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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王想与对方合作的心顿时冷静下来。
“不若先叫人去探探口风?”又一人道,“秦家军旧部那都是八千年的事了,说不定那些将士如今都已经不在军中,或也没了心气,那漠北军便还是江朔野的一言堂。”
当即又有人反驳。
一众谋士你一言我一语,有的激进,有的保守,有的如泥鳅般中庸和稀泥。
谋士多的好处和坏处便都在这了,百里岳已经习惯了这般场面,但每每也还是觉得头疼。
亏得他是个有主见的藩王,否则真要被这些谋士逼出选择恐惧症来。
“好了。”他开口,殿中便当即安静下来。
“先派人去探探口风。”百里岳道,“不过便是江朔野答应与我们合作,也不能轻信,需得再联系一下京中世家。”
“殿下可是要通过他们的渠道联系鞑靼?”
“嗯。”百里岳颔首,叫来手下,亲自写了几封信后交给对方,让他找人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谋士们见他已经有了决断,便也不吵了,纷纷躬身作揖,口称“殿下英明”。
此前秦景召夫妻俩死在鞑靼的陷阱之中,一是因为秦家军内部出了奸细,二是因为京中世家,联合英宗一起设了那个局。
一个针对秦家军的必死之局。
而这个局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鞑靼军队。
虽然众人都没有证据,但当时与鞑靼军队互通有无的,便是在秦家军中安插了重要暗探的陆家,以及当时便能来往境外做生意的邱家。
自然,除此之外还有在宫里弄权的萧家和英宗。
眼下新的局面正在酝酿,这大宁大部分的势力,都在准备围剿秦枭。
“殿下,咱们也不能把目光都放在宁王身上,多少要再防备些其他藩王。”一谋士道。
他们只是临时联盟,待到秦枭下马,属于他们这些藩王的争斗才算是真正开始。
到时候谁占得先机,谁拳头够硬,谁便能走上那至高之位。
因此,说不得在这期间,就会有人暗暗搞一些小动作。
又一位谋士道:“其实我倒觉得那些藩王们不足为惧,反倒是京中那位楚太傅,才该注意些。”
此言一出,众人都静下来。
那位神明的威名他们可都听说过,能呼风唤雨窥测天象,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拯救河西郡和南疆于危难,还有那些冰块、烟花等等新奇的玩意儿,谁都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这些事都是传言罢了。”一谋士语带不屑道,“谁人曾亲眼见过?”
“是啊。”另一人也道,“便是那漠北军的江朔野,不也说自己得了仙人指点吗?咱们亦可以称咱们殿下是得了仙人引路......”
此人说着,忽然一顿。
其余人也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齐齐看向百里岳。
百里岳眸中闪过暗芒。
是啊。
那楚太傅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但对方也不过是能弄出些神奇玩意儿,又比常人多些奇异的本事罢了。
传言说他能凭空变出粮食,呼风唤雨,百里岳却没亲眼见过,说不定就都是夸大其词。
不过这“神明”的名号确实很有用,这不就连他的谋士们,也都有因此而忌惮的吗?
所以若是有“神明”发话,要他百里岳当皇帝,那他再发动战争,岂不是名正言顺?
此前也有君权神授的“神迹”,但那都是每一任皇帝登基的时候,刻意弄出来的一些玄而又玄的名头,叫众人知道自己名正言顺。
倒还未有藩王封地上出现神迹的先例。
若是他湖广之地有了,那岂不是......
