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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我们是附近的牧羊人,来看看天神之子的尊贵宫殿。”多儿心虚道,“抱歉,我们不该擅闯进来,这就走,这就走……”
悟空趁机隐去猴脸、变换了面容,这才回头与来人打照面。
那人是个黑发乌眸的英俊少年,一件袒露半边肩头的白袍以纯金扣带挂在肩上,正用充满善意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们是想找些吃的吗?请随我来。”少年态度十分亲切,“我是帕罗普斯,我父亲富有而慷慨,不会介意与吕底亚的子民们分享诸神赐下的食物。”
悟空与多儿交换一个庆幸的眼神,双双跟在帕罗普斯身后,走进后殿的厨房。
帕罗普斯指向桌案上一堆热气腾腾的食物:“这里有刚出炉的蜂蜜面包、烤鸡和无花果干,请尽情享用。抱歉我不能与你们作伴,我姐姐正需要我的帮助。”
悟空却捕捉到他在说最后一句话时脸上浮现的一丝哀伤与焦虑,便叫住他道:“王子殿下,请留步。我们虽是贫苦牧人,却不愿白白领受你的食物。你姐姐遇上什么事,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帕罗普斯面露惊讶,偏头思索片刻,终于横下心开口道:“你们是牧羊人?若能得到你们的照料……也好,请随我来。”
悟空与多儿便又跟在他身后,穿过高大石柱支撑的回廊,来到一扇花环装饰的雅致门前。
帕罗普斯推开门,两眼立刻盈满泪水。屋里那张金色帐幔垂坠的圆床上,趴着一只正默默流泪的羔羊。
多儿径直上前,将羊儿抱在手里,那羊却伸直四肢奋力挣扎,从他怀里一跃而出,躲进角落里的高脚椅下。
看这陈设,分明是间小姐绣房,悟空顿时警觉,便使出火眼金睛仔细观瞧。
却见椅子下绻缩的哪里是羊,分明是个赤身露体的十七八岁少女!
“哎呀!”悟空赶忙一手捂眼,一手拉住又要去抓羊的多儿,“你别动她!那是个大姑娘!”
帕罗普斯惊道:“你,你能看见我姐姐?!”
多儿手脚一僵,尴尬定在原地。
悟空扯下床上褥单,令它裹住羔羊,然后再使神通,将少女变回原形。
“姐姐!”帕罗普斯上前与他姐姐尼俄柏抱头拥在一起。
悟空拉着多儿走出门外回避,凑头与他合计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这大姑娘变成羊崽子?”
多儿摇头道:“不知道哇!传说里没有这一出。这会不会和坦塔罗斯杀子有什么关系?女儿变成羊,所以父亲疯了?”
“不至于,不至于……”悟空蹙眉疑道。
两人正挠头苦思,门却开了,尼俄柏穿戴整齐走出来,泪流满面向悟空下跪。
“诶诶,不必不必!”悟空急忙搀扶她起来,小心问道,“公主勿需多礼。恕俺老孙冒昧,敢问是谁将你变成那样儿?”
尼俄柏绝美的脸庞上泪痕斑驳,哽咽了半晌,终于能说出话来:“赫拉,是天后赫拉。”
“嗯?”悟空一时有些懵懂,天后有何必要与一人间女子为难?
多儿却两手叉腰,恍然大悟道:“该不会,是因宙斯看上你了,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便被赫拉发觉?”
尼俄柏并不答话,却落下更多泪来,两手将自个儿小脸捂了个严实。
“不不不,你等会儿——”悟空摇手道,“这姑娘的父亲,是宙斯的儿子,那她不就是宙斯的亲孙女儿?”
说完愕然抬头,却见多儿与帕罗普斯都是一副司空见惯、不以为奇的神情。悟空简直无语,捂眼直呼“荒唐”。
帕罗普斯揽住姐姐肩头,向悟空求助道:“我虽不知你是何方神明,却看得出你神力不在诸神之下。求求你帮帮我姐姐,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赫拉发现姐姐变回人型,必会降下神罚。”帕罗普斯悲壮道,“我愿代姐姐变作羔羊、迷惑赫拉。求你将我姐姐带走吧,带她去遥远的东方,远离奥林匹斯众神的视域才好!”
悟空气道:“好好儿的人,变什么羊?你就不怕人把你抓来吃了……”
话未说完,他与多儿两人双双拍腿“哦哦”叫了起来!
“原来如此!”悟空问帕罗普斯,“王子,我问你,若不是我来相助,你原打算怎么救你姐姐?”
帕罗普斯郑重道:“我会向诡计之神赫尔墨斯献祭祈求——只有他能骗过赫拉——我请他将我变作羔羊、代替姐姐,再让姐姐乔装改扮,乘船远走高飞。”
多儿跺脚道:“嗐呀,赫尔墨斯将你变作羔羊,你却乱跑,被厨子当作普通羊儿抓去、送上餐桌!诸神以为你父亲杀子试探神,将他打入地狱永罚!”
