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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然笼罩在城市之中,在繁华的街道和路旁建筑的灯光下,只剩下细微的黑暗,悄悄地在楼宇间流动着。
“爸。”他又叫了声。
“我没能让他上来啊,杜虞。”中年男人却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沙哑痛苦,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杜虞,我没能让他上来,他没找到我,没找到我……”
“他没找到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突然,声音倏地远去。另一个女声又插了进来。
“小虞啊。”女声听起来很疲惫。
“宁姨,”杜虞的声音很轻,“爸的状态又不好了吗?”
“嗯,是的。”杜宁娅好像在走路,外面的风声顺着话筒传来,“小虞,你那边怎样了?”
“我的权限还是不够。”杜虞说,“小叔不愿意让我接触到哥哥的案卷,一定要我处理完这件事后,再给我看一眼。”
“需要多久?”杜宁娅问,“小虞,不是在逼迫你……只是……”
她犹豫地深吸一口气:“我总感觉很不对劲。”
杜虞也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脚尖在原地碾了碾,只能追问:“宁姨,什么地方不对劲?”
“小虞,当年的事情咱们都记得。”杜宁娅叹气,道,“小程原本是咱们杜家最优秀的解铃人,和宋家那位宋观南相比,也差不了太多。”
“……是。”杜虞下意识地皱着眉,声音低了点,“我知道。”
“那次,他带着那只鬼,独自去了桐山街。当晚,你爸就在楼下看到一个人,一直向楼上挥手。”
“但之后……小程却一直没有回来。我和你爸去桐山街找了他很多次,都没有找到——包括那只鬼一起。”
“我知道。”杜虞机械地重复着。
“那只鬼对我们家很重要。”杜宁娅说,“很重要……丢失的当下,祠堂里就传来指示,要求我们找回它。”
“是。最近祠堂里又有新的指示了。”杜虞闭了闭眼。
“对,而且……”杜宁娅又重重叹了口气,“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你爸当时和我去桐山街那几趟,他都还是正常的。只是从某一次,我们发现小程的尸体之后……他就变得不正常了。”
“嗯,因为我哥实在是死得太惨了。”杜虞睁开眼。
“然后,你爸就时清醒,时不清醒。”
杜宁娅的声音加重:“近些年来每次不清醒,他都会觉得那晚他在楼下看到的人,就是小程。他总听见小程告诉他,自己死时的样子,说自己找不到家……”
“我们在他的身边感受不到鬼的存在,都以为他是被小程的尸体刺激疯了。”
“嗯。”杜虞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了。
这些年来,他从他的父亲,还有杜家的各个人嘴里无数次地听过同样的话。
有关他哥哥杜程死亡的重要信息一直握在宋家手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们始终不愿意告知杜家。私底下,也不知进行了什么交易,杜虞就在毫无选择权利的时候被送到了宋宁钧身边,跟着他打下手。
这许多的事情早就组成了一个茫茫的雨幕,将他的自我冷漠地淹没在其中。
“但我这些天,总觉得奇怪。”杜宁娅却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奇怪?”杜虞随口问了句。
“事发后你爸爸也去查了监控,没有在监控里看到楼下那个身影。”杜宁娅说,“其实看错也很正常,但你爸爸却坚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些天,那身影从站在楼下,慢慢变化,变成了向着楼上招手。而且,据你爸爸的描述……它离家,也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
杜虞心头一跳,但理智还是告诉他,揣摩一个神经病的逻辑,是不太合理的。
“如果说这都是他臆想的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虞,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什么地方很奇怪。”
杜宁娅好像对此也底气不足:“就是那种感觉……我也说不太清。”
杜虞还想说什么,但屋内骤然响起了一片怪异的铃响。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声幽幽地响着,像是隔着一层雾,又像就贴在耳畔。
杜虞神情一凛。
“抱歉,宁姨,我现在有事。”他终于找到逃脱的借口似说,“爸就先麻烦你了。”
“唉……唉,好吧。”杜宁娅无奈,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你先去吧。”
杜虞便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客厅的柜子。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三枚怨瓶,他取出一枚后,便快步走向谢彤彤的房间,一把推开了房门。
哗啦一声轻响,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城市里的灯火顺着窗户落进来,星星点点地映出房间里家具的轮廓。
杜虞扭过头,只见门上的风铃正晃动着。
叮铃铃,叮铃铃……
响声清脆。但杜虞在屋内环视一圈,却没看到谢彤彤的身影。
她肯定还在。
杜虞轻轻一扯,从手腕处取出一根刀片,划破了指尖。
他挤了挤指尖的伤口,两滴血缓缓落下,掉在了房间的地面上。
正当鲜血落下的一刹那,整个黑暗寂静的房间氛围骤然一变。朦胧模糊的灯光亮起,一个巨大的黑影陡然映入眼帘。
在黑影包裹的中央是谢彤彤无声尖叫的脸,似乎看到了杜虞,瞳孔在绝望中掠过一丝喜悦。
救救我!