百里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楚太傅那边确实也不能小觑。”
该寻个机会除了对方才是。
但不必他亲自动手,因为他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好弟弟定北王说了,他有办法牵制住楚九辩。
具体怎么牵制,对方并未多言,但瞧着是心里有底气。
就暂且看看定北王会有什么手段吧。
楚九辩并不知道有人已经准备好针对自己,他下午忙了许久。
批完奏折后就带着百里鸿去了国子监,转悠一圈,听了一会儿此前培养的夫子们给学子们授课,之后他们就又去了趟京郊军营。
秦朝阳也刚不知道忙完什么过来,知道他们要去找秦枭,他便主动架上马车,没叫车夫送。
三人一路出了宫门,又出了城门,很是低调,甚至都没人知道车里坐着的是当今陛下。
京郊大营离得不算太远,出城后马车行了不过两刻钟便能瞧见了。
远远的,楚九辩和百里鸿就听到了将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震天的声势。
一声声“杀”,听得人头皮发麻。
“先生,好威武啊!”百里鸿兴奋地扒着窗户往外看。
因为挂着秦家的旗帜,驾车的又是秦朝阳,所以车子很方便地就进了大营,一路由军士引着朝秦枭所在的校场而去。
而进了营中后,百里鸿便始终兴奋地看着外头那些正在训练的将士,嘴里“哇哇哇”地不带停。
楚九辩摸了摸他的头,也顺着窗户朝外看去。
秦枭自小在军营长大,进京的时候都十多岁了,因而他耳濡目染之下,将秦太尉和秦将军夫妻俩的本事都学了个差不多。
此前率军去西北打仗便战无不胜,现在练兵自然也手到擒来。
车子停下来,秦朝阳掀开车帘道:“陛下,大人,咱们到了。”
楚九辩和百里鸿先后下了车。
抬眼看去,就见偌大的校场之上,密密麻麻站了许多将士。
不过他们都围成了一个圈,看着圈内正在打斗的几人。
离得远,又被人群挡着,楚九辩他们看不到是怎么回事。
秦朝阳便护着他们二人行至近前。
离得近的军士见着是秦朝阳,都忙让开路,再看他身后,一位身着绛紫官袍谪仙般的人,一位粉雕玉琢但已经颇有气势的小娃娃,当即便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想要行礼,却被楚九辩抬手制止。
于是离得近的将士们,便都悄悄让出一条路,叫楚九辩他们走到最里面。
“哇,是舅舅。”百里鸿攥住楚九辩的袖子,“先生你快看,舅舅好厉害呀!”
楚九辩一进来就瞧见了。
中间那偌大的空地之上,秦枭一席黑色劲装,手握长枪,周围至少七八位将士也都握着兵刃,正合力攻击他。
然而男人步伐稳健,刺枪的速度和力道又快又重。
楚九辩看着秦枭都没怎么动,但他每刺出的一枪,都能险险要了他人的命。
而每一次,他又能精准收了力道,只单纯震慑下那军士。
身侧离得近的将士们知道楚九辩和百里鸿在,多少有些拘谨,但远处不知道的人更多,这些人的欢呼喝彩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楚九辩能听到百里鸿在激动地说着什么,袖摆也被扯动。
但他却没有低头,只定定看着那校场中央的人。
男人气势冷厉,眉眼处带着些阴鸷之色,与平日里楚九辩见到的人相差极大。
此时的秦枭,才好像是心狠手辣的宁王该有的模样。
场中所有人都被秦枭打倒在地,那些军士们都摆摆手表示打不动了。
秦枭收起枪,随意理了下衣袍,连汗都没出。
他转身走了两步,却忽然脚步一顿,沉郁的双眸遥遥落在楚九辩身上,眸中郁气便倏然散了。
楚九辩眨了下眼,又听到身侧的秦朝阳有些迟疑道:“大人今日好大的气。”
气?
楚九辩看着秦枭,见对方大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围观的将士们顺着他的视线,这才瞧见楚九辩和百里鸿,俱是一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不过没等他们有什么反应,秦枭就已经走到了楚九辩他们面前,秦朝阳也招呼大家散场休息。
偌大的校场很快便空了大半。
“你们怎么来了?”秦枭目光始终落在楚九辩脸上。
小朋友仰头看着舅舅高大的身影,开心道:“舅舅你好厉害!一个人打那么多人都能赢。”
秦枭这才低头看他,一笑。
他蹲下来和小朋友对视,问道:“想不想学?”
“想!”百里鸿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明年开始教你。”秦枭道。
百里鸿当即更兴奋了:“那朕也可以同舅舅一样厉害吗?”
“能。”秦枭道,“陛下会比我更厉害。”
“哇——”
楚九辩垂眼看着还没自己腿高的小朋友,唇角溢出些笑。
小娃娃每日里努力干饭,如今确实长个了,只是距离和秦枭一样厉害,还要很久。
秦枭抬眼看楚九辩。
楚九辩与他四目相对,问道:“一起回去吗?”
