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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我要得到答案。”
站在窗边,温慕林回忆刚才电话中Mabel的这几句话,重重叹了口气。
温慕林来Deaayi的机会是Gillian介绍的,算是内推。
来之前,Gillian问他:“这个位置,一定比你想象中的难很多,Aaron,你准备好了吗?”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羽翼丰满,是时候离开Gillian的庇护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也确实有野心,不再满足于只做MKT head的-1。
他要往上走。这是他离开家乡时,就一以贯之想要实现的事情。
可很多事情,确实超乎了他的想象。
Deaayi的规模和他前一家公司比大差不差,但论背后的集团,自然是Deaayi背后的D氏更有影响力,更有积淀。
D氏,世界上久负盛名的饮品公司,其中三个BU最为成功——水、咖啡、饮料。四十年前,D氏迎着改革开放的潮流进入中国市场,是最早进入中国的一批外企。
因为原始积累与政策红利,D氏在中国市场开枝散叶并未受到多少阻碍。曾经的效益好,员工日子自然过得舒服。老板把一些亲朋好友甚至是情人安排在公司里,也并不会影响什么大局。
这便是张总和Mabel的故事的开始。
十年前,时任Deaayi销售部head的Bob Zhang在一次行业论坛上遇到了还在广告公司工作的Mabel。
在论坛现场,Bob撞见她被上司指责的场面,那些话实在难听刺耳,他上前制止,为落泪的她递上纸巾。他承认自己并没有那么善良,他觉得她落泪时脆弱又坚韧的样子很漂亮。
后来便是老生常谈的一夜风流、夜夜风流。床笫间,Bob轻抚她的长发,说,来我的公司,我给你更好的平台,更好的职位,我会永远庇护你,你不会再受委屈。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可Mabel进到Deaayi之后,才发现他不仅已婚,还在公司里放置着许多与她一样的女孩。
于是她想要证明自己是特殊的。她确实有能力,拼了命工作,终于坐到Brand负责人的位置,他的-2,即将与他并肩。这是他的任何一个女孩,都没有坐到的位置。
她希望自己被看到,而他给过许多模糊的承诺,包括暗示她将来可以成为MKT head,但总是带着条件,“等时机成熟”“等我位置再稳一点”。
一年年过去,她发现自己虽然稳坐Brand负责人的位置,但始终无法真正触及核心决策层。同时,他开始疏远她,好像开始嫌弃她年纪渐长、不再“新鲜”。她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即将过时的“藏品”。
上一任MKT head Tim离职是最后的导火索。她满心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但他却从外部空降了温慕林。这个决定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和等待,她觉得自己十年的青春、付出和感情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Aaron,唏嘘吗?”电话里,Mabel这样问。
温慕林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并非做不出他想要的策划案,也知道我做的那些走Tim方案的路不合他心意。”Mabel刚才在电话里说,“我就是故意的。”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刚愎自用,从来只喜欢对他言听计从的人,你不能够有一点儿自己的想法,你不是一个人,你只能是他的一条狗。”
“我是受够了。”Mabel最后说,“Aaron,在他手下做事,祝你好运吧。”
温慕林看着窗外。
车水马龙的上海,掩藏着多少年的积淀,和多少人的祭奠。
如今,市场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那个市场,国产竞品也早已不是四十年前的赶不上外企潮流的那些小鱼小虾,政策利好更是溘然而逝。
职场是残酷的,因为它背后的市场是残酷的。残酷的地方滋养不了任何与美好有关的事物,包括爱情。
切换私人微信号,Ellis发来的那条视频还浮在对话框中,等待他的回复。
点开视频,语气比之前更可爱,曾经被邀请吃早餐的对象,如今成为邀请者。多好的进展。
可是。
窗外,上海的灯光与他对视,告诉他,你孤身一人拼搏很久,才走到今天。这是最好、最理智的选择。
