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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筠因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像是要把什么哽住的东西咽下去。
王小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递到林筠面前。
“哥哥,我知道你要走了,这张画送给你!我把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都画在上面了!”
“谢谢小丫!”林筠垂下眼,笑了一下,“那我可得好好打开看看!”
他嘴角噙着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却在看清内容的瞬间愣住了。
画纸上用饱和度极高的水彩笔涂鸦着几个小人。
中间最矮的那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显然是王小丫自己,脚边还有一只大黄。
左边站着两个高高的小人,一个用棕色画了眼睛,穿着白衣服,一个用黑色画了眼睛,穿着黑衣服,分明是林筠和吴恙。
右边靠近王小丫的小人穿着蓝色衣服,嘴边还描了几道皱纹,应该是她的母亲段玉霞。
而让林筠愣神的是最右边那人。
只见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盖头,相比于另外几个小人脚的位置,她像是飘在空中一样。
那分明是——女鬼叶白英。
第58章 我叫王小丫
我叫王小丫, 是一个聪明机智又勇敢的小朋友。
毕竟我刚满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但我哥哥王沐霖总是会在我写的“王”字上面加一竖,变成丑小丫。
哼!明明他自己也姓王, 他才丑呢!丑沐霖!
他总是欺负我, 还拉着村子里的小朋友都不和我玩。
我不和他计较,反正我也不稀罕, 有大黄一直陪着我呢。
他们非说大黄是野狗,才不是, 他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好朋友!比一百个朋友都要好!
要是回家的时候妈妈没给我留饭, 大黄就会带我去有野果子的地方摘果子吃。
有一次和大黄在后山玩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一个果子扔到了草丛里, 捡的时候却掉进一个溶洞,落入了水里。
水里好冷啊, 我好像睡了一觉……
等醒过来的时候,我面前飘了个穿红衣服的姐姐,还用红布把脸给挡住了。
姐姐会飞!
她好奇怪, 我问她为什么要挡着脸, 她说自己长得太丑, 怕吓到我。
我是最勇敢的小朋友,我才不会被吓到!
她向我道歉, 说她不是故意的,等吸走了我的一魂一魄以后,她才恢复了意识, 却没办法将魂魄再还给我。
什么是一魂一魄?
我不懂, 只是自那以后,村子里的人好像不再怎么叫我丑小丫了,而是小傻子。
我才不是小傻子呢!
我和村里的爷爷奶奶们讲后山的红衣姐姐, 他们好像都被吓到了,有人说后山可能闹鬼了,但也有人说是我脑子出问题发了癔症。
我脑子肯定没有问题,所以鬼是什么?
我又带着大黄去后山问姐姐。
大黄一开始似乎有点害怕红衣姐姐,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可姐姐明明声音很温柔。
她是第一个愿意和我一直聊天的大人,还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她叫叶白英。
她说她已经死了。
咦?太奇怪了吧,怎么死人也能说话呢?那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也能像姐姐一样会飞呢?
叶白英姐姐说我魂魄有缺,可以带着我进溶洞里面玩。
里面黑咕隆咚的,但我不怕!
一直滑到洞的最底下,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底下有个大池子,水清得像一块蓝蓝的透明玻璃!
旁边的石壁上有一处小洞,阳光从外面直直地钻进来,在水面上蹦蹦跳跳,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金子,池子边上长着绿莹莹的苔藓,软乎乎的,比棉褥子还舒服。
好漂亮!
我蹲在水边,看见里面还有小鱼在游,银闪闪的。
叶白英姐姐说她的家就在水池下,她还有很多朋友也在水下。
原来叶姐姐不是会飞的鸟仙子,而是鱼仙子啊!