帕罗普斯惊骇语无伦次:“不,不……我父亲爱我如生命,他不该为了我含冤受苦!”姐弟俩便又抱头呜咽在一处。
悟空大喝一声:“呔!哭有什么用?都别哭了!你别变成羊,你爹便不用下地狱。速速回去收拾包袱,俺老孙送你俩另寻个落脚的地方便是。”
多儿连连点头:“去底比斯!传说美女尼俄柏最终嫁给了底比斯国王安菲翁,生下许多孩子,是人人羡慕的幸福母亲。”
“那赫拉呢?”帕罗普斯忧心道,“天后一定会来查看她亲手将姐姐变成的羔羊。”
悟空“嘿嘿”一笑,伸手抹脸、摇身一变,化作与尼俄柏一模一样的白衣少女,挤眉弄眼模仿尼俄柏哀伤的神态。
“老赫,快快将俺老孙变作一只羊羔。”悟空用尼俄柏娇滴滴的声音向空中说道。
第7章 羔羊引颈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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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乔装成贫苦牧羊人的姐弟后,多儿怀抱悟空变成的小羊羔,又来到尼俄柏满室芬芳的房间里。
多儿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抚摩着他软乎乎的小脑袋问:“真不用我陪着你吗?你可千万别乱跑!像你这么肥美的小羊,没有哪个厨子能抵挡住诱惑。”
羊羔儿听出他话中调侃的意味,便使两只前蹄在他身上蹬踹。多儿乐得直打滚儿,又与小羊玩闹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在附近躲躲,等诸神宴会结束、赫拉走了,我就来接你。”
悟空便安下心来,卧在松软的床铺上闭目打盹儿。
不多时,忽觉屋里进来人了,门却未有响动。
悟空张开毛茸茸的粉色眼皮,眼前果然站着一位头戴金冠、一身华丽长裙的高贵妇人。
赫拉一头金光闪闪的卷发,批在白玉般润洁的肩头,神情却满是高傲与不屑。
“你这举止轻浮的狂妄女子,知道错了吗?”赫拉瞪起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牛眼,轻哼一声道,“你父亲以为自己是宙斯的私生子,就十分高贵了?他在奥林匹斯山赴宴时,竟偷偷拿走只有诸神才能享用的神浆,分给他的凡人朋友们。宙斯一心偏袒他、不愿追究,可我天后赫拉,却不能纵容这样狂妄的僭越之举!”
“被虚荣迷了心窍的愚蠢凡人!他竟还敢邀请诸神来他家里做客、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价?我必使他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你,妄图以青春放纵的笑容迷惑神王的凡人之女,你也将为你的无知与放荡付出代价!”
赫拉斜眼瞥见少女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个赫尔墨斯神像,又是一声冷笑:“敬拜这卑贱的私生子,能为你带来什么好处?”说着竟挥手将神像打翻在地,石膏做的赫尔墨斯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小羊羔受惊蜷缩起四肢,伏在铺上哀声“咩咩”直叫。赫拉却不为所动,拎起羊羔柔软的后颈便走。
下一瞬,羊羔便被投入厨房后的木栅栏羊圈里。
厨子将石灶敲得咚咚响,大声催促年轻的学徒宰羊。学徒答应着“就来就来”,手中的尖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三只小羊瑟瑟发抖,将悟空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至此,悟空终于想得通透:原来,害死帕罗普斯、令坦塔罗斯含冤罚下地狱的,是心怀嫉恨的天后赫拉!他暗自叹道,这宙斯老儿做得多少荒唐好事,竟将老婆生生逼成如此妒戾的怨妇。
此时此刻,奥林匹斯山上,宙斯正打算带领诸神向坦塔罗斯宫殿出发,脚踩金翅凉鞋的赫尔墨斯却突然出现,神神秘秘将他拉到一旁。
“尊敬的父王,我不应该阻挡您赴宴的脚步,可有一件事情,我实在不敢向您隐瞒。”赫尔墨斯恭敬地向宙斯垂下头,然后挥动双蛇杖,在宙斯面前打开一面时空之镜。
镜面中浮现出尼俄柏卧室的场景,赫拉趾高气扬地向床上瑟缩的小羊训话,一字一句、一五一十呈现在宙斯眼前。
赫尔墨斯使双蛇杖又是一挥,画面切换至后厨羊圈。
“可怜的尼俄柏!”宙斯攥拳捏起两团霹雳,“赫尔墨斯,我忠诚的儿子,你快去将那只小羊救走,不要让她再次落入那毒妇之手!”
