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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闪过一道画面。
那是年轻时的何雨清,意气风发,彼时他还不是蓉城城主,眉眼依稀有如今的神采,但看上去并不会那么凶悍,倒是有几分君子的底色。
他在一众将士当中力排众议,执意要前往三小秘境截杀苗疆圣手所在部队。
临行前,前蓉城城主将一把刀交到了何雨清的手上:“此去危险重重,我将此斩魔刀赠与你,祝你功成名就。”
何雨清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那是对强者的敬佩以及被敬仰之人赠物的喜悦,他连忙双手奉上,接过了那雕刻着他命运的宝物,仿佛挂上了一生的诅咒。
画面一转,却落在山洞里,外面晴空万里。而何雨清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吊死在树上的尸首。
“前辈?”
何雨清连忙冲了过去,将圣手从树上的藤蔓解了下来,哪怕双手被藤蔓的倒刺扎得血流不止,可他置若罔闻。
可圣手已然没呼吸。
吴惑的脑海里被何雨清的记忆填满,因为傀儡阵的缘故又被迫对何雨清感同身受,因此如今的他感受到莫大的痛苦。
“接下来,我要解锁元婴期修为。”何雨清在脑海里想着。
完蛋,就连金丹期都如此痛苦了,元婴期该是什么样的?
可没等吴惑细想,脑海的画面再次变化。
似乎有的人在抽泣,有的人在嚎啕大哭,周遭人议论纷纷。
可何雨清目光所及只有身前的这个棺材,棺材中静静躺着的是半截前蓉城城主的尸体。
“该怎么办?城主竟也敌不过。”
“魔修已推进至关口,虽已成功截杀了那圣手,让那魔修攻势有所减缓。可如今第八殿似乎也正式介入战场了,气势汹汹地朝蓉城来了。”
“群龙无首,该另立新主才是。”
何雨清只是看着,周遭的颜色仿佛在那一刹那褪去,直到有一人忽然握住了自己的手,并将它高高举起。
“怕什么!”那个握着自己手的男人,语气高昂地说道,“敢问此人与魔殿阎魔相比,孰优孰劣?”
众人的目光都聚拢向了他。
何雨清下意识慌张了一瞬,但是那个人却坚定地拉住了。
“自然是何将军……”
“可是,他资历尚浅……”
男人又问:“蓉城之中还有第二个不过弱冠便已是元婴后期吗?”
众人当即哑了声,在座不少人论资排辈都比他年龄大,但没有一个修为比得上他的,若不出意外,何雨清迟早会突破元婴期成为化神修士。
“何雨清,弱冠之龄便已经是元婴后期,担任前城主副将一职,恪尽职守,固守蓉城,曾孤身一人潜入三小秘境,截杀化神期的苗疆圣手,此非天佑我蓉城?”
何雨清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的,他没有截杀苗疆圣手。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我推举何雨清,为我蓉城下一任城主!”
就这样,何雨清被无数双手托举着坐上高位,从意气风发少儿郎被蹉跎成喜怒不形于色的蓉城城主。
直到他第一次遇上殷苑之时……
何雨清听闻有间新开的医馆,大夫是一个异族女子。彼时战争并未吃紧,但是何雨清还是留了个心眼,便装前往一探究竟。
烈日当空,但医馆门前已经排了不少的人。
恰好见一男人在门前争执:“让我家少爷先,你个凡人家家看什么仙医?”
原来这医馆行医需要排队,而这男人的主子是个仙修,自觉身份不凡,想要插队。
只见,被他推攘的老婆婆连连后退数步,连脚都站不稳,险些摔倒。
殷苑却走了上去,伸手便是要给老婆婆把脉。
那老婆婆顿时面露难色,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殷苑,顿时缩回手,叹了口气:“仙人,还是别为老朽治病了,老朽不过是个凡人。”言外之意,别为了她得罪了仙家。
何雨清没想到能在蓉城看了一出好戏,便将那少爷的长相记得清清楚楚,想着等后面再来治他。
可殷苑面容慈悲而平静,仿佛一道包容万象的湖水。
只见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老婆婆的手,任由泥点沾染她干净的衣物,轻声道:“仙人,凡人,不都只是人吗?”
