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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些,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又哭又笑的,显得他这张好看的脸格外的诡异。许久,他止住笑,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吴惑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的手臂,坐在他身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想替他包裹伤口。
可当吴惑将他的衣服掀开后,才发现宗临身上的伤口早已止住血,再晚点估计连个毛都没剩。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竟只是装模作样给他看的。
宗临默默移开目光:“渡劫修为本就不易受伤。”
就在吴惑正寻思往哪里再给他一巴掌时,周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木鱼声。
宗临陡然收起了笑意,仿佛方才那副脆弱的模样根本不存在,扶摇剑已然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不知何时,四周充满着浓雾,只要稍微走远些,就可能走散。
木鱼声由远及近,飘忽不定,还伴随着潺潺水声,在一派寂静的鬼蜮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吴惑生性怕鬼,这是娘胎里带的,便缩在宗临身后:“好像有条河。”
只见不远处确实出现了一条明亮的河流。为什么称之为明亮,因为河水水体是黑色的,但其表面泛着奇异且耀眼的光,仿佛星河一般流淌着。
再仔细看,能看见一尾扁舟逆着水流朝他们驶来。
再看,扁舟上有一穿着赭黄色的身影渐渐流进了他们的视野里。他端坐在扁舟上,并未持桨,可那扁舟竟然能无桨自动。
宗临的眉头狠狠一皱。
终于,穿过浓雾,那抹身影展现了全貌。
那是个僧人模样的男子,身形瘦削,面容枯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伤过,留下来狰狞的伤疤——估摸是个瞎子。他一手持着一串盘得发亮的佛珠,另一手敲击着木鱼,那木鱼声正是源于此,
“小心点。”宗临小声地说道。
随后,扁舟稳稳地停靠在岸边。
僧人赤着脚从河水淌到岸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宗临将吴惑藏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僧人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望”向他们,声音平静温和:“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既非亡魂,为何要渡黄泉路?”
宗临眼神锐利地看向僧人:“阁下何人?此地又是何处?”
僧人微微颔首:“贫僧不过是一引渡人,渡该渡之魂。此处若活人进入,魂魄易被鬼气侵蚀,有损阳元。二位生气未绝,不该在此停留。”
可能是因为这个僧人的气场容易给人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以至于吴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便从宗临的身后钻出来,对僧人道:“大师,我们并非有意闯入,不知大师有没有离开的办法?”
宗临闻言看了吴惑一眼,随后安静下来了。
“凡人渡不过河。”僧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打量着宗临,只见他缓缓道:“你们是修士?”
可能是因为宗临的气场更足,所以显得更具有存在感。
吴惑连忙回答:“正是。”
“要回到人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沿着黄泉相反的方向,到达黄泉起源。但是,黄泉道上会有无数鬼魂试图留住你们、替代你们。若只是凡人,心志不坚又□□脆弱,轻则被鬼魂吸走阳气,重则灵魂被撕裂沉进死水。你们既是修士,那就好办许多。“僧人摆了摆手,“那便上船吧,贫僧渡你们过去。”
吴惑下意识想看系统界面,但不知为何,自从他进了鬼蜮,系统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于是他回头看了宗临一眼,似乎在等他决定。
宗临对此非常受用,但脸上不显,只是镇定地点了点头。
左右没有其他人,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信僧人一会。
两人便上了船。
僧人坐在船首,两人跟着坐在他身后。
周遭鬼雾弥漫,十分安静。可但凡上船之后,便能听见各种声响。
吴惑终于明白为什么僧人说凡人渡不过河了。
昏暗的环境,周遭充斥着嘶吼声、哭泣声、怒吼声、大笑声……
