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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他这人一贯嘴不饶人,心却是好的。”悟空偏头低声劝他,“好多儿,你忍忍吧,咱们得去求他师父帮忙哩。”
说话间便到乾元山金光洞地界,哪吒一落下云头,口里喊着“师父,师父”,撒腿便往里跑。师徒俩见面分外热络,太乙真人抚摸着哪吒脑袋,乐得见牙不见眼。
见此情景,悟空便知趣不去打搅,行了礼后,便抱着赫尔墨斯在一旁静候,全凭哪吒替他横说竖说、撒娇撒痴一通。
太乙真人虽有几分作难,终是捱不过爱徒哀求,便命童子取来五彩莲池中几支莲花、莲藕,拼成个人形,又照着高鼻深目的赫尔墨斯挥手改刀。
悟空喜得抓耳挠腮,赫尔墨斯却不露喜色,仍只定定看着悟空。
藕身塑成,太乙真人来到赫尔墨斯身前,口中念念有词掐了个离魂决,双指点住赫尔墨斯眉心,缓缓向外抽。
可抽了两下,却毫无动静。太乙真人“嗯?”的一声疑道:“怎的……”继而拎起赫尔墨斯已失去血色的手腕,捻须为他切脉。
罢了太乙真人将悟空拉到一旁,蹙眉正色道:“大圣,此人心脉受缚,奇经八脉皆由一根无形业火穿锁,致使精魂被困于躯体之中,无法解脱。何方妖孽竟施此歹毒咒法?”
悟空听了这句,宛如一盆冷水浇头,眼里光彩尽灭。
哪吒道:“师父啊,说来您老必不敢信,是他亲爹以雷电之鞭捆了他、种下这般苦果!”
太乙真人吃惊无言以对,只得向悟空拱手抱歉,便背着手摇头走了。
哪吒脸上也没了笑容:“怎么办,大圣?若连我师父都治不了他,只怕……”
悟空手按哪吒肩膀,一口气哽在喉头,半晌才说出话来:“兄弟费心了。”
“诶?我师父治不得,你师父呢?”哪吒眼儿一转道。
悟空叹道:“我师父只会打坐念经,不问世事。”
“不是那个师父!”哪吒挑眉眨眼道,“你不是还有别的师父?不必瞒我,我早心里有数。”
教会悟空一身本领的菩提祖师自是神通广大,可这个师父早已将他逐出师门,且令他立下重誓,不得泄露自己的师承出身。如今他若打破誓言再上师门,菩提祖师不发怒责罚他已是格外开恩,怎会帮他解救毫无干系的他方别神?
悟空扭头瞧见歪头瘫在地上的赫尔墨斯,胸口便又揪紧,于是把心一横,长叹一声道:“多谢三太子提点,俺老孙这就带他去求求那位尊者,便是一命换一命,也不是难事。”言罢背上赫尔墨斯,与哪吒作别。
待登上云头,悟空只觉心头阴霾密布,直堵得慌。偏头看去,却见伏在他肩头的赫尔墨斯竟安然阖眼、面带笑意。
“你早知无用,为何不早说?”悟空不忍心怪他,只轻飘飘问了一句。
“想让你多背我一会儿嘛。”赫尔墨斯笑道,“你知道吗?世上真有个小牧羊人,名叫多利俄斯。”
“奥林匹亚的勇士连输三场竞技赛,令宙斯脸上蒙羞,宙斯便降下瘟疫,一举夺走奥林匹亚近一半人的性命。多利俄斯的母亲在瘟疫中丧生,他自己也染了病。”
“那年他才六岁,他父亲背着他,就像你背着我一样,从奥林匹亚出发,向各个城邦的神庙中祈求诸神庇佑、医好他的疫病。”
“可这种四处拜神的行动却惹恼了宙斯,自然也不会有别的神明敢向他们施以援手。终于有一天,他父亲背着他经过路边一座赫尔墨斯石柱时,又停下来虔诚跪拜,小多利俄斯却彻底闭上了眼睛。
“其实我很羡慕那个孩子。他的父亲很爱他的母亲,也很爱他。所以,我并没有按规矩将他的灵魂送往冥界,而是使了个法术蒙蔽诸神双眼,在天亮前又将他送回到他父亲背上,还把他们父子俩偷偷带去几十年后、奥林匹亚重新恢复生机的时空……”
悟空便有些眼热,却不好意思露出心声,故意打岔道:“这有什么好羡慕?你叫我一声‘爹爹’,我再驮着你多跑几座山头不难。”
赫尔墨斯却不与他斗嘴,继续在他耳畔呢喃道:“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神力解救凡人。在此之前,我都把自己当成天父宙斯最忠诚的儿子与仆人。
“我发现原来帮助处于绝望中的凡人这么容易,原来神明举手之劳,就能轻易阻止对凡人来说‘不可违抗’的命运悲剧。
“从那以后,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这么容易的事,诸神为什么不做呢?
