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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还有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布兰温被飞扬的尘粒呛得咳嗽起来,用力搬开石头后,径直背起妇人,拉着孩子就跑,他听着孩子一直喊着“妈妈”。
他忽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知道母亲那边怎么样了,在不在这次的轰炸范围内,他安慰自己,母亲身边还有父亲,不会有事的。
防空洞内都是人,痛苦的哭声不绝于耳,此刻的布兰温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灰头土脸地环视着,他将受伤的妇人放到墙角,走到人群中去问:“有没有医生!这里有没有医生!有人腿部受伤了!”
他喊了一会,才有一个女孩举起了手,“我,我是做护士的,可以先给伤口止血。”
“谢谢,麻烦跟我到这边来。”
安顿好这对母女,布兰温走到入口那等待着这场轰炸的结束,呆愣地站着,连衣服上的灰尘都忘记拍掉,手掌凉得像是从冰块里抽出来的。
他感觉到了冷,那是产生自内心的恐惧带来的,在吃人的战争面前,他也只是个生命脆弱的人类。
清晨当他走出防空洞,昔日人来人往的街道在无情的轰炸中成为人迹罕至的废墟,空气中飘扬的尘屑还未散去,他错愕地行走在断壁残垣中,四面都是呼救。
他顾不上这些民众,转身往家的方向跑,路边看见丢弃的自行车,他试了下还能骑,也不管它的主人在哪,是否同意,他骑上就冲回家去。
在远处,他就能望见公爵府的别墅,它依然完好无损的屹立在围栏之中。一路的紧张和恐慌终于放下,他踩进敞开的铁门里,将自行车丢到草坪上,跑到门前敲响门,开门的是一名安保。
“少爷。”
“我妈妈呢?”他来不及脱鞋就跑入客厅。
奥莉维亚听见儿子的声音,陡然从沙发上站起身,用哭红的双眼望着,“布兰温,我的孩子!”
布兰温上前抱住母亲,后悔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应该和你闹脾气的。”
“我担心你一宿,我真怕你会出事。”奥莉维亚也很懊恼,“我怎么能剥夺你选择爱人的权力,是妈妈的错。”
话音刚落,天空再次响起了令人心惊胆寒的轰鸣声。
第192章 (letter)八
“爸爸呢?”听到飞机的噪音,布兰温就预感不妙。
奥莉维亚无措又有些迷茫地摇头,“不知道,昨晚打回了一个电话,说是要开战时会议,然后就没再见到他,电话也用不了了。”
布兰温立即吩咐安保召集公爵府的所有人先到防空洞,他安慰母亲,“轰炸让信号中断了,很多街道的通讯都暂停,爸爸是安全的,您不必担心。”
奥莉维亚神情凝重地颔首,她相信她的孩子。
“贾尔斯去哪?”布兰温没在安保人员里看见贾尔斯的身影,遂问。
“他昨晚没回来,可能是去孤儿院了。”
安保的回答令布兰温当即稍稍放心,至少有贾尔斯在,那群小孩应该能及时躲进防空洞。
“你们都配上枪。”
“是!”
虽然格林公爵府的位置离市中心稍远,周边也没什么重要的军事机场,但谨慎为上没错,夜里的敌军轰炸机不长眼,说不定就丢偏炸到这里。
何况公爵府占地面积宽阔,在白日俯瞰尤其醒目,很容易成为路过敌机的目标。
他们必须开车赶往就近的防空洞,府中有些着急回家找亲人的,布兰温没有强留,只说等空袭彻底平息了,欢迎随时回来。
德军发起了又一波轰炸,目标依旧是市中心内的街道。
敌机掠过头顶上方时,坐在车内的布兰温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知道何时炸弹就会落到他们车子的前面,或者命中他们的汽车。
德机针对伦敦实施的大规模轰炸出乎了皇家空军的意料,空军部怎么都没料到德国会突然放弃继续轰炸军事机场和雷达站,转而对伦敦和重工业城市进行狂轰滥炸,于是拦截敌机时扑空了。再加之多处重要军事基地失去作战能力,现在只能是尽力起飞战斗机前去支援。
比金山站起飞了能起飞的所有飓风式和喷火式赶赴市区还击,自昨夜起,德机投下炸弹和燃烧弹已经致使部分街道瘫痪,房屋烧毁,火势延到翌日还未熄灭,城市的上空黑烟混着烟尘缭绕,从空中朝下望能见度非常低。
伯德一直心系着布兰温的安危,在击毁一架bf110战机后,还是飞向了公爵府的方向,他笃定布兰温会回家,只是想在远处经过的时候看上一眼,别墅是否受到敌机的轰炸。
“格林,你要去哪?”