温慕林安静地站了很久,最后,他拿起手机,随便在财经新闻的公众号里,转发了一条推文到朋友圈,选择仅“梨”可见。
随后,退出朋友圈,选择和“梨”的对话框。右上角,选择“消息免打扰”。退出来,左滑,选择“不显示该聊天”。
于是,那颗戴着墨镜的梨从他的消息列表里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了,跟陌生人一样。
不见了。
可是真奇怪,他们昨天不是马上要接吻了吗。
第25章 不要你额外感谢
周一清晨,温慕林驱车来到浦东办公室。
本来结束的梅雨季好像又卷土重来,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阴云密布,恰如温慕林此刻的心情。
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推演着Mabel提出的三个选项。罕见地,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出理性的思考,有个身影总是要出来打转,问他,那你的早餐到底还给谁约了,那你是不是经常带人回家。
不是。
温慕林在半夜惊醒,想要告诉他,不是。
他不是经常去Azona,不是乱带人回家,早餐也不是随随便便给人约的,不回微信,也不是他本意。
不能再想了。
温慕林转回身,办公室的半透明玻璃外,Brand团队没有一人到岗,那一片区域空寥寥。早上来公司时,他的许多其他-1已经向他打听了相关情况。公司就是这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草木皆兵。
桌上咖啡已冷,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首先预约了上午十一点和张总、Joyce和Nancy的会议,然后翻看Brand团队的架构,选了几个他印象不错的人,拨电话过去,逐一了解情况,给点诱饵,探寻他们离职的真意。
打到第三个人时,是上午九点半,上班时间刚过半小时。
第一个人态度异常强硬,表示Mabel去哪她就去哪,说自己再也找不到Mabel这样好的领导。
第二个人直接反问:“留下来有什么好处呢?Aaron,我说实话吧,其实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想不开来这里,Deaayi从2019年开始就在亏损,你觉得Dayity项目真的能扭亏为盈?呵,精品路线、主打高端,Aaron,你真的觉得现在还有人会为这种营销方案买单?收起外企那点无用的高傲感吧。”
挂了电话,温慕林揉着眉心。
不能这样谈。手上没有一点筹码,没有一点把柄,这根本连谈判的基础都无法构成。Mabel给的最后通牒是今天下午两点,时间不多了,这件事真不好解决了。
此时,outlook里弹出一封邮件,来自Ellis Li。
邮件主题是关于Mabel团队离职可能涉及的商业秘密与竞业限制风险的法律分析及应对建议草案,抄送给了Nancy、Joyce和张总。
点开邮件,文字逻辑严密,不仅详细罗列了法律风险点,还附上了相关合同条款截图和潜在应对策略,甚至预判了对方可能提出的几点质疑并给出了反驳思路。专业、高效,而且……来得得恰到好处。
他想要的谈判筹码,就这样出现了。
以前在Gillian手下做事时,温慕林跟法务打的交道并不多,有时确实存在“法务是在卡流程”的偏见。
可此刻的这封邮件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后是有后盾的。你尽管去谈,大胆去谈,任何风险,我帮你预判,我帮你挡。
温慕林心中产生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就像此刻,窗外的阳光努力地穿破乌云。枷锁是存在的,但光总是会奔向它想要去往的地方。挡不住的。
但此刻无暇多想,正事要紧。温慕林立刻回复感谢,打出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电话……
十一点,会议准时开始。
在进入线上会议室之前,温慕林完成了给Brand团队成员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张总、Joyce、Nancy,中午好。”他率先开口,直入主题,“我昨天和Mabel沟通,她提了三个选项,要么2N,要么不签竞业,要么……”
他顿了顿,思忖措辞,“要么在网络上散播一些不利于您和公司的谣言。”
耳机里很久没有听到声音,最终是一声嗤笑,张总说:“胆子真大啊,自己的名声不要了吗?”
没人敢说话。
“不可能。”张总直接下了定论,“她的任何一个要求,都不可能,2N?不签竞业?她是不是有点想太好了!”
