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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我带着沈先生,你跑的快,先去抢两碗,朝廷施粥,晚了就没了。”石桥拉住阿云,语气虚弱而急促地说道。
“好!”阿云咬了咬牙,将沈岳秋交到石桥手里,压榨着自己全身仅有的的一点力气,全力向前奔跑着。
当阿云拿着一个破木碗挤过人群,终于领到了一碗粥后,他艰难地忍下一饮而尽的冲动,然而一转头,无数双眼睛犹如饿狼一般正在死死盯着他的手里的碗。
这些眼睛告诉他,手里的粥,要么直接喝掉,要么就会在抢夺中被打翻,根本等不到石桥带着沈岳秋赶来的时候。
最终一碗热汤下肚,腹部的暖流让阿云越发沉默。
“我要怎么和石桥哥交代啊?”
很快他就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石桥与沈岳秋在哪里,难民太多了,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到处都是人。
阿云的日常变成了每天挤着领粥,然后在人群中找人。
“他们应该领到救济粥了吧。”
“沈先生可是富商,只要他和官兵表明身份,许下报酬,会有人帮他回家的。”
“他回去了,会回来找我的吧,我背了他一路,会的吧?”
阿云蜷缩在屋檐下失神地望着天。
“我想回家。”
双目闭合,想要睡上一觉却被周围的咳嗽声不断吵醒。
吵死了,怎么这么多人在咳?
阿云豁然惊醒,张开双目。
放眼望去,十个人里有七个人在咳。
剩下三个人里有两个倒地不起,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人,是他。
阿云心中突然出现了两个字——瘟疫。
“城门关了!”
这声呼喊像是在确定他的预感,阿云爬起身,爬上高墙,向城门口望去。
禁闭的城门仿佛将整个世界的明光都给遮住了一般,密不透风。
他看到城门口前挤满了人,看到许许多多的人咳弯了腰,看到有人正试着翻越城墙离开。
第一个人登上城墙,在身体尚未站稳的时候,便就有一只羽箭从远方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膛,那道看不清面容的模糊人影似折翼的鸟雀般坠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这一箭,彻底射灭了榆安城内所有人的希望。
朝廷不是走了,是放弃了他们。
“他们要把我们困在这座城里等死!”
“瘟疫,是瘟疫,哈哈哈,所有人都要死!”
“你们这些该死的外乡人!我早就说不该放你们进城!”这是榆安城原本的居民将仇恨对准了外来的难民。
不知道是谁先打起来的,在死亡阴影的逼近下,整座城的人都开始变得疯狂。
恐慌,暴力,癫狂。
一通乱象之中,云无相再次接手这具身体,身旁的人不再只是为了食物而打斗,他就那样双手空空地走在路上,便会有人拿着棍棒,或者只是挥舞着拳头便向他冲了过来。
在打死了几个袭击者后,敢对他动手的人变少了许多,却依旧源源不断。
手中从袭击者身上夺来的长刀不知道第几次穿透别人的胸膛,那个即将死去的人眼底却没有一丝怨恨,他嘴唇动了几下,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阿云:“他刚才想说什么?”
云无相:“问问下个送死的人就知道了。”
他曾经就这样做过,然后,下一个袭击者告诉他:“应该是道谢吧。”
“你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来找你的人都是想死自己又没胆子自杀的人。”
幻境里的袭击者重复着过往回忆中的话:“我们都已经染上疫病,没救了,自杀的人,去了地府要问罪的。”
云无相心道一声封建迷信,反手送人上路。
后面的人,他们都是来求死的。
混乱中有人求死,就有人拼了命的想活,尤其是那些尚未染上疫病的人。
榆安城内部再次分化出了两股势力,一半是尚未染病的人,他们占据着城南相对繁华的区域,并将所有患病的人驱逐到了城北。
云无相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让阿云在染病的人群里出了名,这点名声到是让石桥找了过来。
这次见面,石桥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痕,眼中的精气神也散了很多,与中年石桥更像了两分:“阿云,你没得病怎么不去城南?”
