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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知道为什么吗?”林浪遥笑着朝他勾勾手指,“附耳过来。”
小孩好奇地凑了过去,忽然被人一把掐住肉乎乎脸颊,用力一扯——
客栈后院响起一声惨叫。
林浪遥给灵雕喂完水以后,拍拍衣袖,大摇大摆地回了厢房。
温朝玄正在屋内盯着一个罗盘出神,林浪遥知道他又在卜算化劫之人的去向,随意地打了个招呼道:“师父,还没推算出来呢?”蹬了鞋子就往榻上躺。
温朝玄保持拿罗盘的姿势,面色不动,说道:“滚下来。”
林浪遥背部刚沾上床褥,听见这一声立刻从善如流地复又坐了起来。
温朝玄说:“过来,手伸出来。”
林浪遥乖乖凑到桌跟前,伸出手让温朝玄搭上他的腕子诊脉。温朝玄的手修长而温热,那是握剑的手,带着质感粗硬的茧,林浪遥被这只手一碰上手腕,那片肌肤就忍不住觉得灼热起来。太怪了,怪得他汗毛倒竖。
为了缓解这种感觉林浪遥将视线挪开望向窗外,窗外是九原冬日素白的雪景,此时距离林浪遥被废一身修为已经过了一旬有余,旁人都以为温朝玄好说话,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误解,温朝玄只是为人正直,愿意讲道理,并不自倚修为强大就欺压别人,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好脾气。那天在钦天峰当着三大世家五大门派的面废了林浪遥,算是给修真界一个交代,暂且缓和了干戈,待林浪遥休养了几日后,温朝玄立刻带着他动身北上。
林浪遥搞不明白自家师父想干什么,温朝玄却向他讨要那枚器修留下的铜镜。
温朝玄把镜子拿在手里端详翻看,一副沉思的模样,然后问了林浪遥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这枚镜子只是被外力破坏,那么有没有可能,它是可以被修复的。”
林浪遥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
温朝玄冷笑一下,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倒霉徒弟压根没动过脑袋去思考,本想习惯性地提剑抽他,但看见林浪遥修为尽失后脆弱得好像风一吹就能倒的小身板,到底没忍心下手。
于是师徒二人拾掇拾掇,准备到九原天工阁去坐坐,李老掌门得知了他们的想法还特地送来一只灵雕,毕竟林浪遥现在与凡人无异,温朝玄虽能带着他御风,但速度会很慢,而且林浪遥还得时不时停下吃饭睡觉。
李老掌门是这么说的,“此事闹到如今地步,与我也脱不了干系,卢庄主是因为我的话才起了心思到朝天阁去……我知道现在这么说也迟了,林阁主虽性格稍有顽劣,惹起不少怨声,但他打闹归打闹,无论是切磋还是到各大门派约战都算点到即止,固然有错,也罪不至修为废尽,卢家一事太过复杂……”
温朝玄后来把李无为的话复述给林浪遥,问他听出了什么,林浪遥摸着下巴感慨道:“这老头人还挺好,以前不该那么折腾他……”
温朝玄在心里告诉自己揍不得,揍不得,起码等到筑基了再揍。
温朝玄替林浪遥诊完脉,挥挥手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林浪遥问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去天工阁啊。”
温朝玄沉吟片刻,“风雪既停,今日就可以启程。”
林浪遥又想起一事,抓起胸口挂着的丹药,像把玩小球一样在指间拨弄着,“师父,我刚才遇见个医修,他说这丹药一枚就值千金。”
温朝玄漫不经心道:“是吗。”
林浪遥暗暗吸了一口冷气,“可是我们有一整盒……”
温朝玄蹙起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父,你透露一点给我,我绝对不说出去,”林浪遥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你是不是……出去打劫了?”
