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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向四肢,杨知澄疼得大叫一声,咚地一声摔在了瓷砖地上!
眼前又是张牙舞爪地晃动的烛火和深色的印花地毯。
杨知澄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浑身古怪。
走廊的吊顶在眼前模糊地晃动。他费了很大劲,才迅速地理清了自己的处境。
是了。
……他在温特米尔大酒店,方才只是他当年和宋观南一起的记忆。
杨知澄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弥漫着难以想象的剧痛,尤其是胃里,犹如火烧火燎一般。但不知为何,那本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却似乎与自己隔着一层,变得模糊和遥远。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觉得有些冷。
忽然,宋观南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杨知澄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面前,眉头紧皱的宋宁钧。
那张脸和宋衍不一样。
杨知澄想。
但神态,却是一模一样的。
他又摸了摸手臂,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泛着难以言说的冷意。这种冷意初初让他有些惊惧,但很快,他便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你从此便不再能作为活人了。”宋宁钧说,“怨气太重,过上一段时间,便必然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却没再说下去:“宋观南,这是你想看到的?”
“关你屁事。”杨知澄活动了下身子,记忆里对宋衍此人的愤怒突然一股脑冒了出来。
他借着宋观南的力道,慢慢站直身子,望向面前的宋宁钧,以及藏匿在阴影中的男主人。
男主人模样看起来十分不自然。它整个身躯都缩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四肢略有些扭曲,上面布满片片显眼的尸斑。
而杜媛心,则幽幽地立在宋宁钧身后。
她的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红唇格外清晰。不过红唇的颜色似乎变淡了许多,看起来竟有些虚幻。
杨知澄望着她的脸,竟是有些想不起记忆里她的模样了。
她死后作为鬼,也仍旧没被放过。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他偏过头望向宋观南,却只见他的面色已然彻底变成初见时那死人般的青白色。
宋观南捕捉到杨知澄的目光,便说了声:“没事。”
“多说无益。”他瞥了眼宋宁钧,“你苦心孤诣,最终什么也不会得到的。”
“是吗?”宋宁钧突然笑了声。
他皱眉的时间很是短暂,现下又已然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当年你便这么说,现如今又是同样的话。”他说,“宋观南,或许你的确有长进,但一切仍旧都晚了。”
宋观南不语,只一脚踏出。他的瞳孔变得漆黑,走廊间烛火倏然摇晃。
宋宁钧的身体摇晃了起来。而杜媛心鲜红的嘴唇颜色愈加地淡,几乎隐没在黑暗中。
“你……太……自大了……”宋宁钧声音开始变得断续。
但他却没再说下去。
在黑暗中,他的身体和杜媛心一齐缓缓逸散开来。当只剩下最后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杨知澄身上停了停。
呼——
消失了。
男主人缩在黑暗中,当那两人消失时,也晃了晃身子,彻底隐没在楼梯间里。
烛光倏然熄灭,随着滋啦一声响,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
微暖的灯光落在地毯上,让酒店里怪异的阴冷感消散了几分。毫无生机的陶星躺在地毯上,他的面色灰白,像是彻底死去了一般。
“还好吗?”宋观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杨知澄感觉他的手轻轻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又似乎因为触碰到了什么,重重地收紧了。
“还好。”杨知澄点点头。
“有些奇怪吧。”宋观南却问。
“是有点。”杨知澄想了想,承认道,“感觉有点冷。”
“这次它身上的怨气全部都回到了你的身上。”宋观南说。
“没事啊。”杨知澄听着,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你在想什么,我感觉还好。”
“没有,只是……”宋观南好像想叹气,但最后忍住了。
“我的刀掉了。”杨知澄扯了扯他,“陪我找刀吧。”
他瞅了眼陶星,拉着宋观南往酒店外走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又是宋宁钧干的吧。”
“大概。”宋观南一扯便机械地挪动起脚步,被动地跟在杨知澄身后。
“他到底什么时候做的?”杨知澄皱眉,“真是神出鬼没。”
“对了,那只鬼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你肢解的?”
“……上辈子,我死之前。”宋观南说,“如果你记起来的话,它会不断地分身同化,增生出新的个体。我为了停止这个过程,便将它肢解了。”
他顿了顿:“但肢解之后它似乎产生了一些新的变化……每一块都成了独立的个体。”
酒店的前台没有人。两人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大堂,进入黑暗时,感觉到一阵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你的刀掉在了哪里?”宋观南转过头。
“这里。”杨知澄指了指不远处栈道旁的杂草丛,“掉在这里了。”
宋观南便走上前,一撑栈道的围栏,走进杂草丛之中。
杨知澄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却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又获得了一段记忆,但笼罩在他们前世的谜团仍旧是一团乱麻。
直觉告诉他,杜媛心那句‘错了’,尽管在当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但确实很重要很重要。
错了,究竟什么错了?
而且,他们这一世的走向也已然变得扑朔迷离。
宋宁钧似乎很早便参与进度假村的事情,男主人一家的死肯定出自他的手笔。
他无法直接得到尸体中的东西,便只能早早打算。
他既然能有此谋划,那岂不是在很早以前,便回忆起了前世的事情?
宋观南很快便找到了剁骨刀。他拎着刀翻了回来,将刀柄递给杨知澄。
“宋观南。”杨知澄忽然问。
“现在的情况,都是你预料到的吗?”
宋观南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杨知澄。
“不全是。”他沉默了一下,如实答道。
“宋宁钧太早回忆起从前的事了,我不清楚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的确出现了一些变化。”
杨知澄摸了摸他的手背:“我想要恢复我从前的记忆,所有的,全部,还差什么?”
