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它却用那只怪物来提醒林漾的恨。
林漾和临隔着火堆而坐,林漾能清楚感知到临流露出来的恶意,而与之相矛盾的是临紧紧攥在一起的双手、紧绷的躯体。
那感觉像是临没有坐在火堆旁,而是坐在火堆里,正被大火炙烤焚烧。
冬日里赤脚的怪物穿上毛绒绒的鞋子会感觉到不适,这是林漾意料之外的事情,却也合理。
林漾似乎能够理解那种感觉。
突然没有办法听临将残忍的过往继续讲下去,这和用刀一寸一寸割开临的皮肉没有任何区别。
林漾不喜欢这样。
“林漾,你是在可怜我吗?”
临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它愈发的焦躁,它不明白林漾在听完它伤人的话后,为什么要用这样柔软的眼神注视着它。
像是被温热的水裹覆住全身,令临生出千般万般的不适感。
林漾挑眉,“可怜你?”
林漾身子往前倾,他的手越过火焰,松松的掐住临的脖颈,又蓦然收紧,“怎么会呢?我对您只有最纯粹恶劣的恨意,您的下场必然是被我毙命,我们之间只有流动的死亡。”
“但作为任何一个正常有良知的物种,在听到那些畜生不如的行径时都会产生愤怒的情绪,恰巧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即便今夜坐在这里的不是你,是人蛇、人类,遭遇那些对待我都会愤怒。”
火焰越烧越高,几乎快要烧到林漾和临的皮肤。
一黑一白的眼睛对视,不知是否因为火焰燃烧太过剧烈的缘故,临在几乎要融化的热感里感觉到痛意。
是啊,换做任何生灵坐在这里讲述不幸的遭遇,爱心泛滥的林漾疯子都会贡献愤恨和温柔。
不过再面对它时,还有一份难以消磨的恨意凌驾于所有之上。
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正常。
可晦暗的情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堵住口鼻喉咙,让临无法自得呼吸。
“啊,着火了。”
林漾的黑纱见了火,林漾当即松开临,黑纱点燃的速度太快,几乎顷刻席卷林漾的大半身,林漾立即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滚,冰冷的水从天而降,熄灭他全身的火焰。
“谢谢,”林漾如同丐帮帮主般坐起来,他眨眼,“怎么将火堆一起熄灭……”
林漾猛然止住声音,临的状态不对劲。
它像是猛然从地上站起来,双眸死死得盯着林漾的方向,又多出许多的空散,眸底眼尾都见了猩红,嘴唇在颤,仿若在经历什么极为可怖的噩梦。
林漾回忆刚才的场景,唯一能够刺激临的似乎只有引火上身的自己?
难道临的双亲是死在火中吗?
“临,你还好吗?”
临蓦然回神,它大口呼吸,而后用一种近乎暴戾的眼神瞥向林漾,音色冰冷,“你要在杀掉我之前先被火烧死吗?”
林漾弯眸,“我不死,你忘了吗?”
火堆熄灭后,山洞里再次变得黑暗,临立在这片黑暗里,林漾在它的眼中也成为模糊的轮廓。
大火好似又烧了起来,平坦冷硬的黑土地变成凹陷下去的深坑,林漾跳进了大火里,皮肉都被烧焦,再被烧成灰。
任凭临如何努力,它都拼不回来林漾了。
“嘿,回神。”
那双黑色的眼睛突然在临面前放大,林漾的面容都快贴上来。
临垂眸,“抱歉,我的爱人被大火烧死了,我有些应激。”
与临只有半步距离的林漾拉开与临的距离,他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双手转动木棍,试图重新把火升起来。
雨林里的温度还是太冷了。
半晌,林漾问,“您的爱人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
临如同雕塑站立,“我不记得了。”
林漾钻木的动作一顿,尽管他来到这些世界是为了攻略邪物碎片,但这也不能保证邪物碎片一定只会爱上他。
可林漾极度不爽。
林漾自知他的心理已经扭曲,他对邪物的情感已经病态,极端的恨意催促出极端的占有欲。
那占有跟情爱没有半分关系。
邪物的全部,从躯体毛发到灵魂情感,全部都应该保留完整,任由他来践踏收割。
那些全部都应交给他摧毁。
这样的情感在面对人鱼临时出现了不同,又在人鱼临消散后滑向更偏激的轨道。
火焰升起来,林漾注视跳动的火苗,洞穴寂静。
