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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那个人,身上有着大雨也清不尽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指尖生出闪烁寒光的银线,蝉衣伸手轻轻一推,外面那人连人带门一起摔在了她脚下。
伴随女人落地摔出的,还有和黑蛇气味相同的一只黑紫蝴蝶。
蝴蝶翅膀因为雨水粘黏在一起,挣扎着在地上扑腾落在昏迷过去的女人眼睫。
她原本并不想管这个来路不明奇奇怪怪昏倒在她面前的女人。
但袖中被包扎好伤口的小蛇嘶嘶叫着想要爬到女人身上,尾巴尖缠绕在蝉衣拿绷带包裹物理防毒的指尖。
小蛇一回头,蝉衣恍惚从它绿珠子一样的眼睛里看见了祈求。
……算了,救一个是救,救两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庙外雨声连绵不绝,将女人挪到少数不漏水的庙瓦下,蝉衣顺着血腥气源头解开了她胸口衣衫。
手腕倏然被几只苍白骨节抓住,一直安静到像死了一样任由蝉衣摆弄的女人睁开眼,视线虚无落在空中一点。
“……你若看了我的身子,就得对我负责。”
她的声音很沙哑,听清她话语后蝉衣额角青筋直跳,深呼吸一口气将女人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是要清白,还是要你那条命?”
“我要清白。”
女人仍旧直愣愣看着屋顶一点,闻听此言蝉衣差点被气笑。
在门派从医这么多年,一朝下山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人才。
她耐心所剩不多,小蛇一直在讨好磨蹭她手腕,继续去掰开女人铁箍一样抓住她的手指,蝉衣好声好气开口。
“你我同为女子,更何况医者眼中无性别——又哪有什么清白之说?”
“就是因为你是女子——若你不是,刚才解我衣上第一个结时,我便会杀了你。”
一滴雨珠从屋檐滴落,点在蝉衣脸颊。
她盯着女人苍白脸颊看了两秒,冷哼一声甩开她抓住自己的手,拍拍衣袍就坐去了一边。
哪有她救人被救方还要求她的道理?
多少听闻她大名的人求着她出手诊治都还要排队,如今在个荒野小庙被个来历不明女人要求负责。
死到临头,还求什么清清白白?
被她看了会怎么样?她是为了救人又不是要对她怎么样。
蝉衣简直气都不打一处来,她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这次不管手腕上的小蛇怎么磨蹭讨好她,蝉衣都不为所动冷漠坐在一边。
等雨停她马上就走,等这女人死了她的蝴蝶和蛇自己会帮她好好照顾,也不枉两人萍水相逢缘分。
但这场雨比她想象得还要长。
夜深人静,女人的呼吸声渐渐微弱,直到几乎未闻。
蝉衣望着她点燃又快熄灭的烛火,眸光里是跳动渐熄的火焰。
半晌,在烛火熄灭的前一秒她伸手再度点燃,几步跨过扯开女人衣衫,熟稔止血割开皮肉,取出深扎入她胸口的一枚虫卵。
那枚黑紫色的虫卵在被蝉衣丝线劈成两半时,还在有生命一般在地上蠕动。
是祭司的虫蛊。
蝉衣狠狠皱了皱眉,她远在霓裳也听闻过惑心谷祭司门派在内乱争权。
这人身上的是图册里最阴险恐怖的虫蛊,能将中蛊者化为听人调遣只知杀生的怪物。
炼化难度大,不是门派核心人物不可能拥有,拥有也绝对不会随随便便用在不相干人身上。
她端详着女人苍白面容,将她散乱的衣衫一件件系回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因为胸口伤处在艰难喘息,久不见人回答,蝉衣手指捏住她里衣系带。
“不说我又给你脱了哦?”
她语调凉凉,意识到不是在开玩笑的女人睁开双眼,眼眸自带三分怒气七分羞耻,看得蝉衣欺人之心更蠢蠢欲动。
“说不说?”
似乎是做了一番艰难抉择,女人偏过头不看居高临下的蝉衣。
“素羽……”
“什么?”
蝉衣没太听清她嘴里蹦出来了什么字眼。
女人垂落在一边的手指颤了颤,深呼吸一口气,“我说,我名素羽——可以把你手从我身上拿开了吗?”
“你以为你对我有很大吸引力吗?”
