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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姬剑神的三位剑侍要将其尸体肢解,把其陵墓布置成一个用来镇压凶祟的大阵。这也是为什么,“厌先生”要温朝玄到剑神的墓室里取来魔神血。
明白真相后的温朝玄手里拿着太初瓶,朝着剑神的棺椁走去。
废铁残剑和铸成的冷棺里,“剑神”静静躺着,一把光泽暗淡的剑插在他的胸口,将其钉死于棺椁中。“剑神”的整个身体,只有躯干是真正的肉体,其余部分都是惨白的石雕——他的头颅和四肢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兴许是三剑侍不忍其尸身残缺,于是用石料为其雕刻了缺损的部分,补全了完整的躯体。
温朝玄伸出手触碰那把剑。按照“厌先生”的话,他接下来应该拔出这把剑神故剑,然后用太初瓶将魔神血收进去。
煜天剑长约三尺,细窄而笔直,透着毫无生机的冷光,历经岁月依旧没有蒙尘的剑身倒映出温朝玄年轻的眼眸。
他沉吟片刻,伸手往剑刃上一握,手掌划破,鲜血瞬间顺着长剑涌了出来。
温朝玄蜷紧手,把血一滴一滴挤进太初瓶里,待到装满以后,他将伤口简单包扎,藏在衣袖里,转身朝外走去。
他原路返回,穿过巨阙剑阵,推开厚重的门后,露出了“厌先生”那张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他急迫地看向温朝玄拿着太初瓶的手,光华流转的琉璃色瓶子里,血色的浓稠液体正在缓缓晃动。
那一刻,“厌先生”马上失声道:“快给我!——”
他伸出手去抓近在咫尺的瓶子,但是落空了,因为温朝玄忽然往后撤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因为情绪激动的动作,细小的黑色虫子从“厌先生”的皮囊里掉出来,落在门后的空间里,似是感觉到巨大的威胁压迫,虫子发了疯地往外逃。
温朝玄低头轻轻扫了一眼,了然地看向面前人。
“你……”
“厌先生”看明白他的动作后,脸色冷了下来,“你想做什么?你应该不会做蠢事的。”
“我不想干什么,”温朝玄站在门后几步外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道,“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但是你要先放人。”
“厌先生”沉默了,然后笑了一下,“你的戒心这么重吗?我当是什么事儿,就算你不这么威胁,我也会放了他们。这么一些人,是活是死,对我而言实在没有多大干系。放心罢,我知道你在乎他们性命,已经先把人送出去了,否则一直在边上哀叫,也吵得我耳朵烦。”
温朝玄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回答。
“送出去了?”
“厌先生”背着手,说话的时候神态自然,很难判断他言语的真假,温朝玄心里有怀疑,但又想不出他欺骗自己的理由。因为那些万剑弟子对他而言,确实没有任何重要性,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扣留着那些人也没有意义。
“厌先生”也不想逼他太紧,他摊开手掌伸向温朝玄,“把东西给我,我不仅放他们离开,也会带你出这个墓。”
可不知为何,温朝玄就是迟迟无法把东西交到他手上。
温朝玄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你拿到魔神血后,想要用它做什么?”
“我就知道你要问出这种问题。”他长叹道,背着手踱步,“你们修道的人都是死脑筋,哪怕到了这种时刻还在纠结什么仁义道德。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你想我对你说,‘我并非是你想象那样的恶人,我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更不会用这魔神血为非作歹’,是吗?我可以如你所愿这么说,但我说出来,你又能信几分呢?”
温朝玄摇摇头,“我是想劝你。你拿到魔神血是为了成为魔神吧?但你知道事情的代价和后果吗,强大如姬元昊,却依然没有落得好结局,你认为你能掌握它,而不是被反噬吗?”
“厌先生”说:“看来你已经全都知道了,但是你想过没有,我既然敢把这件事交给你,便不怕你和我耍把戏。”
说话间,“厌先生”的皮囊像漏了气般快速垮塌。温朝玄忽然觉得脚踝一紧,他低头一看,黑色的魔虫汇聚成川自“厌先生”的皮囊中流出,在二人交谈时,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只手掌死死抓着温朝玄的腿。
感受到妖魔入侵,身后的剑阵蓦然绽出光芒,同一时间,魔虫化作的手掌收紧,将温朝玄用力往外一扯。温朝玄努力抵抗拉扯力,反手亮出藏在袖中的一枚自棺椁上拆下的折剑碎片,用力朝着魔虫扎去。
“雕虫小技!”魇古的声音冷冷嘲弄道。
温朝玄的碎剑扎到地上,魔虫短暂地化作黑烟散开又聚合在一起,地动山摇,身后苏醒的巨剑拔地而起。眼看巨阙剑阵就要发动,魇古管不了太多,心一横,化作一股虫雾冲进去把温朝玄裹挟住,往外横冲直撞。
“把东西给我——!”
