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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见到这个小小的元和村里,竟然有着如此巨大的剑炉,姜明庭的脸上满是惊诧。
“我想起来了。”姜明庭摸着一把还没开刃的断剑,说道,“蜀地的铸剑之术历来不如西楚,却在一年前,骤然异军突起,能产出极高品质的宝剑。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个元和村。”
“你怎么确定?”
姜明庭将手中的断剑递给赢周:“你看,还未开刃,不曾沾血,已有不甘隐藏的锋芒。与之前蜀地那些宝剑一样。”
“就是这里了。”
只可惜,这个剑炉已经废弃,黑黝黝的炉膛全然冰冷,膛中只余有厚厚的一层碳灰。
地上、铸剑台上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碳灰,还散落着残剑碎片,周边的墙上倒是还挂着几把剑,姜明庭凑上去仔细瞧了瞧,也只是一些还没有完全铸造完成的。
顾宁初对剑一点也不感兴趣,阴气汇聚于此,全部汹涌不断地涌入剑炉之中。
按理说,剑为百兵之君,自带不阿正气,且以杀证道,杀气强悍无匹,一般阴鬼,对剑都是惧怕较多,更别说如此多的阴气胆敢在剑炉作祟了。
“到底怎么回事呢?”顾宁初没有明白。
这个剑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除了一片衰败,连风也不曾吹起来。
“风?”
顾宁初恍然大悟。阴气如此之多,必然会影响周边的风水。风轻云动,不可能一丝风都没有!
“赢周,小心。炉膛里肯定有东西。”
就是不知道,是妖是鬼。为什么他和赢周都没有发现。
赢周明白顾宁初的意思,两步上前。一阵狂风骤然而起,将炉膛里的碳灰吹卷起来。
纷纷扬扬的碳灰迷了姜明庭的眼,他提起袖子挡住,好一会儿才从袖中探出头来。
黑黢黢的炉膛之中,灰白的碳灰之下,有一些长长短短,枯白的东西露了出来。
姜明庭揉了揉眼,大惊:“……人骨!”
赢周明白了:“是人祭。”
“什么?”顾宁初刚想凑近些,却被赢周拉了回来。
“别靠近了,那些人骨还未完全烧尽。想必是突然熄了火,才留下这些。”
姜明庭提着自己的剑,目光在那些残剑碎片上一一划过,喃喃道:“怪不得……突然铸造出那样的宝剑……竟然是人祭。”
传说,想要铸造绝世宝剑,需要铸剑人以身祭剑,为剑注灵,方能成功。上古时期,曾有铸剑师捕获罪神投入剑炉,铸出一把能毁天灭地的魔神之剑。
不过,都只是传说。从未真正有人如此。
按照姜明庭的说法,这个元和村人祭铸剑,应该至少有一年了。
“真是……残忍啊……”顾宁初摇头感慨。
“莫非是活人祭剑,怨气太重?导致怨灵报复反噬,才断了这剑炉之火?把村里的人都变成了行尸?”姜明庭猜测。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了,将那些怨灵超度即可。
顾宁初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略一思索,决定试一试。只不过这个剑炉应该吞噬了少说数十人,若是怨灵不散,应该是被禁锢在剑炉之中了。要超度,也有些麻烦。
“赢周,借点火~”顾宁初伸出手,要赢周的一点狐火。
他的灵台之中倒是有一簇狐火,不过……赢周在身边呢,哪里需要动用那个。
顾宁初的任何要求,赢周自然是不会拒绝。他伸出手,指尖跃动着一点金红的火焰,轻轻一弹,便落入顾宁初的指尖。
指尖点燃狐火,顾宁初轻触眉心,再引自己的灵气一缕,于空中画出引路符,为亡灵开路。这个符咒,他曾为荆回川用过,这一次,需要再加一点别的。
“兹路从谁,叩问己身。来者何来,求者何求。”
“山高无极,暗路茫茫;火引冥灯,大通往生。”
指尖飞速滑动,一点狐火犹如星光流动,将顾宁初专注的神情映照出来。
于符篆之术上,顾宁初有着绝对的自信。别人画符,需要净身焚香,备好黄纸朱砂;能力再强一些,也能虚空作纸,灵血为墨,但也不能时常施展,极为消耗心神。
顾宁初不同,他几乎是信手拈来,便可随心而动。
符印一成,便将整个剑炉照亮。细密的符文金光闪闪,一点一点没入炉膛之中。
姜明庭看得入了神,目光始终牢牢地落在顾宁初的身上,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欣喜,又怨毒的复杂表情。
这样多的表情,让他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而顾宁初,则被姜明庭的视线盯得浑身难受。符印已成,只需静等待即可。于是,他勾了勾赢周的手指,贴到他耳边问:“他想干嘛?一直盯着我……”
“他是想趁我们不注意给我一剑么?”顾宁初开始胡说八道。
赢周没有回答,比起无谓的口舌,他更习惯直接动手处理问题。
“欻——”
赢周振袖一推,五指城爪。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姜明庭反应不及,即便是立即挥剑格挡,也被赢周强大的妖力推出十来步远,口中涌起一阵腥甜。
姜明庭强行将血咽了回去,勉强站定:“赢周,你发什么疯?”