蝉衣轻嗤一声把她衣衫整理好,又在这人身上扎了几针定神,把过她脉象确认没有什么大事之后,才拍拍手又坐回原地。
“我不是问你名字,我是问你是惑心谷的什么人,在门派里又是什么位置,为什么会来到千里之外的霓裳山下——你的小蛇还重伤差点绊倒我。”
素羽冷不丁开口:“在与我成婚之前,互通姓名难道不是最基本的?至于你之后那些问题,在我得知你名姓后自然会一五一十告诉你。”
蝉衣差点被她一语惊人话语吓飞三魂六魄。
她连滚带爬趴到素羽手边,手指点点自己,表情错愕到不亚于当初发现师尊和师姐有一腿。
“你说谁和你成婚?我??”
“不然呢?”
素羽皱眉,强撑着靠坐起来,“素素白羽,我的名字。”
“我确实如你所言出身惑心谷祭司门派,我为下任大祭司候选人之一,在三月前遭遇师妹暗算,她委托无魇门刺客一路追杀,我为求医而来霓裳。”
“中途遭遇暗算出了点差错,我的护心蛇为护我离开重伤,顺着它身上的毒血味,我一路追来这里。”
“至此,我已对你坦诚相待——你必须得对我负责。”
望着振振有词的素羽,蝉衣抿了抿唇,一声“告辞”脱口而出。
人还没走出半步脚踝就被抓住,素羽脸上毫无血色,固执拉住她不让人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萍水相逢,何足挂齿?”
蝉衣暗中在和她较劲,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素羽死活不肯松手,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这是门派门规,既然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就必须得携手终老。
她差点被气笑,“我是为了救你,不是对你有非分之想!”
“还有,”一点点掰开女人手指,蝉衣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不是拉拉手指碰碰皮肤就叫肌肤之亲,你还是另寻她人吧——告辞!”
素羽不懂,望着少女毫不犹豫离开的身影,她茫然呆坐在原地。
在惑心谷时师姐妹们都沉迷蛊毒,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出了门派外界人士都忌惮祭司虫蛊,无人敢接近一名在外行走的祭司。
她是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接触,指尖与身体染上另一人温度。
可是她却不想对自己负责。
朦胧之间,心境奇异重合。
“她不愿留下,你去寻她不就是了?”
“不管用何手段,都要将心悦之人留在身旁。”
“……你说得对。”
素羽将衣衫仔细理好,伸手接住已在烛火边烤干翅膀的蝴蝶。
顺着雨后潮湿空气里的蛇类异香,她只身离开了这座空庙。
——————
远离了素羽这一插曲,蝉衣下山历练的日子过得很顺遂。
她顺利按照计划更换假名,在青阳主城里做了名行走医师。
开初名声不显,但在她治好身受巫蛊折磨的城主后名声大噪,来求医者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她所开医馆的门槛。
最初只是一间小房,但随着她名声越显医馆越开越大,直到成了这座主城最有名医馆之一。
每日忙碌,草药味萦绕鼻间。
她早已把素羽这个人抛到脑后,只是在看见手腕上已养好旧伤的小蛇时,会偶尔想起破庙里那个抓住她手腕的女人。
只是不知为何,医馆里同那日雨夜相似的淡淡血腥气,一直没有消散过。
血腥味还在随时间推移,愈加浓烈。
这几日来医馆的人少了很多,大多数人只是匆匆从门前走过,眼神怪异对蝉衣指指点点。
甚至一个快病入膏肓的老人宁愿去更远的主城另一边,也不肯进蝉衣的医馆诊治。
她皱眉坐在烧到沸腾的药炉前,丝毫没有察觉滚烫的水汽已经快飘到她手掌。
直到一声爆破闷响,在发红的炉具被水汽掀飞时一只素白女手从旁稳稳接住。
不顾自己被烫到触目惊心的手指,女人淡淡提醒从混乱思绪里回过神来的蝉衣。
“小心。”
蝉衣慌忙熄灭火焰将女人拉到后院,对准水池中泉水冲洗她红红白白一片的手指。
“你做什么——”要用手去接。
知道她是出于好意,蝉衣将后半句责怪的话咽下。
第24章 游戏NPC剧情2
但女人肌肤实在太苍白了些,一点伤痕都格外刺激人眼球。
蝉衣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将她按坐下取出烫伤药膏,一点点均匀涂抹在伤处。
盯着手上绿白的膏药,她新奇又困惑打量着为自己包扎伤口的蝉衣,“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当然会担心自己的病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头呢——明明那日雨夜,我一直跟在你身后。”
蝉衣动作一顿,缓缓抬头撞入了一双熟悉眼眸。
素羽已经取下遮面的黑纱,长而弯翘的睫毛随她眼珠扇动,正专注看着表情缓缓凝固的蝉衣。
“是你。”
见到女人熟悉面容后,蝉衣不再疑问,而是肯定。
继而是因为医馆这几日的异常,对眼前古怪女人生出怀疑。
“你对来往我医馆的病人动了什么手脚?”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
素羽困惑偏头,琉璃般剔透眼珠是纯澈的茫然。
当然是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像外界对祭司的刻板印象啊,古古怪怪、行为捉摸不透。
蝉衣默默在心里想。
目光又落在停在素羽肩头的黑紫蝴蝶,以及她手腕缠绕一圈又一圈的黑纱。
怎么看怎么可疑。
两人在一片静默里无声对峙,半晌,还是素羽先移开了目光。
她低着头,未受伤的左手一圈圈绕着手上纱布,语调已有几分示软。
“除了一直在暗中看着你,我什么也没做。”
蝉衣对此还是有几分怀疑,“我医馆这几日的异常当真和你没有关系?”