“我只救人,不救仙。”
那一幕宛如圣人救世。
仿佛那一刻,强行加诸于他肩上的大山土崩瓦解。
兴许,我也只是一个人罢了。
仙人亦或是凡人,不都只是人吗?城主亦或是城头小兵,不也都只是有悲有喜的人吗?
不知为何,那些质问,叫嚣声,战场的轰鸣与刀剑声仿佛都在远去,只留下方寸之间,那一个瘦弱且坚持原则的身影。
可这一切分明毫无缘由……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名叫“心动”。
……
何雨清:“接下来是化神期!小兄弟能撑住吗?”
吴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甚至连脑子都因为被纷乱记忆而卡壳,甚至没有回应他,只是本能将自己的灵力借出去,眼前再次虚化。
是深夜,已经是两人成婚之后,何雨清因身上受了重伤而被迫从前线退下来,但仍然披星戴月地赶回蓉城。
而老管家见状,连忙从屋内赶了出来,接过他的头盔。
许是近乡情怯,又或是才刚结婚变将人丢在一旁,心里满是无奈和愧疚,他走到城主府前,一时竟没敢走进去。
管家不愧是跟着城主最久的人,闻言便只是道:“夫人食欲不振,吃食比平日了少了半碗。”
何雨清闻言便再也安奈不住了,连忙走了进去。
管家却再次拦住了他:“城主,别吓着夫人。”
何雨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闻言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看看便走。”
管家便退下了。
何雨清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前,双手撑在门框上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心想着:夜深了,不如明日……是否该去寻个大夫,把伤口遮一遮……
他心里九曲十八弯,可房内却率先传来了异动。
何雨清连忙推门而入,却见殷苑一阵惊慌失措。
“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是近日累了吗?”
那晚,他们难得聊了会儿天。
何雨清也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在修养伤势的这些天里好好陪陪殷苑。待战事过后,他要辞去城主一职,好带着她游山玩水。
莫要苦了她……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日,他再次披挂上阵。
临别时,殷苑脸上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般,笑着说了一句:“城主保重。”
何雨清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喜色,惹得周遭将士一阵揶揄。
没成想,这一眼成了最后一眼。
第48章 旭日
“城主大人, 城西郊外遭遇敌袭!”
“什么?”可何雨清的声音很快被轰鸣的炮火掩盖。
前来报信的斥候浑身是伤:“城西郊外遭遇敌袭,夫人就在那里!”
那一刹那,何雨清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耳边所有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谁?谁在那?
另一边, 又是一人手持目镜, 大吼:“城主, 阎魔出现!”
仿佛一道催命符, 何雨清扭过头来,果真看见城前敌将之中出现了疑似阎魔的踪迹,火光冲天。
魔修兵分两路了, 一队袭击蓉城主城,另一队从郊外入手,可西边靠着大山, 路途险阻。如今启宁峰和玄真峰纷纷下场,牵制住了正面战场,魔殿不可能突然集中这么多的力量分两队袭击蓉城, 那是为什么?魔修为何舍近求远?
莫不是西边的地道泄露了?亦或是西边的队伍只是佯攻?
何雨清头脑清晰地想通了其中关键, 却只是怒吼着:“她不应该好好待在后方, 为何要去西郊?”
何雨清吼完, 才后知后觉想起殷苑曾对自己说过:她有一物留在西郊,想要去取。
那他该怎么办?
他想亲手去把人救回来, 看着她平安无事, 可这就等于放弃蓉城正面战场, 任由防守兵力群龙无首。无数人的双手抵着他的后背,叫他不得回头,那男人高举着他手掌说着激励人心的话仿佛梦魇,就连手中那把旧城主赠与的斩魔刀也重若千钧。
何雨清沙哑着, 说道:“派一支精锐阻击西郊的魔修,从我亲卫里面抽,务必救回夫人!”
