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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毓注意到,他并不是整齐摆放,而是故意错落搭建,模拟野外枝叶自然交叠的环境。
细心中流露温柔。
他不由抬头,看向邵亦聪。
对方没有察觉,只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枝条的位置。
“好了。”
这两个字惊动了看得入神的文毓,他赶紧收回视线,转而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说,“松兔,今晚你有新家了哦。”
他把它小心地放进箱子里,松兔在枝叶间转了转,嗅了嗅,最后找了个位置趴下,缩成一团,耳朵微微抖动,眼睛半眯,显出安心的姿态。
“今天下了大雨,晚上湿度会比较高,记得在箱底再多铺一层防潮布。”邵亦聪提醒。
“好。”
走出物资区,两人一时无话。
邵亦聪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话题了,最后道,“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吧。”
“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文毓再次真心感激。
说完,他朝邵亦聪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邵亦聪沉默两秒,才轻轻转开视线。他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松兔像嗅到了什么,动了动鼻子,抬头看文毓。但文毓并没看它,他的目光,紧跟着邵亦聪越走越远的背影。
邵亦聪回到组长工作帐,录入完数据后,打开笔记本,写下——
变量观察日志5
观察对象:文毓
磁频干扰指数:0.42(低,雨天未入林,指数源于与松兔交流)
森林响应指数:1.05(为松兔响应数值,在哺乳类小型动物中数值偏高)
情绪状态:对松兔个体表现出高度情绪共鸣及照护倾向
行为记录:
与松兔互动时展现出良好的情绪安抚能力及肢体控制
对“调离入林任务”安排未提出异议,主动接受并协助调整后勤人力分配
初步判断:
当前磁频未见异常,森林无显著感应反射。但其与松兔的互动表现出强归属诱发效应,建议对该类接触行为及生物反馈进行进一步数据积累。裙
写到这里,他本该停笔。
可他迟迟没有合上本子。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帐篷边缘还挂着几滴未落下的水珠。
邵亦聪低头,愣了一瞬。
指尖还握着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下了一个侧脸的笑容。
线条清隽,眼弯如月,唇角轻扬。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笔。
自己在做什么。
下一秒,他伸手,拇指抵在纸张边缘,用一点力,把这页撕下。
按理说,这张纸该被投入碎纸机,碎成一条条无从辨认的回收垃圾,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他的动作在那一刻迟疑了。
片刻后,他转而打开抽屉,把薄薄的纸悄无声息地塞进去,然后合上抽屉,将一切藏了起来。
那一页纸,就这么夹在了无数理性记录之外。
未曾销毁,也未曾命名。
第13章
夜色沉沉,营地之外,湿润的草叶沙沙作响,在低声细语。
张乔与白钧远并肩站在离营地稍远的一片空地上,夜风拂动衣角,带着微凉的湿气。
“钧远,”张乔开口,不同于白天公事公办的语气,此时他用的是更私人的称呼,“你有没有觉得……亦聪对文毓,关照得太过了?”
白钧远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指尖轻轻转着,眉头皱起,没有立刻回答。
“之前,他在林子里遇到过受伤的锦狐,那可是回息林极其珍稀的物种,当时也没把它带回来治疗。可这次,一只松兔……他却带回来了。”张乔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还有,他带着文毓一起给松兔搭窝……我觉得,他太上心了。”
张乔不是爱在背后议论同事的人,尤其是邵亦聪。此刻之所以神色凝重地说出这些,不是因为闲话,而是因为他们肩负着更深一层的职责。
他们不仅是回息林的科研人员,也算是邵亦聪的半个守卫。
邵亦聪的身份,注定了他无法像普通人一样。
他的母亲出身皇族,是当今主上的亲姐姐。他自出生起,便被赐封“鹿鸣君”之号。
在A国,凡获赐“君”封号贵族者,纳入皇族,皆有皇权继承资格。
而如今的局势并不明朗——主上的两位皇子因身体有缺陷,继承之路坎坷。除却直系皇子,另有三位外支继承人,邵亦聪就是其中之一。
贵族们不甘心就此没落,将希望寄托在属意的继承人身上,期待他带领他们重振昔日荣耀。
虽然邵亦聪无意于皇权,但他周围的人却不这么想。在他们眼中,迟早,他都要踏上那条权力的征途。