林浪遥对自己和师父的家底还是有着清醒的认知,温朝玄从几百年前就一直是个两袖清风吸风饮露的人物,林浪遥后来建立了朝天阁,勉强算有了点家底,可也不过是各大门派献好送来的吃穿用度方面的东西,实在没有几两金银,温朝玄出门一趟就能带回来不少奇丹灵药,除了是去打劫,林浪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温朝玄抬眼看他,定定看了好几秒,看得林浪遥背脊生寒,温朝玄突然朝他勾了勾手指。
林浪遥隐约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走了过去,然后他的脸颊就被人捏住,用力一揪——
林浪遥被赶出厢房,又去后院看望了一下灵雕。他整个人恹恹的,脸上带着红彤彤的手指印走进棚厩里,心说现在最好不要有人来招惹他。
偏偏老天爷好像偏不想遂他的心意,林浪遥还没来得及和灵雕交流交流感情,一个人吵吵闹闹地就闯了进来,林浪遥被那惨号声惊得转回头,便看见先前被套麻袋的小孩儿连滚带爬朝他跑来,如见救星一般喊道:“道友,救我!——”
林浪遥一个“滚”字在唇间还没说出口,没料到那小孩动作如此迅猛,他感觉腰上被人狠狠扯了一下,脚步趔趄,那小孩已经扑上来死死抱住林浪遥的腰躲到他身后。
“你在搞什么,找揍吗……”林浪遥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正伸手去扯小孩,突然一阵扑面而来的杀意令让剑者的本能觉醒,电光石火间,他倏然回过头,瞳孔骤缩,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越逼越近冷如寒月的刀光。
身体的动作快过神经,林浪遥虽然已经失去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但他身体里仍流淌着剑者的血,一日修剑终生修剑,过往百年间,不论夏暑冬凉,不论烈日暴雨,一日不曾停歇过的练习,让那一个动作早已深深刻入骨髓,如同烙在灵魂上无法磨灭的印记,林浪遥——拔出了剑!
“锵——”
第6章
林浪遥手臂被震得发麻,对方似乎没想到他能接下这一击,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修士,修为并不高,估摸着也就筑基左右,放在以前,像这样的小角色林浪遥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如今想要应付,却有些够呛了。
中年修士压着刀,想要再逼近几分,林浪遥怎么可能让他,额上蹦出青筋,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但最终还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对方的刀给一剑荡开。
中年修士退后一步说:“你是什么人?”
林浪遥没好气道:“我还要问你是什么人呢!”
中年修士一脸戾气横生,“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让开!”
林浪遥本就不想多管闲事,是那小孩死抓着他不放,他迈出一步,身后的小孩就像尾巴一样拖着,甩也甩不掉。他伸手往后捉,小孩还与他玩起了躲猫猫。
中年修士可没耐心看他们你捉我藏,提起刀不分由说连着林浪遥一起砍。
林浪遥反应快,险险躲过,却还是被凌冽刀气削破了衣衫,林浪遥停下动作,低头盯着自己胳膊上那片破裂的衣料,再进一分就该砍着肉了,眯了眯眼,抬头看向对面的中年修士,语气忽然变得阴恻恻的,充斥着危险的意味,“你找死……”
他动怒了。
中年修士还不知道自己惹着了一个怎样的昔日混世魔王,火上浇油地对林浪遥说:“我看你找死。”
林浪遥突然发狠,一把将抱着他腰腿不放的小孩给踹开,甩手调整了一下拿剑的姿势,迎着中年修士就冲了上去,剑若青光——
林浪遥一向是个胆大的,他修剑的路子就像他本人性格一样张扬难收,锋锐冒进,不知惧为何物,尽管他现在和一个普普通通未入仙途的凡人无异,也敢提剑挑衅一名筑基期修士,谁见了不说一句胆大妄为,旁边的小孩摔在地上都看直了眼。
中年修士或许也没想到他居然敢直接冲上来,匆忙抬手回挡,接着发现撞上来的剑刃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后劲,甚至不带一丝灵力。中年修士笑了一下,蓄力横刀一扫,把林浪遥掀飞出去,林浪遥在地上打了个滚,脸上多出一道被刀气划伤的细小血痕,他一把抓住旁边瘫倒在地的小孩,低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走!”
小孩回过神,惶恐地瞪大眼睛,反手握住林浪遥的手,“你打不过他的,道友——”
小孩先前拿林浪遥当挡箭牌,是以为中年修士不会对无关的旁人出手,哪知道他是个丧心病狂的,要连林浪遥一起杀,小孩自觉害了人,开始懊恼不已,“要不你走吧,他要杀也是杀我!”