“可是,这样子城主您一人……”
“我!化神期修士,何雨清!只身闯入三小秘境也未曾丧命,犯不着护卫!”何雨清的刀撕开了浓稠得不见天日的云雾,怒吼着,“务必将城主夫人安全地带回来,这蓉城,哪怕仅我一人,也守得住!”
下一刻,是风声,是雨落。
何雨清不顾伤势,一瘸一拐地奔向西郊。
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旧医馆前,亲卫跪成一列,气氛萧瑟。
冷却的灰烬徐徐升向天际,倒塌的断壁残垣下……他看见了一具被灼烧的尸体,尸体上挂着一串洁白如玉的项链……
画面再次中断。
何雨清也终于从浑浑噩噩的回忆中睁开了眼,周身修为猛涨至真正的化神期。斩魔刀刹那间团聚其一道极端凶煞的灵力,那是属于何雨清的刀势。
“与我对决还敢分神,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阎魔怒吼道,举着刀便冲了出去。
何雨清那如水般的刀法刹那间变成了一阵阵汹涌的骇浪袭来——斩魔刀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刀,可分明是没有刀刃,此刻却锋芒毕露。
何雨清成名已久,镇守蓉城几十年屹立不倒,是人是鬼过他的道都要敬让他三分,哪怕是如今已然穷途末路……
下一秒,阎魔的刀被从中间被砍断作两节,眼见那刀势直冲冲地袭向他的脖颈。
那对魔修的愤恨,对世事无常的不甘,对加诸于身上沉重责任的愤怒……以及爱人逝世的痛苦不堪……皆化作一刀。
刀锋破开防护,砍入皮肤,撕开血肉,其势仍旧不减,将那陈旧不堪的旧城墙也掀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沙石俱下,而刀光转瞬间撕破了长空。
阎魔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了诧异的表情上,头颅缓缓落地。
那一击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何雨清头发都变得花白了,意识已然模糊,但似乎仍吊着一口气。
“城主!”幸存的几个亲卫见状,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跪倒在地上的何雨清。
何雨清的嘴巴微微动着。
“城主似乎在说话?”
“他说了什么?”
有人试图贴着耳朵上去听,却只能听到那近乎于风的出气声。
吴惑灵力几乎耗尽,但意识与记忆仍旧与他联系在一起。因此,他知道何雨清在说什么。
“我……错了……”
仿佛是日日夜夜的梦魇……
天宝阁殿前,何雨清满身血污地跪在陆云真人面前,双手抱着头宛如罪人,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我错了……勾结魔殿,隐瞒内奸,资敌叛道,布置禁阵,我妄为城主,我罪该万死!可只要有一线生机能救她,我就不曾后悔,哪怕我遗臭千古、亦或是这条烂命去换,都可。”
何雨清狠狠地将头嗑在殿前:
“可是,若要陷我蓉城百姓于水火,山河倾覆,生灵涂炭,我做不到!还请陆云真人指点迷津,求陆云真人给我指点一条生路!”
一字一句宛如啼血,何雨清竟直到临死前都还在忏悔。
吴惑捂着嘴巴,忍着要恶心的感觉,轻声道:“蓉城,你守住了。”
何雨清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眼前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场景,竟露出几分欣喜的笑:“啊……我们去地府当对亡命鸳鸯吧。”
仿佛有谁轻轻拍了他的后背,呢喃了一句:“亡命鸳鸯是你这么用的嘛?”
紧接着是风声,何雨清的魂也跟着去了。
吴惑终于舒了口气,余光扫过着满目疮痍的蓉城,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夜晚,疲惫得闭上眼。
宗临拄着剑,一瘸一拐地朝吴惑走来,见他躺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来,还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正巧跪在吴惑身旁。
他伸出手指缓缓朝向他的鼻子,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吴惑睁开眼,一脸鄙视地看着他,随后又闭上了。
“没事就好。”宗临缓缓说道,随后贴着吴惑倚在身后的木门。
吴惑没理他,自顾自地睡觉,当然并不是他想睡,而是实在太累了,累到动弹不得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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