我认识了一个鱼仙子,这件事成为了我和大黄的秘密。
我时不时就会跑来后山玩,在水池边睡觉,叶姐姐会给我讲各种各样的小故事。
后来爷爷奶奶死了,他们却没有像叶姐姐一样变成鬼。
我坐在田埂上晃着腿,看大人们把爷爷奶奶装进那个黑漆漆的大木盒里。
听说那个盒子叫做“寿材”,跟王沐霖整天炫耀的那个黑色怪兽笔盒有点像,只不过这个是装人的。
大人们往坑里撒着纸钱,黄澄澄的像秋天落下的树叶。
刻碑的人因为价格和爸爸吵了起来,其他帮忙的大人们在旁边念叨着什么,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有人说,人死后总要立块碑的!
那叶姐姐的碑呢?
我跑去后山问她,她却说死无葬身之地者,无坟无碑。
那可不行,村里人都说了,人死了总要在碑上留个名的!
我决定自己帮叶姐姐立个碑!
第二天一早,我就从家里拿了锄头,带着大黄去后山刨坑。
我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后抡起锄头,结果差点把自己带个跟头。
大黄急得直转圈,最后干脆用爪子帮我刨土,刨得泥点子溅了我一身。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终于堆出个像样的小土包。
我高兴地拍手,跑回家问妈妈“叶白英”怎么写,爸爸听到以后突然变得很凶很凶,一脚踹在了我的肚子上,大黄冲上去咬他,也被打了一顿。
妈妈赶紧把我带出了门,自己却挨了打。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都怪我,我可能真的是个傻子。
叶姐姐发现了我帮她挖坟的事情。
唉,我本来还想着给她一个惊喜呢!
她说自己很开心,可从红盖头下却滴落了几颗眼泪,大人的世界真的好难懂啊!
不知道等碑刻好了她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她教了我名字的写法,但刻字比我想象得还要难。
石头硬得很,敲一下就震得我手发麻,我又从家里偷偷拿了锤子和榔头,从秋收刻到春种,终于完成了。
有点丑,但叶姐姐很喜欢,她说她也希望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入土为安。
再后来有一天,叶姐姐突然叫住我,说她有法子把我的魂魄还给我了,但还必须要等一等。
魂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长什么样?我从来没在村子里听说过这个词。
而且,我环顾四周,没感觉自己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我饿得不行,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往家跑。
妈妈有时候会偷偷给我藏一点吃的在院子里。
可那天柴火堆里的小坑空空的,我踮脚从窗缝往里看,妈妈坐在酸菜缸旁边偷偷哭。
真奇怪,上次爸爸用扫帚打人,把扫帚杆都折成了两截她都没哭。
她看到我了,很快拿袖子把眼泪擦干了,装作没哭过的样子。
我懂,妈妈是害羞了,毕竟我哭的时候也不想被人看见。
可从那天开始妈妈就变得好奇怪,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给玉米脱粒时会突然停住,时常盯着手机发呆,还偷偷往酸菜缸下面藏钱。
我猜到妈妈要偷偷离开这里了!
可是村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从来没有出去过。
我只听人说,从去后山那个岔路口再往前走,似乎会到一个小镇上,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们隔几天就会提着菜去那边赶集。
妈妈好像也没出去过,那她认得路吗?
我决定偷偷帮妈妈探查一下逃跑路线,不要怕王小丫,你是最勇敢的小朋友!
“黄河水哗啦啦~”不远处突然传来拖拉机和唱歌的声音。
探测路线可是秘密行动,千万不能被人发现,我立马带着大黄藏在了路边。
可大黄这次却不听话,突然窜到了路上。
我赶紧从草丛里跑出去,却意外遇见了一个扎着辫子的大哥哥,他还给了我好好吃的零食。
我太幸运了,遇到了一个大大大好人!
虽然最后零食还是被抢了,但我也成功藏下了不少!
而且我又遇见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他的眼睛好温柔,透透的亮亮的,和后山溶洞的池水一样漂亮。
那天,叶姐姐说她要结婚了,让我记得婚礼时到林家大吃一顿,算她请的。
我答应下来,即使桌子被猪拱了,我也死命地吃。
吃完以后我就立马去了后山,我早上看到妈妈收拾了包袱,她今天可能就要走了。
从家里到镇上的所有路,走后山人是最少的,她肯定会往那边去。
后山的路我跑得可熟了,没多久就发现了妈妈,可不远处还有两个人在地上挖着什么。
好奇怪,人死以后不是该往人身上堆土包吗?怎么又要把土包挖开呢?