秦枭就站起身道:“不了,一会还要去见个人。”
“什么人?”
秦枭就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楚九辩抬眉,没再多说什么,秦枭却一直盯着他看。
见他没继续问,秦枭好似就笑了下。
微妙的气氛,别说秦朝阳这个大人,就是百里鸿都感受到了。
小朋友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看向了秦朝阳,眨巴了两下眼睛。
秦朝阳干笑着摇头。
许是这两位主子闹别扭了,但又好像没有,他也搞不明白。
“那我们先回去了。”楚九辩牵起百里鸿的小手。
秦枭便站起身,目送他们三人再次离开。
秦朝阳驾车离开前,不由又回头看了眼秦枭,就见对方撑着长枪站在原地,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一眼回到了对方还是京中“纨绔”的时候。
没有宁王那般威严。
可秦朝阳却抖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亲近之人可都知道,每每大人露出这般姿态,或者笑得戏谑之时,那便是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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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楚九辩陪着百里鸿吃了晚饭,又散了食。
之后小朋友就拉着他进了主殿,还很宝贝地拿出一叠纸给楚九辩看,指着上面不同的文字道:“先生你看,朕准备叫人把这些字做成印章,然后送给国子监的学子们。”
楚九辩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很喜欢朕,朕也喜欢他们,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小朋友笑眯眯道。
楚九辩翻看着那些纸张,可见看出小朋友都是用了心思写的,一笔一划,都力求最完美。
而这些字,全部都是那些学子们的名字。
楚九辩抬眸看着小孩单纯的笑容,欲言又止。
“先生?”百里鸿看出他有话要说,道,“是有何不妥吗?”
“倒也不是不妥。”楚九辩朝他伸出手。
百里鸿当即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嘿嘿笑。
楚九辩笑着揉揉他的头,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你爱才没错,能接受别人的好,并转而回报相同的好也不错。”
“只是要做好准备。”楚九辩眸色微暗,“任何人都是会变的。你如今付出了太多心力,未来或许会受到伤害。”
百里鸿认真听着,点点头道:“先生,朕知道了。不过朕不怕受伤。”
楚九辩垂眸看他。
小朋友也仰头看着他,眸光澄澈明亮:“舅舅说过,人永远不要失去爱人的能力。便是帝王,也该保有相信和爱护别人的本事。”
楚九辩一怔。
“有在意的人是很美好的事,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眼下的快乐和温馨都是真的。”百里鸿奶声奶气地说着秦枭与他说过的话,“待到日后回忆起来,朕也是开心的。”
楚九辩望着他,有些失神。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这些话,可又好像懂了些什么。
天色渐晚。
下值回来的洪福带着百里鸿去洗漱,准备睡觉,楚九辩也回了卧房。
小祥子他们如今也不常在瑶台居伺候了,反而更多时候都在养心殿。
眼下他也下了值,伺候着楚九辩洗漱。
还是老规矩,楚九辩不要人伺候,等都洗漱完了才叫他们收拾。
小祥子给他倒了杯水,又与小金子小银子一同收拾地上溅出的水,还随口同楚九辩聊着今日在司礼监的事,小嘴叭叭的很是热闹。
楚九辩饶有兴致地听着。
不知是不是受了百里鸿那番话的影响,他再看向这些熟悉的人,心境都有些不同,竟更觉亲近。
“哦对了。”小祥子道,“方才奴才还瞧见大人了,他坐在御花园那边的假山上,一声不吭的,吓了奴才一跳。”
楚九辩擦头发的动作一顿,道:“秦枭在御花园?”
“对啊。”小祥子摸不着头脑地说,“大人一开始还叫奴才不要告诉您他在那,但奴才都走出好几步了,他又说不必瞒着您。”
楚九辩若有所思。
待小祥子他们都离开了,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楚九辩坐在镜前半晌,这才起身直接上了床。
屋内只燃了一盏灯。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的门才开了。
楚九辩看过去,便见着了男人高大的身影。
秦枭先是看了眼内间,见楚九辩好似睡了,他便在外间小声洗漱。
洗漱过后,他才重新进了卧房,小心地躺到床上。
楚九辩背对着他,没睡,但也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秦枭在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秦枭一声闷笑,然后整个人就被拉入了男人温热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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