要说变故,也只有她面前倏然出现的女人了。
素羽头垂得更低,不敢看蝉衣。
她摇摇头,最后又点点头。
“无魇门的刺客为了搜寻我的踪迹正在城中排查,而你身上因为有我护心蛇的气息,早已成为重点关注对象。”
素羽轻轻抓住她的手,眼眸专注,“我这次现身便是想在她们动手前带你离开——”
但蝉衣只是冷漠甩开她的手。
“我没有做错事,又为何要走?”
她右手覆有一层白纱,用来抵挡手腕黑蛇分泌的毒液。
手指点了点眯起眼睛享受她抚摸的小黑蛇,蝉衣终究还是不愿把自己一手救活的孩子拱手归还。
她向呆愣在原地的素羽宣誓主权:“你听好了,小黑是我在山脚下捡到养活,没有我它那日就会重伤而死。”
“——我不管它以前是你的什么护心还是护身蛇,它今后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所有物!”
素羽在蝉衣瞪向她的视线里沉默半晌,最后只是嗫嚅开口,“那我呢?”
“我也是你下山后捡到救活的,我是否也是你的所有物?”
“你堂堂一个大门派的继承者之一,怎么这么没骨气?”
蝉衣简直匪夷所思,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宠物争宠的人。
但她对一个自带腥风血雨麻烦无数的女人,实在没有很大兴趣。
尽管她看起来很乖巧听话,让她忍不住想像摸摸小蛇一样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话不投机半句多,蝉衣又在赶人走了。
素羽安静站在空荡荡没有病患的药堂里,最后回头,“你带着它,后续的麻烦并不比带着我一起少。”
祭司门派以巫蛊闻名,谁都知道祭司人手一条的护心蛇等同于她们第二个分身。
蝉衣身上能带着属于一个祭司的护心蛇,不管是谁来看都会认为她们关系匪浅,已经是能托付生死的程度。
毕竟作为祭司的第二条命,护心蛇分担苦痛以性命护佑主人周全。
而作为护心蛇之主,素羽与它有着通感。
“我不怕麻烦。”
大不了换个假名再去天下潇洒。
心里这么琢磨,她对素羽挥挥手,“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准再跟着我。”
素羽很难理解为什么她能随身带着自己的分身,却不愿意把她这个本尊带在身边。
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蝉衣死缠烂打的决心。
“我——”
一语未必,紧闭的大门被撞开,一朵花枝从外破空飞入。
在即将触碰到距离最近的素羽时,一瞬间散作纷纷扬扬的满天桃花瓣。
如今已是夏末初秋,飞扬的嫣然花瓣里却还带着早春的芳香,醉人心魄。
素羽面容一凝,抬手持鞭而出击碎满天落英,但仍有数不清的桃红落满这一间屋子。
“走!”
她抓住身后蝉衣的手,两人一前一后飞出覆满桃花的医馆。
方一落地四周便乌压压围堵来一群黑衣刺客,她才知自己中了计。
“桃红一枝春。”
蝉衣手上碾碎一片花瓣,汁液染了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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