阿云这时候已经很少出来了,身体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云无相掌控,而当石桥出现后,云无相再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听见阿云问道:“沈先生呢?”
石桥:“我正要与你说这个,咳咳,沈先生福大命大,他没染上疫病,之前只是风寒太过严重,有了吃食便缓过来了许多。”
“但是城南的人不让他过去,听说你现在练出来了些身手,正好咱们两个一起,偷着把沈先生给带过去。”
带过去做什么?给人当口粮吗?
云无相的意识体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纯粹的赤红之色。
冲天的血煞之气划破虚空,激得整个幻境都开始像接触不良一般卡顿扭曲。
【小云,我也不想回忆起来接下来的那些事,但是我不久后就要回家了,我不能让你继续活在我的影子里。】镜中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云无相:“闭嘴,心魔。”
【你必须回想起那段记忆,回想起你是谁,不然我们都将永远被困在这场心魔劫中。】
幻境中的时间开始飞速流逝,不久后,城门开了,却不是官兵要放他们出去,而是又有一批难民被带了过来。
人数暴涨的难民打破了城内的平衡,这些在路上饿疯了的人直接冲到了官府,寻找之前留下的赈灾粮。
哄抢途中,粮袋洒落,一地沙石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石头,沙子,粮食呢!粮食在哪里?!!”
人们疯狂扒开剩下所有的粮袋,全是石土,哪有半分粮粒的影子。
“这是什么赈灾粮!”
“哈哈哈,镇灾粮,好一个镇灾粮!”
饥荒,瘟疫,笼罩着这座城市。
人饿极了,便不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饿鬼。
路边与地面上渐渐出现了许多白骨,糜烂的煮肉味漂浮在空气里,哪怕阻断嗅觉也无法遏制这股幻境中的气味,云无相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崩紧到极致的绳索马上就要断开。
“阿云,他们在吃人!呕!”石桥弯着腰干呕,却只呕出了一些酸水,他的胃里空荡荡的,呕吐都吐不出东西来。
“他们疯了,这些人已经疯了!”
阿云看着手中的刀:“石桥哥,没吃的了。”易子而食,割肉换粮,这是他曾经在书本上才能看到的文字,如今竟成了眼前的现实。
太恶心了,太荒唐了,这是人间还是地狱?
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
已经没吃的了。
“我不想活了,你和沈先生把我吃了,活下去吧。”
阿云把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眼神死寂,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
石桥握住他拿刀的手,厉声呕吼道:“你在胡说什么呢!”
“我石桥就算饿死,也不会像外面那些人一样,靠吃人活着!”
石桥夺过阿云的刀,扔到一边后揪住他的领子。
“你不能死,你要盯着我,我如果哪一天吃了人肉,你就先杀了我,然后你是死是活都随便!懂吗?”
阿云呆呆地应了一声:“好。”
沈岳秋此时只是沉默地看着两人,到了第二天,他突然道:“阿云,阿桥,我家在德明州,杏林镇,沈府,我的儿子应该快出生了,我如果过不到那一天的话,你们两个,替我去看他一眼。”
阿云沉默着点头,只当他是在像石桥一样,给他一个目标,让他活下去。
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沈岳秋。
石桥把他和半袋米糠一起带回来的时候,他正闭着双眼,睡得安详。
阿云呆愣的眼神落在石桥抱在怀里的脑袋上,瞳仁紧缩到一起,声音干哑:“沈先生的身体呢?”
石桥失魂落魄道:“他拿自己,换了,这半袋米糠,他让我们两个,活下去。”
幻境里的阿云双目赤红,他拿起刀,不顾石桥的阻拦冲了出去。
阿云是人,一个人再能打也抵不过一已经疯狂的难民。
谁来,帮我把沈先生的身体抢回来?
谁来,把这些人都杀了!