要不是顾宁初认为,多一个姜明庭应该能派得上用处,赢周早就想杀了他。
如今不过是给他一点教训罢了。
“再被我发现,你那肮脏的眼珠子乱看,我就把它挖出来!”
“呵,你怕什么?”姜明庭冷笑,并没有被赢周吓到,反而毫不顾忌地再次看向顾宁初。
尤其是,在他眉间那颗朱砂痣上停留了许久。
“我只是,刚刚好像看到了顾霜池。”
再一次从姜明庭口中听到爹爹的名字,顾宁初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他对难产而死的娘亲,一点记忆也无。只有对爹爹还有些印象。但其实,他对爹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最清晰的,还是爹爹满身鲜血,死去的样子……
有些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对爹爹的了解很少很少。赢周也不爱说,他也不敢问。
因为他能感觉到,赢周被迫成为他的傀鬼,这里面应该是有爹爹的手笔。
姜明庭,是他除了赢周之外,遇到的第一个认识他爹爹的人。
“其实,你长得并不太像他。”姜明庭忽然扯出一个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不过,你方才施展符篆之术的风采,倒有几分他的影子。”
“让我想起,曾经执剑长老意气风发的模样。”
姜明庭的声音有些沙哑,粗砺,说出口的话也并不好听。他有意顿了顿,满意地发现,顾宁初明显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惜……你更像你的母亲,或者……换一种说法,你更像你的舅舅。”
“姜明庭!”
赢周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愤怒,此时他万分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姜明庭!
“呃……啊……”
却邪剑垂落,姜明庭掐着脖子,双脚悬空,整个人被无形吊了起来。
他的脸因为窒息而通红、扭曲,却仍拼命地看着顾宁初的方向,桀桀笑着:“顾宁初,你的傀鬼没有告诉你吗?”
“你眉间这颗朱砂痣,与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的舅舅,万神宗的宗主……君衡!”
第52章
舅……舅?
赢周不爱说过去的事, 顾宁初懂事,也从来不多问。但是,他自己还是忍不住, 悄悄幻想过很多关于自己, 关于父母,还有家的事情。
却从没有想过, 让爹爹和赢周都避而不谈的万神宗,让赢周如此厌恶的万神宗,竟然就是他父母的过去。
爹爹顾霜池是执剑长老, 宗主君衡……竟然是他的舅舅。
顾宁初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这才发现,他的双手不受控制,正在发抖。
赢周已经是怒不可遏,两只毛茸茸的狐耳顶在头上, 额上的火云纹闪着浓烈的红光, 有长长的尖牙从口中伸了出来。
“嗷——”
赢周飞身而上, 把姜明庭死死地抵在墙上, 俊美的脸因为愤怒露出了妖相,而变得邪魅妖冶。
他没有使用任何妖力压制,只是抡起拳头, 一拳又一拳,重重地砸在姜明庭的脸上。
“疯子!你!顾霜池!还有君衡——你们都是疯子!”
顾宁初从没见过赢周这个样子, 像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刻全然释放。
他张了张嘴,想要阻止赢周,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明庭整张脸青青紫紫,都肿胀了起来, 鲜血在他的脸上、身上都溅开了花,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渐渐的,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旁,只有进气没了出气。
忽然,“刷刷”的声音响起,翻卷的藤蔓涌了进来,飞快地向赢周袭去。
顾宁初一声“小心”还未喊完,就见藤蔓连赢周的一片衣角也没有挨到,就寸寸断裂。
那个纤纤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在赢周脚下,拼命地磕头:“求求你,放过我主人吧!求求你……”
赢周本就怒火中烧,见到这只藤妖哭泣求饶的样子,火气更盛。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纤纤,狠狠吐出一个字:“滚!”