不懂。
但我觉得他们两个长得就不像好人,千万不能让妈妈被他们发现了!
爸爸追过来了,被坏人用尖刀捅倒在了原地。
妈妈好像被吓到了,慌张之下被坏人给发现了。
别怕妈妈!我来救你!
……
坏人成功被我们制伏啦!但妈妈好像没有很开心,她抱着我发抖,眼泪热乎乎地流进我衣领里。
妈妈好像从来没这么抱过我,勒得我胸口发疼。
虽然她是我妈妈,可我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她连和她很像的王沐霖都不喜欢,就更不喜欢我了。
但她还是会偶尔给我扎辫子,偷偷给我留吃的,在我被爸爸打的时候挡在我面前。
我会永远喜欢她!
天渐渐黑了,似乎又有一群人进了山,我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尖叫。
妈妈似乎很害怕,一下子呆立住了。
我赶紧推了她一下,让她快跑。
妈妈回头的眼神我看不懂,但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我觉得好开心!
我在草丛里又躲了一会儿,发现一颗好漂亮的珠子,亮晶晶的,我把珠子带在了身上。
可刚回家,王沐霖就又在发脾气,我们没有爸爸妈妈了,但他还不知道。
他看到我手里的珠子后直接就抢了过去,可没过多久,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个大傻子,留着口水说不清楚话。
叶姐姐说,小孩子的魂魄不稳,不能碰那种邪物,不然会被阴气侵身。
可我怎么没事?我问姐姐。
叶姐姐好像从婚礼开始突然有了实体,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因为小丫心里装着比太阳还暖的东西,帮妈妈成功离开,是最聪明最机智最勇敢的小朋友,所以百邪不侵!
我有点不好意思!
叶姐姐那天好像很开心。
她说她帮朋友们一起报了仇,还看到我的妈妈成功逃离了金子山,她的心愿都完成了!
她还说她过不了多久可能就会离开了,飞到天上去,到时候我的魂魄回归,就再也不是别人口中的小傻子了。
本来就不是!
我有点舍不得,但姐姐是天上的仙子,总是要回去的。
虽然我没有了爸爸妈妈,叶姐姐也要离开了,但我还有大黄,还遇见了两个对我特别好的大哥哥,送我哨子,还教我做游戏。
我觉得已经很满足了!
……
林筠没忍住揉了揉小丫的头发,有些心疼。
但通过小丫凑近说的那些悄悄话,他也终于猜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金子山的阵眼果然是窑洞中的那汪池水,多年的平静因为盗墓贼孙康的掉入被暂时打破,才导致了那晚的百鬼夜行。
“警察同志,”林筠转向两名记录中的警官,“你们来金子山,真的只是为了抓一个盗墓贼?”
签字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警察抬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小朋友还跟你说了什么?”
林筠斟酌着词句,把叶白英的存在从故事中抹去,和警察从头叙述了一遍。
两名警察一边用笔“沙沙”地记录,一边听得越发震惊。
“我知道的都说完了,”林筠说道:“我想问问,你们是不是为了溶洞里的冥婚尸体来的?”
“对……”警察又对视了一眼,迟疑地点了点头。
“有一个跨越了十多年的连续失踪案最近有了新的线索,多年前有一伙年轻人跑到金子山溶洞探险,其中有个人在里面遇害,没能出来……你小叔当时好像就是带队人,还伤到了腿!”
“所以……”林筠对自己的猜测有些难以置信,眉头紧皱。
“没错!”其中一个警察敲了敲桌子,一脸冷笑,语调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死者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就信冥婚那一套,让人帮他盗窃和买卖年轻女孩的尸体不断投入洞中,还把窑洞美其名曰寄思窑。”
“对了,你说的你小叔失踪的新娘……多半也……”
“难怪……”林筠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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