说我完全能理解,“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我说,“我也没问这么详细啊!”
我提高了声音,那个果篮好重,我随手就给放在桌子上了,想和他理论理论。
老陈看着我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他刚刚绷紧的眉头一下子松了,嘴角又有了点莫名其妙的笑意。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说。
我突然又很难受,我不能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再离开这个故事了。我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终于被掀开的一角,然后现在,马上,他们又要合上这本书了。
“你是不是可怜我,”我说,“你觉得我和你们跑了这么久,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让我走之前要告诉我。”
他不说话了,他又有点惊讶。
“周和你说叫你走了吗?”他说,“我让他转达的是之后还需要你的帮忙,所以要他把你的事情安排好。”
我的表情一下子垮了。
“你扣他工资吧,”我的脸应该很臭,“他根本没说,他是你手下吗?你能不能把他开了?”
老陈轻轻地笑了,“我会考虑的。”他说。
最后,在这个下午,我抱着那个大果篮离开了医院。
已经到了秋天,这里的天气也很好,天空透亮,阳光温暖,上面有丝丝棉絮般的云,闲散地游走着。
我不太担心这一切了,一座山之外还有另一座山,一个故事外还有另一个故事。一件事的结束对应着另一件事的开始,生活没有确切的终止符,只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们不是短暂的一段插曲,而是一把把我拽进了新的生活。或许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一刻,另外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就从我抱着果篮离开这里开始。
这样也不赖。
我感到久违的轻松,那种持续的,沉重的担忧终于随着这个闷热的夏天一起凋零死去。接下来秋高气爽,我需要担心的只是要不要给桃子去皮。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那个时候,或许会有另一个故事也说不定?
《黑山夜话》第一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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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终于写完了!!!(一阵劲爆的音乐)(疯狂滴扭动!!)
之后还有一些小段子!按照计划还有第二部!!
第52章 阳光家园七栋703 下
原来他叫吴桂祥,是个汕尾那边沿海渔村的渔民。
现在的渔村和以前我们认为的那种不同,也不封闭什么的,就是一个小县城,如果开发的好的话还会有一些旅游点,不算很落后。
吴桂祥他的这个村子有一片比较不错的海滩,有开发商看上了,就说要把这边变成度假村。谈了几年,终于在这一年谈妥了准备动工。
吴桂祥是个小卖部老板,在距离那个海滩还算比较近的地方。一开工就有农民工会来他这里买水买烟,攀谈多了,他也就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个工程的进度。
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度假村那里按部就班修着楼,但开工一个多月左右的时候,有工人提到进度要放缓了,因为发现了一个海边的岩洞。
听说那个岩洞是被东西封住的,他们在那边修沙滩的时候看到那边礁石山上有一个水泥筑成的小房子,没有房顶和窗户,门口那扇蓝色的门也掉漆了。有工人推开看,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开发商说想拆了这个房子,叫了几个人过去。他们拆的时候发现房子表面看上去很普通,但其实是纯水泥和钢筋浇筑的,而且应该是很好的水泥,非常非常的牢固,属于一榔头砸下去只留个白点的那种。
工人们觉得很奇怪,但还是按照要求把房子拆了,房子底下竟然是个岩洞,非常幽深,一眼望不到底,应该是探向山体内部的。他们后来在买东西的时候讨论,就被吴桂祥听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吴桂祥这个人可能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也平平无奇,但是他是很喜欢听那种地方上奇闻逸事历史故事的广播的。
他在之前就听说过,他们这里有过一个军阀,这个军阀很有些积蓄,但是最后抓住他的时候他人疯了,抱着一个木箱子跳海自杀了。
这个人的故事是被当作奇闻逸事讲出来的。主持人讲得很玄,气氛渲染得很好,其中就提到了这个人把钱啊那些藏在了海边的溶洞里。吴桂祥也就记住了。
现在听说海边的小房子和岩洞的事情,他就想起来了这个故事。想难不成这件事是真的,军阀的东西真的在岩洞里,房子是埋藏地点的提示?
他有预感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东西,不下去的话他就会一直想着,自己是不是错失了一个发大财的好机会。于是他就想去试试一探究竟。
开发商请了专业人员说来探测一下这个岩洞是否也能作为一个观景地点,探测人员接连几天都在附近的宾馆住,来买东西的时候他就和这里的一些人套近乎,说自己非常喜欢探险,现在门口有这样的岩洞,自己也很想下去看看。
那个勘探队估计也不是特别的专业,小头头流里流气的,吴桂祥和人家称兄道弟,送烟送酒,过了一个星期他就答应带吴桂祥下去看看。
那是个大白天,吴桂祥和那群人一起下去了。岩洞里其实很宽敞,比较潮湿,一直有滴水的声音。勘探队按照之前的记号往里走,里面弄了灯,也很暖和,虽然不够亮,但是很原生态,确实是很适合做景点。
吴桂祥本来是走在中间的,后来和小头目他们聊天就越走越往前。走到一个分叉路口的时候小头目说这边探到底了,今天我们走另外一边。
洞口比前面小很多,需要弯腰侧身才能过。小头目率先进了去,吴桂祥跟着进去。
前面是一条黑暗中的窄路,哪里有小头目的影子?
