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还没落地,外面抽烟的人纷纷回涌:“来了来了。”
厚重的包厢大门挟着股冷风打开。
先进来的是余闲,他满脸堆笑:“哎哟,下午这雨下的!飞机在机场上面绕了七八圈才下来,叶老师紧赶慢赶就怕耽误明天开机,还好来得及!”视线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见着导演和制片,遂热情地握住了第一双向他伸过来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待会儿我多罚几杯。”
徐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把电纸书熄屏,合好,在沙发角落放下。
余闲当然已经发现了他。他的双手还在别人手里,但笑容、眼睛还有脚尖所朝的方向,早不可抗地朝向了男二,就如被磁铁吸住了的指针、被太阳牵引的向日葵。
徐行早亮出了比余闲更热情、更真挚的笑容,他站了起来。
徐行一站起来,才进屋的叶风舒觉得灯光都暗了暗。
余闲一米七五,并不算矮,但被徐行衬得像条柯基似的。
此刻他俩已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不知在说什么,亲热如暌违多年的故友。然后徐行转头看向大男主,灿烂地露齿一笑。
叶风舒在车上的疑问此刻有了答案。
徐行为啥还有粉?
长这样很难没粉。
徐行鼻梁高挺、眉骨嶒棱,是颇硬的骨相,但五官秾丽得堪称女相,和极其男性化的轮廓结合在一起,非但不违和,反而有种浓墨重彩的美丽。
叶风舒一瞬间后悔了。
他会不会出艳压老子的通稿啊?
但再朝他脸往下的地方一打量,叶风舒又不担心了:徐行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加条黑色长裤,俱非奢牌,全身没一点首饰点缀,更别提块值钱手表。
这个圈子先敬罗衣后敬人,寒酸等同邋遢,不是真大佬谁也不敢卖朴素人设。所以哪怕欠着一屁股债,208万也不能亏在打扮上。
叶风舒知道徐行穷得什么活都接,但没想到他能穷得几同裸奔。
他什么档次啊?我和他计较?
叶风舒翻了个白眼,挪开了视线。
不久,导演和制片人莅临餐厅,翘着二郎腿的叶风舒也免不了抬抬屁股。
菜品陆续上齐,大多是草原特色菜,滋味肥鲜,但叶风舒嫌油腻,没怎么下筷。余闲把千里迢迢带来的红酒醒上,借敬酒又再解释了一遍,请大家多多包涵。自然没有人会不包涵。
已近半夜,桌上杯盘狼藉,但还不到散场。就像大战后给残兵补刀,大家现在离了席,开始举着杯子捉对厮杀。
酒局至此,已是顽石推上了山顶。接下来的下山路通常会很快,因为会有人一边吐一边往下滚。
叶风舒差不多也喝醉了。
醉酒的人往往觉得自己很牛逼。叶风舒不一样,他清醒时就觉得自己很牛逼。
喝醉后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好人,可惜俗人们并不懂他。
既然是好人,就该对别人好点。
他遂赏脸去和俗人们碰杯,见大家果然受宠若惊,心想我当真平易近人。
转了一圈,他发现了个没雨露均沾上的。
徐行又坐回了最初的那张沙发上。
叶风舒踉跄过去,在那张俊美的脸前晃晃杯,杯底几乎碰到徐行的面颊:“徐哥,刚才你敬酒,我是不是没还呢?”
徐行没想自己竟得了个“哥”称,忙站了起来,他把杯子压低,简直要鞠下躬,才拿杯沿和叶风舒的杯底碰了碰。
叶风舒笑嘻嘻看对方把半杯红酒一口干了:“这不挺能喝吗?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知道还以为你躲酒呢。”
徐行也笑了:“我酒量是真不行,但舍命陪君子,叶老师的酒怎么也得喝完吧。”
刚才那杯红酒他急急入胃,现在像透过皮肉洇出来了一般,他的脖子和面颊也开始发红了。
这答复叶风舒还算满意,他以他特有的真诚方式回答:“那是,这个戏咱俩合作最多。啥导演啥制片啥投资啊,你不喝他们的也得喝我的。来,再倒点,这可是我带来的酒,不是吹啊,你们平时大概喝不着的。”
他觉得地板发软,一边说,一边挤着徐行往沙发上坐下去。
见徐行赶紧把扶手上一个平板似的小东西挪开,他问:“游戏机?”
徐行赔笑:“差不多吧。”
但叶风舒没被蒙住。此刻脑袋像个磨盘一样重,他幅度颇大地摇了摇:“黑白屏幕,啥游戏机啊?让我玩玩。”
他向徐行伸出手。
但他想要的东西居然没被人现在、马上、立刻放到他手里,叶风舒疑惑地抬起头。徐行好似没听见他的需求,一脸诚恳的关怀:“叶老师?是不舒服吗?”