临在林漾的对面坐下来,这次它离火堆近了一些,它凝视丑陋的烧伤疤痕在林漾的手背上褪去,临开口,“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林漾抬眸。
-
时日流逝,白茶在幸福的期盼中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生产无疑是痛苦的,游蛇守在白茶身侧,山洞也爬满了它的同伴。
好在白茶母子平安,白茶给儿子取名为临。
临生下来眼睛闭着一日都未睁开,除此之外其余一切都很正常,白茶和游蛇都很喜欢这个孩子。
当晚白茶和游蛇做了恶梦。
他们梦见了那血腥的场景,还有那个站在高处俯视一切的怪物,醒来后,树神的预言回荡在整个雨林。
【它是灾厄。】
【银白的眼眸夺走神识。】
【粗壮的蛇尾毁坏肉躯。】
【罪恶的血液延续恐惧。】
【世界将毁于邪神。】
-
“那些我也清楚的听见了,”临回忆,“我还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的眼眸出现在天空,后来我调查当年之事,那只眼睛似乎只有我看见。”
临虽然自出生就已经自发的了解整个世界,好似它已经活了上万年一般,但除此之外,临和每一个婴儿一样。
它无法开口说话,孱弱无力,随便一条最下等的游蛇都能够绞死它。
它也会害怕。
它的四周都是无尽的黑暗,眼睛根本无法睁开,本能的想要抱紧母亲,想要不被抛弃。
白茶确实没有抛弃临。
她对游蛇讲,“我不相信所谓的预言灾厄,我只知道临是我的儿子,我要保护他!”
游蛇“嘶嘶”。
它缠上白茶,蛇身连接白茶和临。
他们准备逃。
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绵延的雨林没有尽头,雨林之外还是雨林,他们从一个山洞躲进另一个山洞,如此周转反复。
但还是被抓住了。
穷凶极恶的人类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拿着火把冲进来。
一刹那,婴儿的啼哭贯彻山洞,人们看见似人似蛇的怪物睁开银白的眼眸。
灾厄。
第58章
临第一次睁眼,接收到的是源于整个世界的恐惧。
那些黑白的瞳缩成小点,目光惊颤同它对视。
嘴唇疯狂蠕动着,讲着‘灾厄’‘不详’‘恶心’‘丑陋’‘怪物’类似的字眼。
手握权杖的族长处在人群的遮掩后,他浑浊的目光爬上阴狠的意味,“白茶与游蛇勾结,亵渎人伦,冒犯神灵,如今招惹大祸,将白茶和这灾祸捉起来以活肉血祭!”
“至于那只游蛇,剥皮抽筋!”
一个生产不久虚弱至极的女人,一条寻常的游蛇,还有一个幼婴,部落想要诛杀它们可谓是轻而易举。
游蛇挡在白茶和临之前,它尾巴频频拍打地面,蛇身弓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次躲在暗处的同伴没有响应它。
它们同样看见了梦境的内容,它们绝不允许邪神诞生,在灾厄尚未成为邪神之前,抹杀灾厄。
为首的壮汉青年抽出被打磨得雪亮的弯刀,电光石火之间,他砍断了游蛇的蛇头,一脚踩上游蛇挣扎扭动的蛇身,左手薅住白茶的头发:“贱妇!你最好祈祷你的命能换回部落的和平,否则,即便你死去,我也绝不会让你安宁!”
白茶冷冷得于青年对视,她没有求饶,她仅仅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幼婴。
发出预言的神树生长于雨林的中心地带,它的树干粗壮到数十个成年人合臂也难将其抱拢的地步。
繁盛的树枝长满灿金色的叶子,白日里的阳光照耀下来,如若遗落在人间的神殿之物。
日光正盛的时辰,神树前简易的祭台建好。
幼婴形态的临被绑在祭台上,祭台上还有它的母亲白茶。
接着代表圣洁的刀柄落下。
刚降生于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尚且陌生的临看见它的母亲被整齐的切割掉一块巴掌大小厚度偏薄的肉。
白玉染红的肉掉入宽大的盛满清水的圆盘,血水缓慢在清水中晕开消散。
盘中的水依旧是清水。
它突然明白何谓活肉血祭。
停下,不可以这样,妈妈是活生生的人啊,妈妈会很痛!
为什么?
为什么在残忍杀害爸爸后,又这样对妈妈下死手?
我们做错了什么?!
为不确定的预言吗?
可是它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生灵,它爱它作为人类的妈妈,作为游蛇的爸爸,又怎么会对人类和蛇群赶尽杀绝!