林浪遥一脸看白痴的表情看他,很无语,“你看他现在是只要杀你的样子吗?再说了,就算他不杀我,我还想揍他呢。”
说话间,又是一刀朝二人斩来。林浪遥眼疾手快,先是一脚把小孩踹得轱辘滚出去,自己再往反方向一扑,身后尘土飞扬,地上多了一道深刻刀痕。
真是麻烦。林浪遥心说。
明明是一个小喽啰,放在往日,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像这样不入流的角色自己就会吓得屁滚尿流爬走,如今却因为失了修为,要被逼得左支右绌狼狈应对,若有过往认识他林浪遥的人在场,任谁看了不说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
不过没关系,他是剑修。
就算没了一身修为,他还有这剑术。
“你也就这点能耐了,”林浪遥呸了一口飞溅到嘴里的尘土,嘲讽道,“好歹是个筑基期,却连凡人都打不过,怎么敢出来丢人显眼的,给猪上身绑一把刀都比你能砍得多,你是什么?你连猪都不如。”
中年修士脸上的肉一抖,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我今天把你当猪猡宰了!”说着他冲上来,一顿刀气乱飞,林浪遥因为没了修为身法慢上许多,不一会儿又被划出好几道口子,但他一点也不慌,眼睛锁定对方的周身,终于在某一刻,被他捕捉到了中年修士灵气不济的迟疑,林浪遥忽然偏过头,与对方过招的时候一个旋身——中年修士一愣,发现林浪遥不见了,他意识到林浪遥肯定是绕到了自己身后,刚想转头,突然冷汗就落了下来。
一把冰冷朔光的长剑架在他的脖颈上,林浪遥站在中年修士的身后,面颊挂着血痕,语气森森地笑道:“让我看看,这下是谁被当猪猡宰了。”
中年修士喉头滚动一下,虽然受制于人,但还是不怕死地叫嚣道:“你不敢杀我。”
“真稀奇了,”林浪遥说,“我手下败过那么多人,从来没人像你这么自信过。”
他说着把剑压了压,中年修士的脖子上立刻划出一道血口子,中年修士微微有点慌了,顾不上面子了,连忙叫道:“我是卢氏山庄的人,你怎敢!”
他原以为这样叫出来,林浪遥会被他的身份吓到,林浪遥确实也愣了愣,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你是哪的人?”
中年修士说:“当然是九原卢氏,在九原还有别的卢氏吗,你若识相就……”
他话未说完,突然眼睛一突,被人以剑柄砸中后脑勺,咕咚倒地昏了过去。
打得就是你九原卢氏。
林浪遥把举着的手放下,转头朝一边早已经被惊呆的小孩看去,“你怎么惹上卢氏的人?”
小孩磕磕巴巴地说:“他们想让我去卢氏山庄看病,我,我不肯,被套了麻袋,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被这人给追上了……”
林浪遥摸了摸下巴,心说还真是冤家路窄。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法宝,最好是绳索类的,把这家伙先给捆起来。”
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从怀中掏出一捆绳子交给林浪遥,“这个是我捆病人用的。”
“……你看病,你捆病人干什么?”
小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啊,当大夫的,总会碰上那么几个不愿意配合的病人嘛。”
“……”
林浪遥三两下将那修士捆好,丢到灵雕的槽厩里让灵雕看管,拍了拍手转身对小孩说:“我与卢氏的人有仇,这下让我逮住出了口气,且不与你计较你拿我当挡箭牌的事。”
小孩表情讪讪的,心里也有愧,对林浪遥说:“道友,真是连累你了,此恩无以为报,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你身上的伤口吧。”
林浪遥身上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他也不讲究,席地一坐让小孩替他上药,小孩手法倒娴熟,从怀里掏出不少瓶瓶罐罐,看起来确实是个经常行医的。小孩一边上药一边絮絮叨叨,他自称九原人氏,姓周,名少阳,自小随着师父在北地行医,已有百年……
周少阳抹药正抹到林浪遥脸上那道血痕,林浪遥表情忽然抽了一下,咬着牙说:“你说你如今多少岁?……”
周少阳说:“我如今也有一百五六十来岁啦,小时候师父给我乱喂丹药,害我过早筑基,故此这副德行……”
“一百五六十岁!”林浪遥扬高声音,开始磨后槽牙了,“你被一个筑基期追着打!”林浪遥与他也差不多的年纪,早就把修真界各大门派轮着揍了一遍,这个小子居然会被一个筑基期套麻袋?简直修真之耻!
周少阳这才听出林浪遥语气的不对,有一点尴尬,又有一点委屈,白嫩的小脸皱成一团,“我是一个医修啊!我只救人,又不杀人,不像你们剑修,这,这也不能怪我呀……”
“你看得出我是剑修?”
“你被人打散过修为,对不对?”周少阳说,他顺手把手搭在林浪遥的腕子上摸了摸,点点头,“我先前见你佩戴枯荣九息丹还奇怪,后来想了想,你虽然没有灵气,但脚步并不似普通人虚浮,看面相最近应当受过大创,再兼之你拿剑的气势,结合起来就能猜出你是个失去了修为的剑修。不过,你是得罪了谁,怎么会下如此狠手……”
林浪遥长叹一声,“不提也罢,都是自己作的死。”
周少阳怪为他惋惜的,“你之前应该是个很强的修者,如今这般模样,虽然药物调理得还不错,但不知道未来修炼之路能走多远。”
“是吗?”林浪遥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他生得俊气,如果不是平日太过跋扈张扬,也当会是个有着许多爱慕倾心者的人物,此时勾着唇漫不经心懒懒一笑,显出了几分少见的少年气,周少阳看得呆了呆,就听见林浪遥说,“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会重回天下第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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