无数双手用他们尖锐的指甲划动着船身,试图登上船,但都被僧人周身的佛光挡在外面。
紧接着,他们不依不饶,便开始幻化作各种模样呼唤他们下船。
“小惑!娘在这……”
“小惑,爹在这……”
吴惑朝河底一看,果真见赵燕和吴勇出现在河底,两人挨着,正笑着朝他伸手。
可这两人只是原主的爹娘,因此对吴惑没有任何吸引力。
紧接着,河底的景色开始变换,出现了赵悠之的模样。但是,可能是因为吴惑的记忆中有两个赵悠之,因此这个赵悠之虽然梳着古人的发髻,却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半张脸整洁,半张脸胡子拉碴的,可把吴惑给逗笑了。
宗临连忙将吴惑的脸掰过来:“别看,他们只是在勾引你。”
吴惑很想解释,以这河底鬼魂,估计再怎么翻也找不出来能吸引他的东西,因为他所经历的现代实在有些超乎鬼魂的想象。
可在看见宗临这副模样,他也终于明白宗临的担心了。
宗临全程白着脸,想来一路渡河都是凭着意志力在坚持,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竟是这般狼狈。
吴惑便好心地将手递给他。
宗临连忙紧紧握住。
“这些鬼魂会幻化作你最想看见的,你最害怕的,你追悔莫及的,你求而不得的。心有所念,目有所见。执念越深,所见越真,越易沉沦。僧人的木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僧人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仅仅一句话,河底的鬼魂便不敢造次,
这僧人能在这等环境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引渡亡魂,其实力深不可测。
就这时,宗临突然拔剑,扶摇剑以闪电之势袭向了僧人。
僧人很快反应了过来,也没有回头,抬起右手在空中一压,背后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卍字,与扶摇剑对撞在一起。
只见扁舟剧烈颤抖,连带着周遭的河水也沸腾了起来。
宗临很快便收了手,这一击仅仅是试探之意,并没有将人置之死地的打算。
但是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近百年来,佛陀逝世,佛修稀少,能悟出佛心的,并使用佛手印的仅一人。”
僧人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施主所言非虚。“
宗临继续道:“据我所知,那个人便是魔殿第四殿殿主。但是在几十年前,他亲自毁了佛心,破了佛身,开了杀戒,血染僧寺,而后加入魔殿便销声匿迹。”
僧人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空洞的双眸仍旧平静的:“是贫僧,是我。”
吴惑显然没有料到这场变故,魔界九殿殿主,竟真给他们遇了个遍。
魔殿第四殿殿主,化神后期,人称“血禅子”,不仅是因为他从得道高僧堕落成魔,还是因为他成魔之夜,血染了他所在的寺庙,全寺上下无一幸免,死状残酷。而后血禅子一直处于半疯魔的状态。当年仙魔大战,他不分敌我,不仅杀了魔殿原第四殿殿主,还手刃了无数仙修,被列为危险人物、各大暗杀榜榜首。
可他在那一战成名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躲在鬼蜮了。
僧人喃喃道:“所谓第四殿殿主不过是魔修给我安的虚名罢了。哈哈哈……是了,是的!可贫僧已放下屠刀。我曾发誓,当年我杀了多少人,便在此间渡多少魂。若你们不愿意相信,便就近将你们放下。”
宗临显然不准备相信,正准备杀人夺船。
可吴惑连忙拉住了他。
宗临一脸正色地道:“魔殿中人都不可信。”
吴惑扬起了半边眉头。
宗临这才反应过来吴惑是第九殿殿主,也是魔殿中人,连忙改口:“我不是说你……”这下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吴惑见够宗临局促不安的模样,心满意足,便不再逗他,答道:“我觉得可信。”
为什么?宗临刚想问,便见吴惑指了指周遭。
纵使宗临对僧人出手,僧人仍然维持着那道佛光,替他们挡下鬼魂的侵扰。
那一叶扁舟也始终未曾停止。
他好像一直在走,固执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不在乎旁人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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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章留念,差不多要完结了,这一段过去就是最后的剧情啦[猫头]
第101章 佛陀(二)
扁舟无声滑行, 周遭的鬼哭狼嚎也被一层无形的佛光隔绝在外,只剩下有节奏的木鱼声。
宗临盘坐在吴惑身侧,依旧保持着警惕, 但目光已从僧人身上移开。
吴惑看着僧人平静的侧影,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口, 声音放得很轻:“大师……您说在此渡魂以偿还杀孽。您要渡多少魂?”
