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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月?”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她稍微松开一点禁锢,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姜临月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脆弱地垂着,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唇边还沾染着一点泥沙和干涸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季梧秋刚刚因为找到人而短暂回温的胸腔。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小心翼翼地去探姜临月的颈动脉。当那微弱却持续跳动的搏动,透过冰凉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指尖时,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才稍稍缓解,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后怕。
她找到了。她真的找到了。不是冰冷的尸体,不是消失在爆炸中的幻影。她还活着,尽管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但她确确实实地在自己怀里。
季梧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侧写师,是行动指挥官,她必须理智。她快速检查着姜临月的情况。额头的擦伤,脸颊的划痕,脖颈和手腕上被粗糙捆绑过的淤青,最严重的是背后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狰狞的伤口,以及她环抱时感受到的、胸廓那不自然的僵硬和姜临月因疼痛而发出的闷哼——肋骨骨折。
她看到姜临月用布条和草茎做的简陋固定,看到地上那块染着血迹的碎玻璃,看到岩壁上那个刻画的、指向大海的箭头和旁边那个熟悉的、抽象的飞鸟轮廓——翠鸟。
心脏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滚烫交织着涌上喉咙。即使在意识模糊的绝境中,她依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冷静地、顽强地试图留下线索,试图……回到她身边。
季梧秋不再犹豫。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姜临月横抱起来,尽可能地避免触动她的伤处。姜临月很轻,此刻在她怀里更是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这片羽毛却承载着她全部世界的重量。
她抱着姜临月,一步步走出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外面的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低沉。她抬起头,看向悬崖上方。很快,一架经过改装、涂装低调的直升机破开云层,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精准地降落在不远处相对平坦的沙滩上。舱门打开,沈时序——那个技术疯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快速向她招手。
季梧秋抱着姜临月,步伐稳定地走向直升机。海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紧绷的下颌线。她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脸,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失而复得的庆幸,蚀骨的心疼,压抑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失态的专注。
她收紧手臂,将怀里冰冷的身体更紧地贴向自己灼热的胸膛,试图用自己体温去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找到你了。”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姜临月的额角,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像是一个郑重的誓言,又像是一句迟来的确认,“不会再放手了。”
声音很轻,却被近在咫尺的、昏迷中的姜临月,或许以某种超越意识的方式,捕捉到了。她那即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尖,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季梧秋抱着她,踏上了直升机的舷梯。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风雨、海浪和那片承载了绝望与希望的荒凉海岸,彻底隔绝。
机舱内,沈时序立刻上前,接过姜临月,将她平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担架床上,开始进行紧急医疗处理。季梧秋没有松开手,她就半跪在担架床边,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姜临月冰凉的手,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一刻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
直升机引擎轰鸣着,拔地而起,向着大陆,向着安全,向着未知的后续,疾驰而去。
而在那片不断远去的、逐渐缩小的海岸线上,只留下一个空旷的洞穴,几行凌乱的足迹,以及岩壁上那个无声诉说着等待与指向的、抽象的飞鸟刻痕。
第79章
直升机的轰鸣像是另一种形态的寂静,包裹着机舱内凝滞的空气。季梧秋半跪在担架床边,姿势僵硬得像一座石雕,唯有握着姜临月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传递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无法停止的微颤。她的目光如同被钉在了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从被海水和泥沙黏连的湿发,到紧闭的、睫毛低垂的眼睑,再到淡色干裂、微微翕动却吐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每一次姜临月因颠簸或沈时序的处理而发出无意识的、细弱蚊蚋的痛哼,季梧秋的身体都会随之绷紧,仿佛那痛楚是直接作用在她的神经末梢。
沈时序动作迅捷而专业,剪开湿冷的衣物,暴露出的伤口比预想的更触目惊心。背后是大片的灼伤与撕裂伤,边缘泛着不祥的黑红,海水浸泡使得皮肉有些发白外翻。左侧胸廓有明显的凹陷和淤肿,呼吸浅快而不规律。他快速进行清创,注射抗生素和镇痛剂,挂上静脉点滴,用便携式夹板重新固定肋骨。整个过程,季梧秋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风暴在无声地积聚、旋转,压抑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失温,多处软组织挫伤,二级到三级灼伤,左侧第4、5肋骨疑似骨折,伴有血气胸风险,轻度海水吸入性肺炎……”沈时序的声音不带感情,像是在汇报一件物品的损毁情况,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很脆弱。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和高级生命支持。”
季梧秋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最快多久能到?”