“你养父养母的家。”宋观南说。
他的面色仍旧青白可怖,看起来十分阴森。
前段时间尚有好转的模样又被打回原形,甚至变得更加像鬼了。
杨知澄明白,在自己陷入记忆的那段时间,宋观南费了很大劲,才没让宋宁钧和男主人从中截胡。
“还能撑多久?”杨知澄问。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渐亮起来,远方的天际处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半个月。”宋观南开口。
“明天就去。”杨知澄当机立断,“他们那里八成也出了大问题。我弟弟和我说,我养父母回东阳村了。”
“我有那段记忆,知道那里不正常。”
宋观南虚眯了下眼。
“我不累。”杨知澄拍了下他的肩膀。
“我知道。”宋观南垂下眼。
杨知澄拉了拉包,将剁骨刀塞了回去。
“走吧,天已经亮了。”他对宋观南说。
第164章 东阳村(1)
离开酒店的时候两人浑身狼狈,像流浪汉似的在路边拦了好久的车,才有一个好心的大叔停了下来。
出租车驶离度假村时,杨知澄掏出手机看了眼,发现信号还未恢复。
“师傅,您手机有信号吗?”他便探头问。
“有呢,有着呢。”大叔嗓门很大,“刚接你们,我还推了个单子呢。你们两个小年轻到底去干嘛了?手机没信号,脸色一个比一个差。不是我说,少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杨知澄便应道。
他心不在焉地长按着关机键,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
“杨知宇前些天就和我说,他联系不上爸妈了。”杨知澄说,“现在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一个人回去……希望没有。”
“他一直都挺听你的话。”宋观南拍了拍他的肩。
“我打个电话问问。”杨知澄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了杨知宇的电话号码。
嘟——
嘟——
听筒的声音响了一分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杨知澄挂断了电话,眉头皱起。
他打开杨知宇的微信,再次拨过去,但仍旧没有接通。
“出事了。”宋观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嗯。”杨知澄抓了抓头发。
他不知道杨知宇是真的独自一人回老家找父母了,还是突然遭遇了不测。
“先回宿舍。”他说,“我先联系一下杨知宇,或许他还没起床。”
“要是到宿舍他也不接电话,我们就直接去东阳村?”
“别急。”宋观南摸了摸杨知澄的头发。
“我知道家里的备用钥匙在哪。”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先回家,再去村子里。”
前排的大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东阳村?你们还想去东阳村?”他语气有些诧异。
“啊,对。”杨知澄缓了下神,回答,“老家在那。”
“真稀奇啊。”大叔感慨,“我是知道东阳山那边有个东阳村的,但很少见那边村子的人。有几次也往那边送过客人,好像也是老家住那。”
“就是他们从来不让我们停村子里边……我们开车的都说,这村子邪门得很!”
杨知澄在服务区时便从出租车司机那听说过一遍东阳村的情况,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我爸妈很多年前就从村子里出去了,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没回去过呢!”
“那村子是真邪门。”大叔立刻道,“听说啊,我只是听说——那村子里的人都姓杨。”
“嗯嗯,对。”杨知澄点点头,“是这样的。”
“但那的人,原本不姓这个。”大叔见杨知澄十分捧场,便继续说了下去,“这村原本姓石。没听人嫁过去,也没听村里的人出来过。”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那邪门,家里懂点门道的,都不让小辈往那跑。”
“大概几十年前,我也不知道啥时候,那村里的人都集体改姓了。”
“改姓之后就有年轻人出来打工。但打着打着,后来都回去了。我认识一个东阳村出来的,上次见他还是十多年前,也不晓得他现在咋样。”
“当时我们在工地做工,夜晚嘛,喝了点小酒,就喜欢聊天。聊起来,他就说啊,说他们村里的人命苦,说着说着还哭了。”
“我讲这些东西,也都是他告诉我的。不过时间真有点久,我都忘了!”
说到这里,大叔笑了声:“不过我不信这个,真不信啊。现在是科学社会,不讲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你们家估计也是从那村子里出来的吧,我觉得啊,那村子是真守旧,出来好,出来就别回去了!”
“应该是的。”杨知澄这时得接话了,“说实在的,对那边的事我也不大了解,还是听您说,我才知道的。”
“没啥好了解的。”大叔半个手臂搭在车窗上,“要我说啊,你们年轻人就好好读书,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身旁的宋观南始终没说话。杨知澄轻轻望了他一眼,便见他目光麻木呆滞地望着前方。
杨知澄一边回着大叔,一边碰了碰宋观南:“这些年我爸妈也是这个态度,从来没带我回去过。”
打从他记事起,养父母便只会每年年初二回东阳村。年年如此,但每一次回去都不会带着杨知澄和杨知宇。
据他所知,他们的爷爷在杨知澄刚被收养时去世了,遗像还摆在家中阳台上。而村子里住着他们的奶奶——一个杨知澄连照片都没见过的老太太。
“欸,这想法好。”大叔表示称赞,“可别搞那些封建糟粕啊!”
“那是的,那是的。”杨知澄笑了笑。
这时,宋观南身子微微动了动。他眼中的麻木之色褪去,重新变得有神采了些。
“之前消耗有些大。”他倾身低声对杨知澄解释道,“我……毕竟还是鬼,有时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我会尽力控制,但你不要太过信任我。”
“啊。”杨知澄心中微微沉了沉。
这两天宋观南表现得太正常,竟让他恍惚间忘记,宋观南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心中又五味杂陈起来,但却面上不显:“我知道的。”
“嗯。”宋观南垂眼。
接下来的路程,出租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杨知澄让师傅直接开去了养父母家。下车时,他扭头看了眼对面那孤零零的小区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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