“他们说,那是命运三女神织就的、不容更改的天数秩序;改变过去,就会改变未来,造成连诸神也无能为力的大灾难。
“可我去未来看过了,诸神哪有什么未来?他们拼命守护的未来,是被打败、被消灭、被抛弃、被遗忘,最终归于虚无而已。”
“我也去看过了。”悟空道,“你觉得,诛灭万恶之源宙斯,换上爱惜凡人的新主,就能抵御外侮、拯救你们自己?”
“嘿嘿。”赫尔墨斯竟发出一声轻笑,“你看见的,只是千年之后的未来。我看得更远哩。你知道吗?凡人根本不需要神,没有神的世界才是更好的世界。”
闻听此言,悟空一时愣住,未及想得明白,却见脚下已到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地界。
第33章 心猿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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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背负赫尔墨斯步入灵气弥漫的幽僻山林,耳畔山涧潺潺,猿声鹤鸣,将他带回在此间求学修行的懵懂岁月,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穿过一片通天蔽日的竹林后,眼前赫然浮现出一块三丈高的拦路石,悟空竟觉分外眼熟。定睛看去,上头阴刻的十个古朴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已被青苔翠藓覆盖了大半。
三星洞府应当就在此处,可悟空在附近绕了几个来回,原本的青石大门却不见踪影。想是菩提祖师早已算到他来,有意避而不见。
悟空只得放下赫尔墨斯,颓然跪在原本该是山门的大柏树下,垂头默念道:“师父恕罪,弟子孙悟空不得已又来叨扰您了。弟子本已修成正果、位列西天,而今却又有遭遇、重堕因果。”
“我这名唤赫尔墨斯的奥林匹斯兄弟,因受他父王所害,遭雷电锁心、解脱不得。弟子实在不忍心……”悟空说着说着,便觉万念俱灰。
菩提祖师曾命他立下重誓,若泄露师门,必受“剥皮挫骨,魂坠九霄”之苦,又怎会轻易允许他违背誓言?他能感到,菩提祖师根本不在左近,更无人听他求告。
赫尔墨斯瞧见悟空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不免心疼,便挣扎着叫他:“大圣——”悟空应声过来,又将他托在怀里。
“好了,‘四处求神’就到此为止吧,”赫尔墨斯尽力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谢谢你满足我的小小心愿。是时候回去替宙斯完成他的‘天命’了。”
“宙斯”这两个字又令悟空咬紧了槽牙,转眼恨了片刻后,又泄了气似的咕哝道:“这劳什子非他不能解,大不了俺老孙拉下脸儿求求他便是。如今情势所逼,客客气气说几句好话,也不至于失了俺的身份。”
赫尔墨斯伸出手轻轻抚摩他脸颊上的金色猴毛,摇头道:“你猜我求没求他?他要还有一丝恻隐之心,又怎么会下此毒手?”说着,眼里的伤心与委屈便掩藏不住。
悟空心道,我是没爹没娘,可要是明明有爹有娘,却爹不疼娘不爱,只怕比没爹没娘还不如哩。心里便愈发难过起来,只得垂下眼帘掩饰心中酸楚。
赫尔墨斯却笑道:“臭猴子,你这么舍不得我啊?”又仿着悟空惯常的语气叹道:“嗐,其实我知道,你只把我当作好兄弟。换作是哪吒三太子,或是二郎真君出事,你也会为他们赴汤蹈火的,对吧?”
这话不假,兄弟有难,悟空绝不会袖手旁观。可眼前这个才结识不久、还曾把他骗得团团转的麻烦货、撒谎精,又的的确确与他那些兄弟不大一样。
究竟哪里不一样,悟空却没本事想明白。事实上,此刻堵在胸中的这团纠结黏腻、又甜又苦的诡异心绪,对他来说实在过于陌生,他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词儿去形容。
赫尔墨斯又笑道:“能做你的兄弟就很好了,遇见你已经足够幸运……”
不知为何,悟空却生起气来,眼皮一翻道:“嘁,你又不缺兄弟!”
可悟空委实不知如何解释,对于他来说赫尔墨斯究竟有何不同,一时急得浑身燥热、额角都渗出汗来。
焦灼半晌,他终于想出一件他绝对不会对哪吒、杨戬等兄弟做的事,一件足以证明赫尔墨斯与别的兄弟不同的事。
悟空一手托住赫尔墨斯后脖颈子,另一只手用虎口将他下巴卡住,低头嘟嘴,吻了上去。
赫尔墨斯竟偏头躲开:“我要死了,你可怜我?”