混乱之中,温朝玄感觉有一股力量在拉扯自己手里的太初瓶,他咬紧牙关不肯松手,却被巨力硬生生甩了出去。
他落在地上,滚了许多圈,不知道撞上什么,手中的瓶子脱手飞了出去。
虫雾重新凝聚成一个人型,缓缓走过去,俯身拾起了太初瓶。
“我说过,我终将会得到它的。”魇古的声音里充斥着接近癫狂的喜悦。
温朝玄艰难支撑起身体,眼前一片湿冷的血红。他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了自己额上淌出的血,他头晕目眩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整个人顿住了。他缓缓放下手后,清楚地看见,在自己面前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万剑弟子尸体。他们死相凄惨地或仰面或伏地,还未阖上的眼珠已经浑浊,一只只细小的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在七窍里爬进爬出,将这些肉体当作繁衍的养料。
温朝玄脑子里嗡嗡作响。
魇古骗了他,他根本没有把万剑弟子放走,在温朝玄进入巨阙剑阵后,他就杀了他们。
这些弟子,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群年轻人,万剑掌门把他们当作牺牲的代价,魇古没有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的命如风中草芥,无人在意命运碾压过后,折散一地的枯黄。
可温朝玄在乎。
按在地面的手掌渐渐收紧,指尖带出一条条曲折的血痕。
另一边,魇古小心翼翼地打开太初瓶,浓稠鲜艳的血荡漾在其中,他没有犹豫,喜不自胜地仰起头,贪婪地将血倾倒进口中。
温朝玄从万剑弟子的尸体中抽出一把剑,站起身,朝着魇蛊的背影走去。
血液滚入喉肠,升起灼热的错觉,魇古等待着魔神血与自己融合,等待着身体发生变化,忽然胸腹一痛,他惊喜地低下头,然后看见一把剑穿过了身体。
温朝玄低声说:“我的血好喝吗?”
“什么?——你!”
就在眼前的美梦被人骤然戳破,魇古变得怒不可遏,他歇斯底里地道:“你竟敢骗我!你找死!——”
魇古抓住剑刃,用力往外一扯,温朝玄气力不敌,长剑脱手。
魇古把剑随手一丢,当啷落地。温朝玄未及防备,黑影已经闪身至面前,脖颈被大手扼住,狠狠掼倒在地面。
虫雾组成的面孔压下来,缭乱的细虫在眼前飞舞,魇古逼迫地问:“你把魔神血藏在哪里了?”
“它就在那……”呼吸一点点被逼空,温朝玄缓慢地挤出声音,“但你永远也得不到……”
“你别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我多得是手段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魇古一点点收拢手,看着手掌下那张脸逐渐变得青白,他想让对方感觉到濒临死亡的恐惧,唯有恐惧能令人变得脆弱、臣服。
温朝玄翕动了一下唇,魇古以为他要求饶,于是松开了一点力道,让他有喘息的空间。
温朝玄呼吸急促地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地闭了闭眼,然后又睁开了那双从未更改过意志的黑沉眼眸。
他说:“我……”
声音如游丝,并不明晰。
“什么?”魇古凑近去听他的声音。
一向神色淡然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世间极少有的景色,让人过目难忘,为之久久恍神。
他说:“我唯一不畏惧的就是死亡。”
……
魇古在这一刻,真的起了杀意。所有的理智、计划和野心都被抛诸脑后,他只想让这个人彻底沦丧意志,彻底臣服。
浑身的魔气瞬间暴涨,魇古一手抵在他面前,想要将他的魂魄从躯体中剥离出来,想要好好看一看,世间是否当真有这么纯净无垢的魂魄。
温朝玄感觉到巨大而恐怖的撕扯力量,灵魂在身体里动荡不安,他努力抵抗来自外界的拉力,意志告诉自己绝不能屈服。意识混沌间,右手手指蜷伸,剑修的本能让他想要抓握住剑,一把无形的剑。
他本该有一把剑的……
遥远的黑暗里,血液顺着冰冷剑刃缓缓往下流淌,融进了剑身上每一丝细微的纹路。
剑者,凶器也。
久未开刃的剑嗅到了熟悉的血腥气息,竟颤动身躯,发出嗡鸣声响,沉眠太久的黑暗里蓦然爆出可夺日辉的光芒。
随着剑的颤抖,长达千年的封印也渐渐松动。
灵魂快要离开躯壳的那一刻,温朝玄真真切切感受到虚空中有一柄剑破风飞来,落入他的掌心。属于剑的熟悉重量,令心有了归处,烙印在骨子里属于剑者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刺出那最决绝的一剑——
带着炽灼白茫的剑没入身体时,魇古还未反应过来,他没有实体的身躯,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所以直到身体如黑烟一点点瓦解溃散时,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补救,最后一刻,脸上还凝固着惊惧的神色,然后转眼彻底消散了。
犹如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温朝玄再握不住剑,脱力松手,堕入黑暗里。
意识像浮沉在无边无际广漠的黑海里。
“你叫什么名字?”