【现在不就有理由了吗?】
【临,你不恨吗?】
突兀的声音在临的脑海里响起,它婴儿的瞳睁大,四处去看,没有,没有那道声音,那道听起来极为熟悉的声音。
祭台上今有面容逐渐趋同于兴奋的行刑者和已经露出白骨但紧咬着牙关没有泄出一声惨叫的白茶。
母亲很痛。
临能感受到,母亲抱着它的手臂越来越紧,血染红白茶半边身子也染红临。
是温暖的漂亮的,和白茶一样。
族长看着太阳偏移的程度,沉声道:“将灾厄抱到中央可以准备火刑了,愿火焰消除一切罪孽。”
祭台上的壮汉点头,当即从白茶怀里抢孩子。
白茶双臂死死抱住临,她不松手,已经冲血的双眼填满恨意和审判。
壮汉和白茶的眼睛对视,心中竟然发怵,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的目光吓到,他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在白茶脸上。
“贱人,再看将你眼睛挖出来!赶紧把这灾厄交给我!”
“他、不、是!”白茶一字一顿,“临不是灾厄,他是我的孩子,我绝不会将他交给你们这群恶心的东西!”
“由不得你!”
壮汉使劲往外扯,很荒谬,他比白茶壮有三圈都不止,但竟然无法从白茶怀里抢走一个婴儿,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一定是这个婴儿在捣鬼!
实际上临什么都做不了。
纵然它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活了上万年,了解浩瀚磅礴的知识,但此刻它和任何一个婴儿都无差,做不出半点反抗。
它仅仅只是被自己的母亲所拥抱,如若沉睡在安全的子宫里一样。
死命抱住它的双手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坚硬的材料,为它挡住所有的风雨和伤害。
临晃动它的肢体,为什么要让它清楚的知晓一切却又让它无能为力。
如果它此刻真的是那狗屁预言中的邪神就好了,它要救它的妈妈,复生它的爸爸。
可如若它不是邪神,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归根结底,是它带来了所有的灾厄。
实在拖拽不出临,祭祀的最佳节点要错过,壮汉和族长对视一眼,他立刻明白族长的意思。
下一刻,被削肉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白茶溢出凄厉的惨叫,那惨叫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更像是走投无路困于囚笼的野兽发出的嘶吼。
她被夺走了孩子,连同双臂一起。
壮汉砍断了她的双手,临摔在地上,而那双几乎成为白骨的手依旧死死的抱住临,任凭壮汉如何用力,都无法将那双手从幼小的婴儿身上分离。
那种寒意侵袭的感觉再次从壮汉后背往上爬,他扭头看向族长,“族长,这,这事儿感觉不对,会不会……”
壮汉吞咽口水,白茶刺耳的尖叫声贯彻整个祭台,如若索命的恶鬼一般。
“你怕什么?!我们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神树已经给出预言!不杀他们难道真要等着这杂碎长大毁灭整个世界吗?!”
“没错,没错,”壮汉凝神,“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我们没有错,快,点火!烧死这灾厄!”
圆盘的血块已经越来越多,根本无法看出盘子里曾经盛的是清水。
白茶的叫声在火烧起来的刹那熄灭了,她眼神发直看向被架在火上炙烤的临。
清澈透亮的眼泪滑过她满是血的脸庞,“对不起,孩子,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带你来到这个糟糕的世界。”
“是妈妈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独独不是你的错。”
“如果你侥幸能够活下来,如果你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那些是命运对你的馈赠,绝不是灾厄。”
“妈妈爱你,妈妈很爱你,妈妈和爸爸都很期待你的降生,你不是怪物,你是在爱和期盼中降生的孩子。”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可爱的临……”
白茶呕出血,她眼睛失焦,气息断了。
割在她身上的伤口太多,她早该支撑不下去,全靠对骨肉的执念吊着一口气。
临在大火中皮肉烧焦,眼睛在白茶死去的下一刻瞎掉,这个世界上最爱它的存在,唯二期盼它活下去的存在全部都离开了。
剩下的全部都是希望它死去的。
那么它就此死去,也没有关系。
“可是,我无法死去。”坐在火堆前的临平静称述。
林漾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服,看起来没有差别的黑色纱衣系着漆黑铃铛,他的双手都缩进了袖子里。
他在临的讲述中表情看不出变化,冷静到像是在听无关的故事。
然而他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在强大的自愈能力加持下,林漾的双手还能被他作到血肉模糊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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