却见悟空双目一虚,金瞳噌地燃起两丛烈火,赫尔墨斯这才觉出不对,急忙奋力搂抱上去,讨好似的主动递上唇舌。
悟空哪经过这般考验,顿时乱了方寸,他只觉血气翻涌,一股暖流直冲丹田。唯恐真元外泄,他急忙暗暗提气守住禅心,又强令真气上行、血归心房。
可仍止不住一阵阵令人骨软的酥麻,甜丝丝的痒意直往他心窍里钻。赫尔墨斯身上的电流经过交缠的唇舌传进他体内,一下下击碎他坚硬无比的石心,激起战栗的狂喜。
待松开时,两人四目定定,望进彼此瞳孔洞开的眼中。不消多言,彼此便通了心意。
电光火石间,悟空豁然开悟情为何物,原来世上男女汲汲营营、为之生为之死的,竟是这般美事。
当他重新背起赫尔墨斯,世间万物仿佛都变了模样,与他以往所见的不同了。这种感觉着实美妙,他恨不得将分秒延长,留住这惊心动魄的每一瞬。又想到赫尔墨斯如今命悬一线、他却无计可施,心头更是涌起千般不舍、万分眷恋。
于是乎,他明明可以飞身踏云而去,却偏偏将赫尔墨斯背在身上,两人就这么前心贴着后心,相依为命似的穿过密林,徒步往山下走。
到了山下大道上,悟空仍不愿加快脚步,赫尔墨斯也不催促,只伏在他肩头,聆听两人渐渐合一的心跳声。
走了不多远,就见一个带着草帽的小牧童骑在一头老牛背上,漫不经心地甩着鞭。
悟空脚步较快,眼看要从牧童身边走过,却听那孩童惊异叫道:“咦?你们两个奇形怪状的人物,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呀?”
悟空不愿旁人打扰他俩仅剩的时光,便不耐烦道:“你打听这作甚?”
小牧童眼珠儿乱转,来回打量他两人,又问:“你是个猴子,必是从山林里来吧?”
“俺老孙自东胜神州、花果山水帘洞来。”悟空应付两句,拔腿要走。
那孩儿却道:“猴子不都是树上生的,怎是打洞里来?你骗我!”
悟空本不愿搭理他,却听赫尔墨斯在耳畔轻笑了一声,便耐着性子道:“这你可错了。俺老孙可不是一般的猴子,乃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仙胎化形而生。”
“哈哈哈哈——”牧童发出一阵恣意的笑声,指着他道,“那你岂不是个没娘的野种儿?石头,石头是谁奶大的?哈哈哈哈——”
悟空白他一眼道:“奶什么奶?俺是受天真地秀、日月精华,灵通感应而生……”却突然福至心田,停住脚步“哎呀”一声。
“石头!俺老孙是石头化生!”悟空脸上绽开惊喜笑颜,“有救了,多儿,你有救了!”
赫尔墨斯诧异“嗯?”了一声,却见悟空嘴里叫着“石头化生、石头化生”,乐得手舞足蹈。
等回过神来,悟空欲向那启发他的顽劣牧童道声谢,扭头却见道旁空无一物,那头枯瘦的老黄牛,连同背上的小人儿,竟都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了。
悟空心头一震,唏嘘了然。他那不能提的师父,终究没有抛下他不管。
如此便不再耽搁,悟空两手托住赫尔墨斯大腿颠了颠,脚下一蹬窜上云头,直奔花果山福地洞天而去。
花果山山顶那块孕育石猴的仙胎仍一分两半倒在原处,悟空按下云头,落地后依旧将赫尔墨斯抱在身前。
“这便是孕化俺老孙的石胎。此物集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上头九孔八窍,暗合九宫八卦之阵。传说此为女娲娘娘造飞禽走兽、育万物生灵的胎基所化。”
悟空捧起赫尔墨斯血色尽失的面颊,欣欣然道:“等你化作石像,俺老孙便将这石胎合拢归位。既然它能自石中孕化我,自然也能把你重新孕化出来!”
赫尔墨斯呆呆看进悟空眼里,心说不好,怕是把这猴子亲疯了,从没听说胎基孕出孩儿后,还能“归位”再用一次的。
可心上人竟把他带回自己出生之地,他虽变为死物,却能永远留在心上人最初的“家”里,这何尝不是一种诡异的合一与共生。
“嗯,等我们解决掉天父宙斯,你再带我回这里……”赫尔墨斯他话音未落,却被悟空摇头打断。
“不成!那老畜生爱咋样咋样,关我囚事?”悟空道,“我见不得你这副模样,这苦你没吃够,我可吃够了!我现在就助你石化重生。”于是不由分说,将赫尔墨斯抱进石笼之中,挥手将两半合拢。
却听嗑哧一声,石胎竟当真严丝对缝合二为一,九孔八窍依卦象排布,如同从未裂开过一样。
悟空大喜,手上掐诀正要将赫尔墨斯变为石像,赫尔墨斯却叫嚷起来:“诶诶,猴子!你放我出去!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还没和你好好道别!”
“道什么别?”悟空着急道,“你一石化,我便引日光月晕、天地灵气为你催生;待你从石头里蹦出来,便又能见着我了!”
“不要!先别……我,我害怕,你先放我出来!”赫尔墨斯没力气动弹,只能拼尽全力嚷道,“猴子,你再抱抱我,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悟空只好停下动作,两手把住石胎两侧一对孔,欲将此物重新掰开。可使了半天劲儿,那铁铸似的石笼竟纹丝不动,一丝裂缝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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