鸿蒙未开的黑暗里,自远古传来轰隆隆沉闷的声音。
“我叫……温朝玄。”
温朝玄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如新生的婴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幻化出了赤裸的身躯。
面前深不见底的虚空中睁开了一只血色巨眼,黑色的瞳孔如凝视的深渊,令灵魂不由自主产生颤栗。
温朝玄问:“你是谁?”
巨眼发出闷雷一般的低沉声音,“吾乃天地间,唯一的魔神。”
“魔神……”温朝玄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局面变得严峻起来,他喃喃道,“你不是被封印着……你竟苏醒了?”
“将我唤醒的人,不正是你吗,”魔神说,“好久没有喝到这么纯粹干净的血液了,你的这副身躯天资不错,纵览过往,你的天资也算得上上乘,我很满意,只有像这样的身体才能够承受我的力量。你受过重伤吗?唔……内丹丢失了,这不算什么大事,融合之时我会为你重塑经脉根骨。让我再看看,还有什么……”
温朝玄听明白了,魔神竟然想要借用他的身体复生。他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魔神不以为意地轻笑,“在你之前的许多人也这么说过,但他们最后都向我屈服了。”
“‘他们’?”
魔神漫不经心地道:“在你之前的那一个剑修叫姬元昊,再上一个叫周似梦,再再之前……太多了。我活了万万年,见过的天纵奇才如天上诸星,他们每一个在人间都是走上仙途巅峰的存在,他们每一个最终也成为了我的臣虏。你觉得,你待如何呢?”
温朝玄道:“他们有他们的道,我亦有我的道。我是我,我与任何人都不同。”
“这样的话,也有许多人说过了。”
对于活了太久的古神而言,世上没有什么稀奇的新事。
温朝玄沉默以对。
“现在就交出你的身体,或许还不用承受太多的痛苦。”魔神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和他说。
但它或许也没有想到,世间有如此偏执执拗的人。
温朝玄坚定不移地说:“不。”
魔神嗤笑了一声,傲慢冷漠地阖上了那只巨大血眸,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那么就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吧。”
温朝玄忽然感觉到身体下坠,意识沉沉地落回躯体里,他一张口,腥恶的血争先恐后涌入喉腔。
四周都是血,他被包裹在浓稠的血液中,呼吸难以为继,眼睫被沉重地糊住,周身涌动的血仿佛有自我意识的活物,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身体里。身体里的烧灼起来,似无形燃起的一场大火,烧得经脉寸断,五内俱焚,天地突然化身成一个巨大的熔炉,日月为薪,造化为工,而他置身在其中煎熬,四处铜墙铁壁,无路可逃。
魔神血在重塑他的肉体,魔神的声音在耳边诡秘地响起,“只要你放弃,让我来接管这具身体,就不用再承受痛苦了……”
最后一滴血也吸收完了,温朝玄重重摔落地面。等待他的,将是更为痛苦漫长的重塑过程,被体内高温燃化的经脉和内脏重新开始生长。
魔神问他:屈服吗?
温朝玄不答。
疼痛让他意识浮沉,双手在地面磨损得可见森森白骨,他宁愿用另一种痛苦去压抑痛苦,也不愿意发出一丝乞降的声音。
魔神说:低头不意味着屈辱,你何必这么坚持。
温朝玄充耳不闻。颜色浅淡的唇被咬得鲜血淋漓,殷红惊心,他忍着疼痛,用力打击地面,重击之下,骨骼尽碎。
然而魔神血的重塑之力,又很快促使骨骼重新生长,那造就了另一重新的痛苦。
温朝玄耳边响起骨头如新竹破土,撑开血肉,在夜里节节疯长的声音。
魔神的声音里带上了隐隐怒意:以凡人之身也想忤神,你未免太不自量力!
温朝玄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意识游走在清醒与混沌的缘边,与魔神血的融合就快彻底完成,一切都被推倒重建,四肢百骸恍若新生,寸断的经脉飞速在身体里生长,联结,更甚至……一枚灼热的金丹隐隐于腹中重新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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