她无声地求助。
杜虞又是一刀划在手心,鲜血汩汩涌出。他上前一步,将手心贴在了黑影之上。
血如同有生命力一般,从他的手心处蠕动着蔓延,将黑影包裹在内。
模糊的灯光下,传来遥远的、扭曲怪异的嘶叫。杜虞单手打开怨瓶,冷声道:“归来!”
黑影在血液编织的网中战栗着,无法控制地被吸向怨瓶。在最后一声嚎叫落下后,它便彻底消失了。
谢彤彤踉跄地跌坐在地。
“结束了。”杜虞说。
“……结,结束了?”谢彤彤茫然地重复。
杜虞手上的伤口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不见。他收回刀片,看了看手中已然合上的怨瓶。
“这样,这样就结束了吗?”谢彤彤难以置信。
“嗯。”杜虞点点头,转身便准备离开。
谢彤彤坐在地板上,喃喃地道:“这么简单么……?”
杜虞的脚步顿了顿。
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嗯。”他说。
“就这么简单。”
第44章 等价交换(15)
杨知澄转念一想,又觉得高沅和谢彤彤认识可能也不意外。
他们都是K市理工的学生,年龄也相近,社交圈重合很正常。
可偏偏是他们两个……
杨知澄还是觉得有些微妙。
不管怎么样,明天得去问问谢彤彤。
蛋炒饭很快就收拾完了。杨知澄收拾了一下垃圾,一转头却见宋观南站在了窗户前。
他面无表情,目光却定定地沿着某一个方向。
他在看什么?
杨知澄忍不住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对面宿舍灰黑色的水泥墙。
正当他疑惑时,宋观南又忽然回过头,重新直勾勾地看着杨知澄。杨知澄被他盯得头皮微微一麻,可还没等他动作,宋观南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杨知澄一怔。
宋观南指尖一动,摩挲过那枚诡异的戒指,力道沉重,像是要将它扯下来。
杨知澄手指颤了颤,下意识想抽出来。
可这时,宋观南忽然松开了手。
他的指尖耷拉下,直愣愣地看着杨知澄,一语不发。
这戒指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杨知澄摸不着头脑。
宋观南好像对它格外地在意。
不,不是在意。
杨知澄又想了想。
好像更多的,是排斥。
宋观南排斥那枚戒指,但对便签纸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
难道是因为戒指来自宋宁钧?
他们以前有何过节?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终止了思维的发散。
空调的制冷效果不佳,打开了许久,也没能让温度降下来。在这闷热的夏夜里,阴暗潮湿的氛围如同丝线一样在黑暗中蔓延,像是要将他们缠绕在其中。
才过去了两三天,就已经发生了一连串惊险刺激的事情。
杨知澄脑子有些乱。有关这当铺的线索太分散,他甚至只能理清楚一条模糊简单的线。
宋观南刻意找到了当铺有关的线索,然后在失踪前与当铺做了交易。
做完交易后,他就消失了。
那句‘你将会成为我的一部分’,究竟意味着什么?