叶风舒道:“我说给我玩玩。”
徐行道:“我给你倒杯热水?”
真当我醉了?叶风舒笑了:“好啊,你倒呗。”
徐行站起了身。
感到身边的沙发一轻,叶风舒立刻偷袭,伸手去够刚才徐行往身后藏的东西。
事无不可对人言,至少别人必须对他如此耿直。谁越是藏着掖着什么秘密,他就越是必须要知道。
然而就在他快要抓住那小机器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
酒精麻痹了神经,过了好一会,叶风舒才发现自己为什么动不了了。
徐行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与其说愤怒,倒不如说惊讶。叶风舒瞪着眼望向徐行,骂人的话在他嘴里绊来绊去,一时不知选哪句攻击性最强:“你忒么……老子手上这块表……你大爷……”最后最紧要的需要占了上风:“撒手!”
徐行撒了手。他也露出点迷惑神色,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风舒避开脏东西似地猛往回甩手,高声道:“你有……”
话未说完,那东西被他从沙发上打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和他嘴里那个“病”一起落了地。
俩人俱是一愣。
叶风舒还来不及想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对方已闪电般弯腰把电纸书捡了起来。
屏幕上沾了酒污,徐行用袖口擦去,发现屏幕正中出现了一团不断闪动的黑斑。
叶风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徐行低着头,只顾摆弄他的电纸书。他熄屏、点亮、切换界面,再熄屏、点亮、切换界面,无论如何操作,那团黑斑仍在,像是互联网上的一段顽固的黑历史。
徐行眼窝颇深,眉弓抛下阴影,眼底情绪如井中藏月,影影绰绰,此刻看不分明。
如果一个人没有在叶风舒面前表现得很高兴,那就意味着他不友好。
他本来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有没继续发火的表情,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了。
“哟?这就坏了?”他阴阳怪气。
徐行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忙抬起头。
他眼里的月亮倒影被搅乱了。
他又露出了极其客气而热情的笑容:“叶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没弄疼你吧……”
可惜晚了,叶风舒更来气了:“别啊,是我对不起。对不起嗷徐哥,多少钱?十倍赔你。”一边作势要去掏手机。
徐行也忙作势阻止:“老机器了,是容易坏,没事没事,不值钱。”
叶风舒冷笑:“是吗?不值钱就好,不然机都还没开,我怎么就把徐老师得罪了。”
徐行诚惶诚恐:“叶老师,你这么说我怎么好意思?”
叶风舒此刻不想当好人了,人善被人欺。
他拎起红酒杯,歪着嘴邪魅一笑:“不好意思是吧?那徐哥还不和我多走一个?”
徐行忙答:“是,是,都在酒里了。”他去大桌上找还有酒的醒酒壶。
昂贵的法国红酒在壶中漾动,如同红宝石的溶液,只可惜不知刚才经历了什么,飘着层大草原特色菜上的油花。
但此刻岂是计较这种细节的时候。徐行给自己倒了大半杯,稍一思索,索性添满。他见叶风舒的杯子空了,正犹豫要不要给他也倒一点油花红酒,却见叶风舒用手背把红酒杯推到了一旁。
他生怕徐行看不懂,差点把杯子推倒。
没有人是冲着喝酒去酒局的。
相反,在酒局上最快乐、最让人兴奋的事,说不定反而是可以不喝酒。
尤其是别人要干一整杯的时候,你可以当着他的面把杯子推开。
徐行看着叶风舒把杯子推开,他自己手里的酒太满,漫了出来,他忙换两手捧住。
酒污顺着他的指缝可笑地往下滴。像一场好耍过后、筋疲力竭的弄臣嘴角正倒出的血沫子。
徐行深吸了口气,然后昂起头,把整杯酒都倒进了喉咙。
喝一杯酒的时间很短,只需要憋住一口气,但似乎又很长,这口气能把人憋断气。
等徐行放下酒杯,透过眼前的猩红酒气,他看见叶风舒还盯着他不放,于是他把杯子翻转过来,以示一滴也没有剩下。
叶风舒这才站了起来,大声招呼着向制片人去了。
他连那个空杯子也没拿。
第3章 光天化日
要说叶风舒不会产生愧疚感,那也不大公平。
只是他应对愧疚的心理机制比较特别:他会抢在受害者讨厌他之前先讨厌上受害者。
既然对方是个王八蛋,那我还有什么好愧疚的?