僧人的木鱼声未有片刻停顿, 声音平和地说道:“两万一千八百。”
这个数字让吴惑微微一怔,不仅是因为这个数据庞大,这更意味着僧人手上沾了至少一共两万一千八百条人命。
在吴惑眼里, 眼前这人不仅态度慈善,周身的灵力也十分干净,若非宗临将此事揭穿, 吴惑打死也不敢想象眼前这名慈眉善目的佛僧,居然是仙魔大战臭名昭著的刽子手。
“渡了这两万多魂,便偿还了那批死者的债了吗?”宗临质问道。
那批死者死了那就是死了, 而且多是饱尝战乱之苦, 极度绝望而死的。其中可能确实有一批亡魂能从僧人手中被渡化、进入轮回, 可大多数可能还在阳间留恋不去、亦或是魂飞魄散。
所以, 如果僧人渡完这两万多名冤魂,就能用来抵偿这因果债, 这对因他而死的人公平吗?
放下屠刀, 就能成佛吗?
“不能。”僧人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但求个心安。”
宗临闻言,便没有再说话。
吴惑忍不住追问:“那……当年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鱼声骤然一停,空气仿佛凝固了。
僧人沉默着,那张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才缓缓道:“施主,若你为救一人,却需要拿百条人命去换,你要怎么做?”
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吴惑答道:“那要看那一人、那百人中有谁。但凡是亲人,纵使以百人换一人也是值得的。”
僧人闻言又沉默了,随后释然地笑了出声:“是啊,多数人都会这样。”
木鱼声依旧,只是这次伴随着僧人娓娓道的故事。
僧人尚在襁褓,便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一片雪地里,按理说他的人生就该被冻死在那一夜大雪里。
可恰好那时,还只是归因寺监院的无心大师在那夜晚归,偶然路过时听闻了微弱的哭闹声。
无心大师便从雪堆里将他抱出来,并养育长大。
“归因寺?不正是蓉城那座破庙?”宗临闻言,有些诧异地问道。
吴惑一下子便想起来蓉城那一间四面透风的寺庙,最为诡异的是佛像上的头颅被砍了下来,成了断头佛陀。
僧人点头:“正是。”
僧人自幼悟性超绝,于佛法一道进展神速。佛法精通,竟然是让所有师兄弟都自愧不如;佛前辩经,常辩得寺内外的大师哑口无言。然而归因寺住持逝世那晚,藏经阁起了火,虽然全力抢救,但是大半的经书都已经毁掉。
归因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而仅元婴初期的无心大师便在这个时候被推举作了新任住持。
归因寺从此走了下坡路,经书全会,只能靠人一点点去琢磨,因此高僧难出,多是卡在金丹期上下,有些人甚至念了一辈子的佛仍旧是炼气期。之后不少人出走归因寺,前往其他仙宗寻仙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僧人一夜顿悟佛法,一路进益,直冲至化神,不仅帮助同门修炼,还与众大师一起修复归因寺典籍。
可即便僧人已经有此成就了,不少人称之为未来佛修的希望了,可住持仍固执地认为:“此子天资虽佳,却非修佛之材,只因缺了一道慧根。”
年少气盛的僧人不以为意,自恃修为,下山历劫。
那会刚好是仙魔大战开始的时候,九州都陷入战火,僧人一路救人,一路悟道。却未曾想,因此遇到了此生的唯一的历劫,那便是情劫。
他遇上一个凡间女子,并与之相爱。他甘愿为她还俗,便带着回了归因寺。
就在这时,僧人止住了话茬,木鱼声也停止了。
僧人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甚至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一切变故便是因此而来。
“贫僧从未想过……那令我倾尽真心的凡人女子,竟是魔界第二殿殿主,无名。”僧人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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