伯德的无线电内传来罗纳德的声音。
“别担心。”
他丢下句话直飞格林公爵府的方向。
防空洞一般是建在市区内方便民众及时躲避轰炸,布兰温架势汽车带母亲寻找具体位置,距离遭受过轰炸的街道越来越近,路边的景象逐渐破败起来,建筑冒着熊熊烈火也无人理会。
布兰温把握方向盘的手渗着冷汗,一个人都不至于那么紧张,他全神贯注地注视前面,幸运的是德机没有过来,不幸的是有些路早已被倾塌的房子堵住,开车过去十分不便。
“下车,妈妈。”
他说着推门下来,然后到后座接母亲。
奥莉维亚一下车,风卷着浓烟和灰烬扑面而来,那浓烈的硝烟味太刺鼻,她受不了的捂住口鼻。
紧随的安保和部分一起撤离的佣人也一起步行,他们跟着布兰温穿过杂乱的废墟,路上能遇见一些去往同个目的的民众,人流渐渐汇集,头顶炸弹划破天际的声音像恶魔的低吼,猝然间在附近爆炸,布兰温没地方躲,只能搂着母亲趴在地面,牢牢护住头部。
迸溅的碎石块砸在身上,脑子里一阵耳鸣。
“妈妈您有没有受伤?”布兰温边扶起母亲边问,并回头瞧了一眼大家。
奥莉维亚根本听不清儿子在说什么,但宽慰着说:“没事。”
布兰温略略检查一遍母亲,连彼此身上的灰尘都顾不上又继续前进。
他庆幸德机没有扫射道路上的目标,否则他们估计躲不掉。
他们途径适才爆炸的位置,没人去回应坍塌房屋下传出的呼救,奥莉维亚有些于心不忍,难过地偏头望了望那片塌陷的地方。
布兰温却恍若未闻般拉着母亲快走,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时刻,他没能力救别人,就算他被淹没在求救的呼声里,也毫无办法,在关乎性命的重要时候,谁也超越不了他家人的分量。
德军的轰炸机再次返回,似乎是知道地面人们的去向,连续在半空投下数枚燃烧弹,周遭立刻燃成了一片火海。
布兰温只能牵着母亲的手快跑,袭来的热浪在升温,逗留太久容易灼伤肌肤。
白天的伦敦在没有雾气遮掩的情况下完全暴露在德军轰炸机的视野内,向下眺望火海连着火海,有些地方已然聚积起厚重的浓烟,阳光也穿不透。
德机再执行最后一次投放就完成任务撤离,压根没注意到背后有战机逼近,当他察觉时为时已晚,扫射的子弹击中尾翼,紧接着烟从机身冒出来,座舱内的温度也在加剧。
伯德继续追击,直到彻底击落轰炸机,看着里面的敌人跳伞才肯罢休。
地面火势太糟糕,他并没找到布兰温的踪迹,驶过格林公爵府时,那里早已遭到轰炸,可他却未在地面发现任何的伤亡,他猜测别墅内的人事先撤出了。
布兰温终于带着母亲及家里其他的人抵达了防空洞,然而眼前人满为患的场景让他犹豫着是否要回到公爵府。
佣人走近为奥莉维亚拍去衣服上的尘土,他们在半夜就备了几箱用品和食物,原本当时就要前往防空洞的,不过夫人放心不下公爵和少爷才因此一直在公爵府待到早上。期间轰炸时,夫人则让府上的妇孺躲进狭小的地窖,直到容不下,其余人就只能待在上面。
周围的轰炸断断续续,布兰温叮嘱保镖看好配枪,保护好妈妈和女士们,他要思考怎么在家里尽快建造出一个坚固的小型防空洞。从七月开始的德机空袭,历经两个月还未停息,看样子德国对于英伦三岛势在必得,接连轰炸城市是要彻底摧毁民众的斗志,他们必须做好遭受德军长期轰炸的准备。
“妈妈,我打算在家里挖个暂时用的防空洞,这场轰炸恐怕一时半会是平息不了的,这里空位有限,何况您长时间住在这也不方便。”布兰温仔细和母亲说,“等这次的轰炸结束,我就去联络舅舅,希望他能提供些加固和防震的材料给我们。”
奥莉维亚不太赞同,她顾虑地说:“别去忙了,敌人这两次的轰炸间隔不长,我不希望你出事,宝贝。妈妈觉得待在这里挺好的,我不介意睡在冰冷的地上。”
防空洞外还有人在不断地往里进,如果布兰温没猜错,昨天才是轰炸伦敦的开端,持续多久只有德国人知道,“妈妈,我们有这个能力完成,很快的,而且您看,还有很多民众躲进来,这里迟早要装不下。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还是听我的吧。”
奥莉维亚仍旧因为害怕儿子途中出事而迟疑着。
布兰温和母亲待了一阵,他再次到防空洞出口处查探,爆炸声有片刻没响,他旋即安排几名安保和佣人随他回公爵府,剩下的留在防空洞中保护母亲。
他出去时洞内依旧在进人,有的负着伤,他不免会多瞧一眼。
布兰温要带人撤回停车的地方重新启动汽车,有交通工具来回能缩短很多的时间。返回的路比来时更阻塞,狭窄的道路被两旁崩塌的房屋石块掩埋,他们得踩着上面的石头过去,还得时刻注意脚底下有没有屋架内部脱落的钉子和玻璃碎片。
“救救我。”
布兰温循声望去,一个只穿着条及膝短裤的男人光膀子摇摇欲坠地走出废墟角落,向他们伸出染血的手求救,赤裸的胸膛前正淌着未干的鲜血。
他使眼色,安保便靠近查看情况,可惜男人没坚持住,面朝下栽倒在了乱石上。
安保一手按着腰间配枪,蹲身一手拍了拍倒地的男人,对方纹丝不动,安保干脆将男人翻过来检查伤口,“少爷,是枪伤。”
“枪伤。”布兰温闻言蹙眉,难道是遇到趁乱打劫的强盗。
他疑惑地走上前,目光打量脚底被扒得只剩裤衩子和皮鞋的男人,“还活着吗?”