“是,天父,如你所愿。”赫尔墨斯得令便向宙斯鞠了一躬,转身飞奔而去。
于是,神王之子坦塔罗斯举办的盛大晚宴上,奥林匹斯诸神齐聚,却独独少了被宙斯用金链锁在奥林匹斯山顶的天后赫拉。
羊圈边,学徒提着寒光闪闪的屠刀,面露迷惑:“一,二,三,四……咦?怎么多了一只?”
忽然一阵风卷着沙土吹来,他揉揉被灶火熏红的双眼再一看,一,二,三,一只不多,一只不少,与他先前从山坡上抓来的数目一样。
宫殿外不远处的山坡上,牧羊人多利俄斯翘腿儿躺在树下,夕阳在他琥珀色的眼眸映出流金般的光彩。
一只洁白稚嫩的羔羊凭空降下,落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蹒跚着站了起来。
多利俄斯跑过去冲小羊笑道:“赫尔墨斯这就把你送来了?还不快变回来,是想让我再抱抱你吗,可怜的小咩咩?”
“大圣,大圣!”
“大圣别闹了,咱们还要去别处救人哩!”
羊儿却没有任何反应,竟像听不懂人话,只顾低头啃吃地上的草皮。
多利俄斯将它抱起,凑在它面前仔细打量,却见它呆呆吐出粉色的小舌头,黑亮的眼珠里没有一丝灵性。
“啊!”多利俄斯吓得浑身一抖,“救错了?不是这只?!”
他急忙放下小羊,撒腿往宫殿后的厨房跑去。可离灶间还有几十步距离时,老远就瞧见栅栏门大敞的羊圈边一滩血红的狼藉,屋顶烟囱升起一行白烟,羊肉已下锅了。
“大圣!”多利俄斯双膝一软扑通跪倒,懊恼地捶地哀嚎起来。
忽然,他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见那猴脸汉子正眯着金色眼皮,冲他“嘻嘻”坏笑。
“多儿,你哭丧什么?俺老孙一身铜皮铁骨,能宰了俺老孙的人,还没出生哩!”悟空伸手要去揽他肩,他却拧身躲开。
多儿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向下不发一言,兀自转身便走。
“怎么生气了?逗你玩玩儿罢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悟空追在他身后赔笑道,“没想到你真哭了,嘿嘿。”
多儿冷脸竟不搭理,蒙头只是走路。
“好了,俺老孙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不计小人过,绕我一回吧?”悟空加快脚步,绕着他转了一圈,“你还想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俺老孙都依你,成吗?”
多儿吸了下鼻子,扁嘴道:“我不要。你叫赫尔墨斯送我回去,我不管你了。”
话音刚落,面前空中便亮起一圈光晕,悟空未及开口,便被多儿拽着卷入其中。
两人回到赫尔墨斯石柱前,多儿起身拍拍屁股便走。
“诶诶,多儿,”悟空拦在他身前道,“俺老孙知道错了,不该吓唬你、令你担心,往后再不会了,嗯?”
多儿停住脚步,眼里愠怒未消,语气却软和了许多:“我会祈求赫尔墨斯继续帮助你的。你自己保重,凡事小心。再会了,外乡人。”
悟空听他这话真是在告辞,心里便是一空,顿时也有些无措。
“也好。你跟着我十分冒险,我原就过意不去。”悟空尽力笑道,“得你相助已是万幸,悟空这厢谢过了。后会有期。”
说着拱手向多儿深深作了一揖,抬头却见多儿两手叉腰、横眉怒目冲他龇着大牙。
“你这臭猴子!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走我就走?你管得了我?”
悟空诧异道:“并非我让你走,不是你自己要走?”
“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外乡人!没有我,你怎么知道去哪里‘救水救火’?”多儿伸手推搡他肩膀,“只剩一天半的时间,你倒是说说看,你要去哪儿‘拯救一万个凡人出苦海’,嗯?不是我绞尽脑汁、替你想办法,你能做成什么?”
悟空见他闹起脾气,心里暗暗发笑,可自己有错在先,不好再惹他生气,便小意儿哄道:“俺老孙是不知道,多亏了你多儿小兄弟指点迷津。那劳烦你再发慈悲,开示开示,下一步俺老孙该往何处去?”
多儿翻翻眼皮,梗脖儿道:“我确实知道一个地方,那里至少有一万个人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可你要是不带我,我就不告诉你,哼!”
“好好好,咱两个一道儿去。”悟空拉过他手笑道,“事不宜迟,请多儿小兄弟头前带路吧。”
多儿胸口起伏,似要把胸中怨气排清,这才说道:“远在小亚细亚的特洛伊城,曾被希腊联军围困整整十年,城中子民在饥寒与恐惧中挣扎。最终特洛伊城破被屠,一夕之间,上万人死于希腊武士的屠刀下。”
悟空不难想象当时的惨状,多儿也面露悲伤痛楚。
“咱们就去特洛伊因木马计被攻破前夕?”多儿问道。
悟空却摇了摇头,十年围城之苦,对于百姓来说,同样过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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