杨知澄忍不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宋观南。宋观南还木木地站在原地,几乎融入进窗边的阴影里。
如果换做是从前,杨知澄是不会想象得出,死后的宋观南竟然会是如此的模样。
当生机尽失后,好像那点仅剩的活人气息也被抽离,剩余下的就只是一个飘忽的、满载死寂的灵魂。
那个问题,杨知澄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他到底为什么想要死呢?
他不知道。
他总觉得宋观南和当铺的交易不止这一次。宋观南究竟为什么想知道如何成为厉鬼,他究竟如何凭空消失?这些问题也统统都找不出回答,也毫无线索。
为什么,宋观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杨知澄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要说起这当铺里,怪事也很多。
那些前仆后继袭击他的鬼。包括郑尧的女朋友,姜宇华上吊用的麻绳,还有不知来历的柯阳。在除了交易者外的其他人面前,它们几乎未曾主动袭击。
就偏偏在杨知澄那里出现了意外。
简直毫无逻辑……但这没准说明,他身上的确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是什么呢?
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他人的描述。
如果想要获得线索……
杨知澄闭了闭眼,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他需要点燃香薰,去当铺里看一看。
……
气候变得愈发黏腻湿润。转天杨知澄醒来时,太阳还没出来,整片天空都阴沉沉的,活像是什么不详的预兆。
杜虞昨晚让他今天一起去谢彤彤的屋里。杨知澄到校门口时,杜虞已经停在路边,车窗落下大半,露出他散发着细微疲惫的脸。
杨知澄拉开车门,便见谢彤彤望着他笑了笑。
杜晟春没来。
这念头倏地划过杨知澄的脑海。
“走。”杜虞的声音传来。
杨知澄应了声好,便钻进车里。
谢彤彤她们租住的房子离K大不远。街道狭窄,杜虞的车开不进去,只能靠边找个地方停着。三人一同步行穿过半条街,才到了那栋老楼的面前。
尽管发生了那样恐怖的血案,楼里还是住着不少人。正是上班的时间点,住户行色匆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转身便消失在老楼外的人群中。
“在五楼。”谢彤彤小声道。
楼梯狭窄,还堆了不少杂物。三人一前一后,沿泛着霉味的墙壁,一路来到了5楼。
谢彤彤原本住的那间房已经被封了起来。杜虞拆下封锁线径直推开门,一股腐朽诡异的臭味便顺着门内的空气扑面而来。
谢彤彤面色白了一白。
杜虞神情不变。
“带我去找到你说的香薰。”他扭头,对谢彤彤说。
“好……好。”
谢彤彤小心翼翼地跟着杜虞走了进去。
杨知澄落后他们一步。
一进门就是一条狭小的走廊。走廊右边用板材隔开,余下的空间只能供一个人穿过。
地砖上嵌了点脏污的东西,在黑暗中看起来斑斑驳驳。杨知澄闻到点闷闷的、怪异的酸臭味。他仔细辨认,发现气味的来源,是旁边的一扇小木门。
杜虞却没往那扇木门去,只问谢彤彤:“你住在哪?”
“这里。”谢彤彤向前指了指,“最里面那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
杨知澄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在门缝见瞥到一小片凝固的血迹。
还没等他跟上,那边的两人很快折返了回来。杜虞手里拿着一只墨绿色的柱状物,在晦暗的走廊里泛着微光。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杜虞说。
杨知澄凑近一闻,那股细微诡异的味道十分清晰。
“就是它。”他肯定道。
杜虞将香薰收入随身携带的包里。
“你还记得你室友的香薰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记得,和我的一样。”谢彤彤点点头。
“我需要找到你室友的香薰。”杜虞说,“案发现场很血腥,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谢彤彤怔了怔,有些瑟缩。
杜虞便一步越过杨知澄,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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