“死了。”
“那走吧,赶时间。”
他本就希望能少管闲事,然而刚跨出半步,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使他即刻察觉到异常。就在离开防空洞时,他迎面碰见过一个穿着军靴的男人,当时没多细想,眼下蓦地就觉得不对劲。
那个穿军靴的男人走路姿势一瘸一拐,他曾以为是之前欧战退伍的老兵,但细究起来,男人身穿的上衣外套袖口显然短了一截,裤子随走路姿势,倒三角处有明显紧勒的痕迹,衣服根本不合身。
他还不能断定对方的身份,只是内心有了若隐若现的答案,怀揣着疑窦,他就无法置之不理,“快回防空洞!”
第193章 (Luv)九
德机轰炸结束,防空洞中陆续有附近居民走出来,布兰温将那个脚穿军靴的男人的大致外貌告诉安保和随行的佣人,对正在离开和尚在防空洞的民众进行秘密辨认。
奥莉维亚看见布兰温那么快回来,以为是外面的轰炸没结束,迎上去问:“怎么了?是敌机又折返了吗?”
布兰温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地拍了两下,低声说:“没事,我在找人。”
“找人?”奥莉维亚不明白,“是有你的同学或者同事在这里吗?”
“不是。”布兰温为防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受到危险,坦白说,“我怀疑人群里混入了德国人。”
奥莉维亚讶然地捂住嘴,也压低了嗓音,“怎么会有德国人?是奸细吗?”
布兰温尚不能确定,只按内心的猜测回答:“前段时间柯林斯在电话里和我聊过,说有德方的奸细借助敦刻尔克撤退混入联军队伍中,成功登录岛上,并窃取了部分情报才使他们的轰炸机能准确找到空军地下指挥部的位置进行轰炸的。虽然目前我还不能肯定自己的猜疑,但小心为妙。或许不是间谍,却也有可能是别的。”
慎重起见,他没有亲自进人群里找,保护母亲的安全才是首要。
“别动!把手举起来!”
往外涌的人流里忽地响起一声突兀的警告,即将走出防空洞的男人被戳在脊背的枪口威胁着停下脚步,缓缓把双手高举,突然发生的情况令周围的众人纷纷避让。
两名安保直接将可疑的男人押到布兰温的面前,布兰温吩咐安保搜身,并捆绑男人的手脚。
眼前的男人有着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皮囊,身形非常高挑,布兰温瞧了眼脚上的军靴,又想起适才步履蹒跚的模样,他问:“你怎么受的伤?”
男人样貌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六岁,很年轻,面对布兰温的质问保持着沉默,用那双如同翡翠般的眼瞳直勾勾地瞪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敌军间谍转交给国防军队处置。”布兰温其实估摸能猜到,对方也有可能是轰炸时被击落不得不迫降的敌对飞行员。
那些并不打算离开防空洞的居民听见布兰温提及“敌军间谍”全围了过来,他们眼里正积聚着怒意。
男人依然紧闭嘴巴。
围观的居民里有人忿然地说:“他就是个德国的奸细,因为他不敢开口,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他是德国人的事实!”
“他就是摧毁我们家园的罪魁祸首!”
经历几番轰炸早已使民怨沸腾,仅仅三言两语就掀起民众积攒已久的怒火,一个个轮番怒斥着德国近来对他们实施的暴行。
布兰温没有阻拦,这些都是在轰炸中失去容身之所或是失去亲朋挚友的无辜者,面对就在跟前的仇人,发泄愤怒或者复仇都是人之常情。
男人终于被逼急,用德语骂了句,布兰温当即听懂,那些民众闻言顿了顿,面面相觑须臾,愈加肯定这就是个德国人,甚至动起了手。
布兰温没多少空闲浪费在一个德国人身上,他叮嘱留下的安保看管住,如果将人打死就算了,要是还有口气就盯紧,他到外面通知军情处的人过来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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