吴桂祥往前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赶紧转头往后。后面也不再是他进来的那个缺口,而是一片平整的,没有任何裂缝的岩壁。
他毫无预兆地被困住了。
他当时是非常慌的,因为他其实没有任何洞穴探险的经验,来到这里也完全没有记回去的路。他去敲岩壁,往前走又往后走,一切都毫无头绪,他真的出不去了。
他在原地被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人来找他,他也渐渐冷静了下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没有人知道他跟着这支队伍一起下来的。现在也联系不到外界,他自己不努力找找出路,很可能之后就真的被困死在这里了。
他还算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岩洞在靠近海边的地方一定是有出口的,他就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去听,哪里海浪的声音更大,他就朝着哪个地方走。
他走了好长的一段路,果然岩洞渐渐地开阔了,甚至前面隐隐约约的有一点光透出来,虽然不是很亮,但他心中很高兴,想着我自己也能找到地方了。
他继续往前走,往前走,前面是一个比较开阔的空间,但是并不像是出口。
他用手电筒照了,这里的岩壁非常厚,比起外面更像是山里面,他走错路了?但是这里明明有海浪的声音,而且越来越清晰了。
他不信邪,继续往前走,走到能清楚听见海浪声的地方,他用手电筒乱照,发现发光的好像是地下河里的一种生物,而海浪声则真的不知道是在哪传出来的。
他听声音辨别位置,终于找到了海浪声的出处。
那是一个小收音机,被塞在了岩缝里,一直在播放着白噪音一样的海浪声。
那个时候吴桂祥是非常崩溃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这样的小收音机,也不知道这个是谁放的,放这个是为了干什么。他的情绪非常差,并且手电筒的光也开始弱下去了,他的精神简直不能再支撑下去。
但是他还留了一手。
他逐渐平息自己的情绪,他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小石头片在墙上划,走到哪里划到哪里。那些线是延续的。只要找到线,他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他马上回头找线,顺着线走了一段路,却发现线断了一截。
他用手电往前照,前面的石壁上,横七竖八,全部都是他画的,交叠的线。
这座山洞的石壁是在移动的。
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在我发现前我就已经拉住了老陈的手臂。老陈任凭我拉着,把我挡在后面。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周子末真是油盐不进,“你不是出来了吗,说得那么吓人干嘛。”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出来的啊!”吴桂祥说,“我、我当时感觉我快要疯了…我自己肯定走不出去了,想在石头上写封遗书算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中了什么邪,为什么偏要去那里…”
“说重点。”周子末说,“出来以后怎么到这的。”
吴桂祥继续说。
他当时疯了一样大吼大叫,突然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袭击了他,他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被装在了一个缸里。
这个缸被哐当哐当运输着,他想喊,想告诉别人自己其实在里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力气,只能任凭别人把自己运走。
不知道过了几天,缸终于停下。他被放在了一个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缸盖子,发现他就在这个房间里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但是这里有好多口缸,他本能地觉得有些惧怕,也没有硬闯大门。过了一段时间,他听到有人过来,就蹲在缸里,悄悄地掀开盖子一点往外看。
那个人绝对不是人,是个怪物。
它有七根手指,皮肤是惨白的,白得像个死人一样。吴桂祥看不清楚,但是他知道那个东西特别的强壮,每天在这里巡视一圈,数缸的数量,然后锁上大门离开。
那个东西有的时候会在大厅里,吴桂祥也没办法判断,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偷偷用随身的强光手电向外面打信号。他出生在海滨渔村,家里有人从事打渔这个行当的,自然也会打船只求救的信号。
原来这就是原因,给我打信号的原来就是这个人。
我听完了他的故事,却觉得还有哪里连不上。这个欠缺的点一定非常平凡,但就是很不对劲。
“你吃什么活下来的,”老陈突然说,“信号已经打了一个多月,你的手电筒怎么会有这么多电。”
我恍然大悟,又毛骨悚然。
这个人一直没有提到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那个都是缸的房间里,肯定也不会到处都是充电器或者电池等着他换。
那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拼命往老陈后面缩,我怕得手脚都是冰凉的,耳朵也嗡嗡直响。
吴桂祥在老陈说出这句话之后,一下子就沉默了。
“而且,”老陈继续说,我看见周子末已经把手电筒拿在了手上,“我刚刚开门,并没有东西从我旁边过去。”
“你不在房间里,你一直在房间外,躲在其他地方看我们。”
“你讲的是别人的故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吴桂祥”的影子挪动着,渐渐地,抬起了头来。
“你还记得…那扇蓝色的门吗…”
他声音沙哑的轻轻地说道。
我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了那扇蓝色的门,那个水泥小屋,以及海浪声,滴水声,还有那个岩洞。这个画面好像是被什么硬塞进我的脑子里的,我根本无法抵抗地去想它。
周子末似乎也有一样的感觉,他的脸色也轻微地变了变。
“他们都进去了,他们都…成仙了…”
人影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周子末迅速打开手电筒,那个东西终于在我们面前无处遁形。
但是那并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张人皮,已经干瘪了,扔在一个不锈钢的垃圾桶旁边,和垃圾堆叠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形态。
那是一张人皮,那根本不是人。
到底是谁和我们在讲话?到底是谁在说这个故事?
我脑子转得发疼,耳鸣声也越发尖锐。我站不住了,老陈把我扶着,示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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