谁来,替我活下去……
狂躁的赤色煞气在此刻染上一份沉重的墨色,犹如被激怒的黑化狂兽,扯碎了整个幻境,一切声音全部静止,人与景物宛若碎裂的画卷一般。
短发的镜中人在这些画纸的裂缝中看向一身魔息沸腾的云无相:“你想起来了,对吗?”
云无相缓缓点头,向镜中人走去,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镜中人有些疑惑地询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云无相通红的眸子看来,让镜中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魔气息在云无相手中凝聚成一条墨色长剑,猛然向镜中人刺去。
镜中人面露惊色,抬手召出一张符箓挡于身前。
长剑被符箓挡住的前一刹,一只手抽走了那张符纸,镜中人瞳孔地震,匆忙躲闪,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乌黑的剑身穿透他的胸膛。
云无相力道狠绝地将剑刃一捅到底,冷声道:“我不是他,你更不是!”
镜中人无比震惊:“你在说什么?”
“他早就对这个世界失望透了,根本不会想着要醒过来。”
“你就是我的心魔。”
云无相语气坚定道:“而且你装的一点都不像。”
镜中人呕出一口老血,他的力量正在被云无相吞噬,明了自己已经彻底暴露,死亡前夕,他不甘道:“我就是按照你心中的想法造化的,怎么会不像!”
云无相反问:“你觉得自己和幻境里的阿云很像吗?”
心魔:“你有问题!我就没见过你这种的魔!”
云无相嗤笑:“你也就见过我这一个魔,不对,我是人,我是阿云的第二人格。”
心魔瞪眼,留下了自己魔生的最后一道遗言:“我去你的!你这个连自己都骗,心魔都骗的奇葩!”
心魔消散后,云无相才道:“你让我想起来那些回忆,才是最大的错误。”
阿云,根本不叫云无相,云无相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名字。
“副人格,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云无相怎么样?”
“我老爸当初就想给我取这个名字,说等我以后班级点名的时候绝对是全班的焦点,结果被我奶奶给阻止了,所以我叫云新阳,云无相这个名字就给你了。”
“云无相,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我活不下去了。”
“我想回家。”
第32章
云无相回忆起过往之后, 顿时感觉心魔的伪装假的可以。
云新阳是修道的个天才,他还是个穿越者, 世界法则的漏网之鱼,于是他在没有任何仙灵之气的凡界,靠着吸收死气与煞气引气入体,踏入道途,在第一次失手杀人后滋生了心魔。
心魔诞生后看着自己的初始环境设置沉默了。
他在凡间,夺舍本体的下一步就是被天道法则劈成飞灰。
夺舍死路一条,不夺舍还能多活一阵子,心魔苟了下去。
但是云新阳在第一次杀人后不但没有觉醒凶性,反而不敢还手了。
不知道第几次被抢走食物后, 心魔忍不住了:“打回去,你打算饿死自己吗?”
你死了我也得死, 给我打回去!弄死这些家伙。
“谁?”云新阳左瞧瞧右瞅瞅,也没看见有谁在和自己说话森*晚*整*理:“我幻听了?”
“我就是你,我是你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现在去杀了他们,把吃的抢回来。”
云新阳拼命摇头:“不要, 我不想杀人, 饿死就饿死吧, 死了说不定就能穿回去了。”
心魔差点被他气死:“你不杀我来!”
这是他第一次强行占据这具身体,他杀了那几个抢云新阳食物最勤快的人,搜剿他们抢到手里的食物, 接着就感觉到了法则的压制,憋屈的回到了身体里。
云新阳看着眼前的食物和手上的血迹,一脸迷茫。
心魔催促道:“快点吃。”
云新阳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懂了,我一定是精神分裂了, 这天杀的破穿越,这狗逼的古代,我都变成神经病了。”
心魔:“……别废话,给我吃!”
在天道压制的特殊条件下,本该夺舍本体的心魔不只没有诱导他献出身体,反而建立起了一种共生的投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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