有时候,命运半点不由人。
“你先别急着担心,”白钧远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再观察看看吧。”
第二天,文毓抱着松兔去兽医那里换药。
处理结束后,他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兽医的声音,“文毓,等等。”
兽医拿起一方叠好的手帕递给他,“这是邵组长昨天落下的,上面沾了松兔的血迹。我洗工具时顺便一块清洗消毒了,麻烦你帮忙带回去。”
“好的,您放心,我尽快交给邵组长。”文毓接过手帕,礼貌应道。
从医疗帐出来,松兔像条毛茸茸的小毛巾一样搭在他肩膀上,耳朵一抖一抖的,懒洋洋地伏着。
文毓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帕。浅灰色,其中一个角边上,绣着一对细致的金色鹿角。
这是邵亦聪的手帕。
文毓不自觉地凑近手帕,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回到帐篷,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动作迅速地拆开几个茶包,将里面的茶叶倒入一个小布袋里,随后把手帕也一并放了进去。
茶叶的香气在布袋里弥散开来,他将布袋小心地收进自己的背包。
邵亦聪今天带着其他志愿者入林,预计傍晚才会回来。
下午,文毓找了个空档,从后勤组抽身回到自己的帐篷。他打开背包,取出那个小袋子。
慢慢打开,取出里面的手帕。
茶香已经染上手帕,清清浅浅地浮在空气里。
文毓将手帕小心铺开,放在床头晾着,让茶香自然散淡下来,留下最温和的一层味道。
搭在文毓肩上的松兔也闻到了香味,它动了动没受伤的前腿,晃了晃,试探着去抓那方手帕。
文毓见状,轻笑着把手帕往旁边挪了挪,转头对它说,“不行哦,不能给你玩,这是邵组长的。”
松兔歪了歪脑袋,气馁地缩爪。
傍晚,巡林小队归来。
跟随邵亦聪的志愿者兴致勃勃地聊着今天在林中的见闻:他们巡查了风语谷,那里草软风轻,偶尔能看到小织叶鼠捧着落叶偷偷跑过,一只胆大的小兽甚至趴在检测器旁边好奇地打量了他们半天。
聊着聊着,小伙伴转过头来,看向文毓,笑着说,“邵组长虽然话不多,但其实人又认真又温柔,对不对?”
文毓心头咯噔一下,笑容却没落下,顺着接话,“是的呢。”
只是他说完这句话时,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邵亦聪这些特质就好了。
突如其来的独占欲让文毓自己都有些疑惑。
自己这是怎么了?
晚饭过后的空隙,邵亦聪和一个组员交代完数据的事情,刚一转身,就遇见文毓。
“邵组长好。”文毓微笑着打招呼。
这张笑脸,叫邵亦聪下意识想起了自己撕下的那张画。
他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兽医在医疗帐捡到了您的手帕,已经清洗消毒过了,让我转交给您。”文毓说着,将手帕递了过去。
邵亦聪接过,指尖微顿,他隐约闻到一丝淡淡的茶香。
文毓不慌不忙地解释,“我早上拿到手帕,放在背包里,里面刚好有几个茶包,所以……混了茶叶的味道,抱歉。”
他又补充,“如果您介意的话,我可以再洗一遍。”
“……没关系。”邵亦聪把手帕收进口袋里,“谢谢。”
“是兽医的功劳,我只是帮忙转交。”文毓嘴上没有居功的意思。
但他的茶叶香气,却悄无声息地留在了邵亦聪的身上。
他的内心微微一动。
自己的独占欲,居然无处不在。
邵亦聪回到帐篷,照例整理并检查完当天的数据。
按理说,接下来该打开笔记本,记录变量观察日志。
但今天,并没有可写的内容。
他盯着空白页出神。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方手帕。
茶香淡淡地溢散开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点点柠叶的气息。
邵亦聪忍不住俯身,凑近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文毓的笑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浅浅的弯眉,灵动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唇,还有纸张无法记录的、他说话时那种听话又略带点狡黠的语气。
回过神时,他已经在笔记本背面的纸页上,勾画出了一张微笑的脸。
明明就在这个笔记本的边角,还残留着上一次撕页时未能撕干净的微小毛边。
现在又犯。
邵亦聪懊恼,再次撕下这一页,塞进抽屉里。
第14章
深夜,邵亦聪躺在床上,反省自己。
他既是文毓的指导者,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监视者。文毓是通过特殊手段进来的,自己本该与他保持必要的距离,只需面上友善,不必过多牵扯。
可偏偏,他在察觉到文毓情绪低落时,还是带着一点讨好的心思,将松兔带回来,只为了让对方开心。
邵亦聪,你才认识他几天?