纤纤一步没退,还在磕头:“求求你,求求你……”
赢周怒极反笑:“真是忠心护主啊……你就这么喜欢做傀鬼吗?”
“我杀了他,你就自由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不……不是,我……”纤纤被赢周的威压吓得话都说不清了,只会不停求饶。
反而是姜明庭,听到纤纤的声音,肿胀的眼皮勉力睁开了一条缝,挣扎着开口:“不是……让你守着,青崖……你……怎么……违背我的命令……”
纤纤哭着摇头,赢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怒其不争一般摇了摇头,随即微眯起双眼,尖利的狐爪抵上了姜明庭的心脏。
“住手,赢周!放开他!”
这一次,顾宁初开口阻止了他。
赢周的动作停顿了,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向顾宁初:“你……”
顾宁初紧张地搓弄着衣角,他还是第一次阻止赢周想要做的事情。但是他不得不阻止。
若是姜明庭死了,他该如何知道关于自己、关于父母的过去呢?赢周是不会说的,君衡……赢周不可能让自己见他。
可他想要知道,即便那些故事的真相如何不堪,才能从那些不堪的过往中,解开赢周的心结。
“你……再说一遍。”赢周不明白,比起顾宁初要留姜明庭的性命,他更难以接受的是,顾宁初在命令他。
赢周的神情让顾宁初感到莫名有些心虚,倔强的狐狸强忍着心中的愤怒,给顾宁初一个改口的机会。
顾宁初现在只想先保住姜明庭的命,其他的可以过后再解释,并没有注意到赢周眼中的风雨欲来。
于是他坚定地再次开口:“我说,住手,放开他……我……”
话还没说完,就见赢周紧咬着牙,腮边的肌肉因此鼓了起来。一双金眸中流露出不敢相信的情绪。
是震惊,是愤怒,还有……一丝委屈。
“你命令我。”
赢周颓然地松开了对姜明庭的桎梏,脸上的妖相变得愈发浓重,一张脸白得吓人。
顾宁初大惊,他没想到赢周竟然在想这个!眼看赢周两只耳朵也慢慢地耷拉了下去,整个狐都被阴沉低落的心绪包围着,顾宁初心都慌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傀鬼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赢周摊开手掌,火红的狐爪虚握着,像是使不上力气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对脚下还在哭泣的纤纤说道,“哭什么,我跟你,也没有什么不同。”
顾宁初这下是真的急了。
赢周表面上看起来强大自持,其实心里对傀鬼这个身份忌讳极了,不愿意被当成奴隶,就连青玉环也不愿意待,总是以人形跟在顾宁初身边。
平时还好,这次来到元和村,偏偏遇到姜明庭和纤纤。赢周一看到她,就总往自己身上想,怎么都不舒服。
顾宁初又来了这一出。他自己觉得不过是说话声音大了些,听在赢周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
“哎呀……九哥……”
顾宁初只能故技重施,管他什么姜明庭,什么纤纤,什么万神宗……先哄狐狸要紧。
刚向着赢周走了不过两步,身后的剑炉却刮起了一阵阴风。顾宁初只觉得后背凉意袭来,腰上一紧。
最后一眼,是赢周睁大了双眼,向他扑过来的样子。
赢周只看见一道黑风卷住了顾宁初的腰,眨眼之间,就把顾宁初拖入了剑炉之中。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剑炉就像他们刚刚进来时的样子,破败、安静,碳灰里,残存的人骨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堆随时都会风化的乱石。
“引渡怨灵失败了……”
若无意外,那些被生祭的怨灵都被剑炉禁锢着,顾宁初先前的引路符能够破开束缚,将灵魂引渡出来才对。
可现在,金色的符印已经全然没入黝黑的剑炉,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赢周焦急地敲打着剑炉冰冷的表面,想要找出那道诡异阴风的来源。可惜毫无所获。
“混蛋!”
赢周怒骂一声,只能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再找破绽。这个剑炉竟然能当着他的面,把顾宁初拖入,极有可能,是因为有类似阵法,或者域之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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