Joyce试图从人事角度分析利弊,声音谨慎:“张总,如果她真的鱼死网破,舆论风险恐怕……”
张总沉默许久,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说:“Nancy,把你们部门那个Ellis拉进来,刚才发给Aaron那份东西是他写的吧?让他进来讲讲。”
温慕林一怔,下意识地想阻止,他不确定让Ellis直接面对盛怒下的张总是好是坏。
此刻,Nancy也开口道:“张总,我说和Ellis说是一样的,那份东西是我们一起研究写出来的,我只不过让他发出来而已——”
“你也想离职吗?”张总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把他拉进来。”
Nancy沉吟片刻,说了“好的”,片刻后,在线列表里多了一个Ellis。
张总说:“Aaron,你把Mabel刚才说的那三条要求告诉Ellis。Ellis,你从法律的角度给我分析一下,简明扼要啊,你们那些法律术语我听不懂。”
温慕林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出汗。
面对张总,面对这次离谱的集体辞职事件,他虽有紧张,但从未如现在这般。他担心Ellis临场应变不佳,情急之下因为缺乏充分思考,给出错误建议。毕竟,Ellis之前没有直接面对过大老板。
“Aaron?”张总又叫他了。
“抱歉。”他说,“Ellis,是这样……”
他将Mabel的要求转述给Ellis,尽管内心紧张,但语气还是平稳的,他不希望自己的紧张传递给他,任何一点都不要。
Ellis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短的几秒。这几秒里,温慕林听到他那边传来快速写字的沙沙声。
而后,那个温慕林已经有些熟悉的、冷静到近乎平淡的声音:“张总,我这边初步评估,Mabel提出的三种方案,风险逐级递增。”
“第一,支付赔偿金并签署竞业协议。成本最高,但法律风险最低,能最快平息事端,保住公司声誉。这个至于是N+1还是2N,需要请Joyce那边去谈判。”
“第二,不支付补偿金,但要求不签竞业。虽然成本为零,但她可以立刻加入任何竞品,带来的潜在商业损失可能远超赔偿。”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第三,传播谣言。虽然目前不知道她要散播的事情为何、是否有证据,但不建议赌这个可能性,尤其是在新品上市前夕。事后再发律师函的作用也很小,无法挽回舆论损失。”
张总说:“你说这一二三的,说得都有理有据,但我不懂你到底觉得哪个方案更好,你直接给我结论。”
Ellis冷静且客观地说:“法务建议选择可控范围内损失最小的方案。”
张总一声冷笑,反问:“你的意思是我还得给她钱,还得求着她别乱说?”
“我的意思是,用N+1购买一个确定的、受法律约束的沉默,比面对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无限放大的风险,更符合公司利益。”Ellis回答。
张总没有马上回话,很久之后,又是一声冷笑,意味不明,但能听出来怒气。
温慕林眉心一紧,开口帮腔:“张总,Ellis分析非常到位。另外,我今天一早按照Ellis邮件中写的法律意见,已经和Brand团队里几位核心成员初步接触过,他们对Mabel的做法并非全部认同,有几个人对Dayity项目本身很看好,只是对目前混乱的局面感到不安。”
“如果我们能快速稳定局面,并给予他们明确适当的激励,比如项目奖金或小幅职级调整,我相信可以留住一部分骨干,不至于整个团队崩盘。这样,我们需要支付补偿金的人数会减少,实际成本可以控制在预算内。”
会议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张总粗重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但不像刚才那样怒意明显。
良久,张总像是极度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Joyce,你去跟她谈,最多N+1,竞业必须签,最少一年——这是底线!其他人,Aaron你去稳住,该升的升,该加的加,但cost必须控制住。”
“明白。”
“好的,张总。”
也算是align了一个解决方案,危机暂告一段落。得益于一场他和Ellis没有排练过的配合。
温慕林心中有些微妙的情绪,复杂难言。
然而,张总显然余怒未消,紧接着就把火气撒向了下一个目标:“裁员计划呢?Nancy,你们评估还没弄好吗?”
电话那头,Nancy转而问:“Ellis,你做到什么程度了?”
“我——”他似乎有些猝不及防,“我目前已经——”
“Ellis,是你在做?”张总打断,“这周五之前,做不做得出来?”
那个声音似是顿涩了许久,最终说了一个略带僵硬的:“可以的,张总。”
会议结束。
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温慕林立刻拨通了Mabel的电话。
张总说要Joyce去跟她谈,那是代表公司。他这通电话是代表他自己。
他这个人和张总不一样。他喜欢体面,就算是虚伪,他也愿意和任何可能的人打好关系。人脉的作用,不知道哪天就显现。
听到结果时,Mabel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淡淡说了句:“OK,让Hr和我谈好了,钱到账,我闭嘴。”
温慕林没有接话,只是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Mabel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嘲讽:“怎么?怕我去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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