太松懈了。
文毓只是暑期志愿者项目的成员,不久后便会离开,未来是否还能再见,都是未知数。
况且,他们还是同性别。
人类的感情复杂多变,邵亦聪从不想触碰他无法掌控的部分。
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回息林孤独死去——肉身与这片广袤、深邃、充满灵性的森林融为一体,化作它的养分,滋养林中的动植物。
总比作为一个毫无意义的人类活着要强。
另一边,文毓也躺在床上,无法入眠。
此刻,他已下定了决心。
他明白,自己并不是通过常规程序获得这次项目名额的,因此也不能要求别人对自己有多真心。
但他不会就此气馁。
邵亦聪对自己好,只是因为父亲的“心意”又如何?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会用自己的努力和表现,让邵亦聪点头承认,他值得被真心认可。
他希望,邵亦聪能看到他这个人的好。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帐篷外的草地上露珠晶亮,几只晨起的绒羽鸟在林边跳跃啄食。营地里走动的人影还不多,四周一片安静。
但文毓已坐在工位上,低头认真写着什么。电子平板放在桌面左手边,屏幕上同步着松兔的诊疗记录;而右手边,松兔正蹲坐着,打着呵欠,尾巴软绵绵地扫过文毓的手臂。
文毓时而抬头,用手指划动平板界面,翻查对比数据;时而转头观察松兔的状态,还朝松兔伸出掌心,松兔动作默契,轻轻将受伤的前腿搭了上去,乖巧地让他检查。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邵亦聪收进眼底。
他一向醒得早,清醒过后,环顾帐篷,组员们还在睡梦中,但文毓的床铺已经整齐收好,人却不在。
邵亦聪起身走过去,目光落在床脚边的小窝,松兔也不见踪影。
他并不是特意去找人,只是出于职责上的担心:文毓带着松兔,不知道跑出去做什么。
毕竟,他对他还有监视的任务。
文毓检查完它的伤口,一时没忍住,伸手将松兔抱进怀里,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松兔好像小小地抗议了一下,却又没挣脱,索性窝在他胸口,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
文毓低头笑了,手指慢慢顺着它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抚,动作带一点偷偷摸鱼的满足感。
邵亦聪下意识想走上前,但脚步顿了顿。
最终,他没有靠近,转身离开了。
他告诉自己:没必要。
今天的巡林任务是去幽林带。
刚踏入幽林带,光线立刻暗了下来。高耸湿润的绿色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与枝叶的青涩气息,令鼻腔微微发紧。
志愿者们环顾,这里的树枝干粗大,厚重的苔藓一层一层覆盖,顺着纹理一路往上。没有一条枝桠是直的,每一条都尽其所能地蜿蜒、分裂、曲折。
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像是进行了漫长的挣扎,最终挣出了极其扭曲的姿态和无比沉郁的绿,强烈的反差体现得淋漓尽致:看起来生命力在疯长,而死亡的气息却如影随形,藏在每一寸绿意的阴影下。
再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志愿者们停下了脚步。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具人的骸骨静静地坐在一棵大树下——这正如出发前指导者们特地提醒过的那样。
它坐在树下,树根从它的身下穿过,像是从它的骨盆里生出来,又像是绕着它长成;苔藓覆盖其上,沿着骨缝一路蔓延,像皮肤在死后重新生长出的第二层组织。有些地方甚至分不清,是树根缠上了骨,还是骨骼自己蜕成了木。经年之下,骨节弯曲、断裂、错位,与枝杈混在一起,在湿润的光线里显出幽暗古旧的绿。
指导者2号开口,“根据记录,这是回息林多年前的一位研究员。他在这里留下了遗书,就独自坐在树下,安静地死去。”
遗书中写道,他希望自己的遗体留在原地,任由大自然处理。
“我对人世间没有留恋,只愿死后的肉身,能成为回息林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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