“已经是最快。但落地后转到安全医院还需要时间。”沈时序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季梧秋死死握住姜临月的手,“季顾问,你得松手,我需要检查她手臂的循环。”
季梧秋像是没听见,依旧攥着那只冰凉的手,仿佛那是连接姜临月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绳索,一旦松开,她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季梧秋!”沈时序加重了语气。
季梧秋猛地抬眼看他,那一瞬间的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但最终,她还是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手指。那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担架边缘,手腕上被粗糙绳索勒出的紫红色淤痕清晰可见。季梧秋的视线落在那些淤痕上,瞳孔骤然收缩,某种冰冷彻骨的杀意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沈时序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血液循环无碍,便不再管她,继续忙碌。
机舱内再次陷入一种只有仪器滴答声和呼吸声的沉寂。季梧秋重新握住了姜临月的手,这一次,力道控制了些,但依旧紧密得不容置疑。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边,闭上眼睛。姜临月手背上细小的擦伤和冰冷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
她想起了爆炸发生时那撕心裂肺的瞬间。通讯器里“策展人”疯狂的咆哮,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代表姜临月生命信标的信号骤然变得极其微弱,然后彻底消失在代表“普罗米修斯”号沉没区域的混乱能量读数中。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那艘船一起,分崩离析,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许伊之和其他队员试图拦住她,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强行征调了沈时序和他那架经过特殊改装、具备强探测和恶劣天气起降能力的直升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还在燃烧、漂浮着残骸的海域。
搜索的过程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每一次雷达扫描到疑似生命迹象,她的心脏都会疯狂跳动,继而又在确认是海洋生物或漂浮物后,重重摔回谷底。希望与绝望反复碾过她的神经,直到沈时序突然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来自特定频段的物理信标反馈——那是姜临月身上隐藏的、最后的后手,只有在极端环境下才会启动的求生装置发出的信号。
信号指引他们偏离了主失事区域,指向那片荒凉的海岸。当直升机降低高度,她透过舷窗看到那个蜷缩在洞穴阴影里、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时,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直到跳下飞机,冲到洞口,真真切切地看到她还活着,还能动,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现在,人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又是如此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这种看得见摸得着,却依旧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悬而未决,比纯粹的失去更加折磨人。
“……冷……”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颤音的呓语,突然从姜临月唇间逸出。
季梧秋猛地抬起头。姜临月依旧昏迷着,但眉头紧紧蹙起,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牙关都在打颤。失温症并未完全缓解。
“毯子!”季梧秋嘶声道,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形。
沈时序立刻扯过一条厚重的保温毯,季梧秋一把接过,动作近乎粗暴地抖开,仔细地将姜临月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甚至嫌不够,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套,不顾里面的衣物也是半湿,紧紧裹在保温毯之外,然后再次将姜临月连人带毯地拥入怀中,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熨帖那冰冷的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她低下头,嘴唇贴近姜临月的耳畔,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安抚姜临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在……我在这里……临月,坚持住……”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滚烫的呼吸拂过姜临月冰冷的耳廓。
或许是温暖的包裹起了作用,或许是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迷雾,姜临月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她无意识地向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着季梧秋的颈窝,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个微小而依赖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季梧秋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斥着暴戾与绝望的闸门。一股汹涌的、酸涩至极的热流冲上眼眶,她猛地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姜临月颈侧散发着消毒水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发丝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起来,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
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即使是妹妹梧桐死去的时候,那感觉更多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毁灭一切的仇恨。而此刻,这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生命流逝、自己却可能无能为力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碎。
她想起姜临月曾经问她,如果复仇之后呢?她当时没有答案。现在,她似乎找到了答案。复仇之后,是空洞。而填满那空洞的,是这个此刻躺在她怀里、生死未卜的女人。是她笨拙的关心,是她冷静的分析,是她无声的陪伴,是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是她在那星空投影下,眼底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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