次日酒醒后,叶风舒发现自己对徐行产生了淡淡的恶感,好像宿醉醒来留在嘴里的那股怪味。
这狗比也太装了。他想。
叶风舒在娱乐圈见多了奇形怪状的人,他自己也是一个。在他简洁的语言系统里,这些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种很装,一种很狗,第三种又装又狗。
徐行毫无疑问是头一种,和叶风舒本人及粉丝最讨厌的前队友白鹭汀一个尿性。只是分支有点区别,白鹭汀是死绿茶,徐行是伪君子。但这种刁民的目的都一致,就是想显得他是反派。
反派就反派吧,反派想迟到就迟到。
叶风舒按部就班做好了妆造,等到了开机仪式现场,吉时早过了。
混娱乐圈的和生意人最为迷信,但大家对误了吉时这事好像也不大介意。
叶风舒不在意,是因为他是圈子里少见的无神论者,毕竟他朝爹妈许愿比朝神仙许愿灵验多了。其他人不介意,是因为其他人虽然有信仰,但主要信的是财神爷,对叶风舒这个赵公明的人间眷属不敢造次。
烧了香,拜了神。导演和媒体朋友们说着片汤话。
还没轮到他发言,叶风舒百无聊赖,低头看余闲刚才塞给他的物料。
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细节吸引住了了他,他眉头一皱,捅咕了下站在旁边的徐行。
徐行今天没戏,不需要上妆,只穿了件印着片名的白色卫衣,不仅不抢风头,白花花的衣服还正好给他当反光板。
叶风舒知道今天的兰因,都是明日的磕点。正所谓草蛇灰线,伏笔千里。所以他压低嗓门,挤出个笑模样:“徐哥。”
徐行立刻识相地低下头,附耳过来。距离拿捏得妙不可言,既像熟人在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又不至于真的和叶风舒离太近。
叶风舒问:“昨天睡得好吗?”
徐行笑了,在镜头里看,就像是听叶风舒给自己讲了个极其好笑的笑话:“挺好的,叶老师的酒真好,第二天一点也不会头疼。”
叶风舒问:“徐哥,物料你之前看过吧?还是头回见啊?”
徐行不明所以,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份剧组简介小册子:“昨天我就看过了,叶老师,怎么了?”
叶风舒的笑模样里有了点不嘻嘻的意思:“我刚看到主创简介。你比我小快一岁了,我这一口一个的哥,你答应得倒是挺顺嘴啊。”
岂止在昨天,徐行早在围读前就了解过主创团队的简历了。昨晚叶风舒叫他哥时他就很想阻止,但又怕对方更多心,本想着他后来总会知道,到时候自己会改口,但万没料到他能问到脸上来。
他还是保持着笑容:“昨晚我就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叶老师知道呢。我心想叶老师这么大的咖,没想到这么随和豪爽接地气,那我怎么好意思还端着,就顺嘴接了。”顿了顿,他又诚恳地说:“我酒量和叶老师没得比,昨晚喝多了,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叶老师千万别往心里去。”
随和豪爽接地气倒是挺符合叶风舒对自己的设定的,叶风舒心情稍霁,但还是觉得自己这几声哥叫亏了:“现在都知道了,那以后改过来呗?”
徐行立刻会意。
他对着叶风舒——但主要是对着镜头——露出了个灿若骄阳的笑容:“好的,叶哥。”
《剑赴长桥》的男主温题竹有三十多套妆造。叶风舒开机这身尤其漂亮,赤红胡服配着琳琅彩珞,十分值得路透。
戏也漂亮,开机第一场,拍的是大男主的骑射戏。
只可惜阿勒德太偏僻,别说站姐,连代拍也只有小猫两三只。现在阳光毒辣,草原上连棵能藏人的树也没有,就连这两三只小猫也不知道躲去哪里。颇有点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原著里的这一场是这么写的:
“红缨紫韁珊瑚鞭,玉鞍锦鞯黄金勒。
一匹白马从长草间跃出,鞍具上的璎珞映落一地花光。
马上的贵公子回身开弓。
猛烈的阳光如万道金箭直射他的面孔,他非但不避,反倒睁大了双眼。
他从不服输,哪怕对手是太阳。
‘畜生找死!!!’
他向着烈日和苍天射出一箭!
箭如铍交,飞血坠地。
这一箭真好似伤了天日。
再看时,是一头似鹰非鹰、似雕非雕的红色猛禽跌堕,鸟血如岩浆般在地面蜿蜒灼烧。
温题竹射杀南嶽朱鸟。
此后九州血做津,万户尸垒丘,皆源于这无比痛快、也无比任性的一箭。”
但原著怎么写的,关演员老师什么事。
叶风舒可太怕太阳了。
他的一个重大吹点是冷白皮,现在虽然站在遮阳棚下,但助理小邱还是替他撑着伞。
2/63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