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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大小的闪送信封,“Aaron,这里有一份闪送,刚到的。寄件人名字是……厉梨?”
温慕林猛地一怔,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嘿 就这样掉了第二层马甲!
第30章 西北的雪
童年,西北,英语兴趣班教室。
“你自己也要勇敢一点啊,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懂不懂啊?”小同桌叉着腰说。
温慕林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
他已经十岁了,怎么能够让一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孩替他出头。
温慕林别扭地低下头,目光死死抓在那本新概念英语第一册上,不服,腮帮子鼓得比天还高。
“哇,你什么人呐!”小同桌气愤道,拉着凳子一屁股坐下来,片刻后又兀地把凳子拉远了些,还朝朝他“哼”了一声。
温慕林鼓着腮帮子,也暗暗哼了一声。
老师终于走过来控制场面:“这两位小朋友,你们安静好不好?你这个小朋友,怎么能乱踢桌子呢?”
“怎么是乱踢呢老师?”他的小同桌刚坐下又站起来,“别的同学欺负我同桌,说我同桌名字起得不对,我看不惯不行吗?难道他们欺负他是对的?虽然……”
小同桌睨他一眼,又哼一声,“虽然我同桌也不是什么好人吧!”又马上接道:“但是他们也不能这样欺负人!”
后来老师在跟小同桌讲道理,至于讲的什么,温慕林没听进去。
他趴在课桌上,头埋进手臂里。
昨晚爸爸和妈妈又在吵架,爸爸说妈妈害他丢了工作,害得爸爸没饭吃,妈妈说爸爸管不住下半身,活该饿死。
他听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只是想,那有没有人管一管他也很没饭吃,他也很饿啊。
他的爸爸妈妈经常忘记他也要吃饭这件事。
他晚上放学回到家,要么是父母两个人都不在,要么是在吵架,他躲在房间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好在草稿本上画上小蛋糕、肉夹馍还有他最爱吃的西北小烧烤……
语文课上那个成语不是说么,画饼充饥,可是骗人的吧,他画完那么多好吃的,小肚子怎么还在叫。咕噜咕噜。
身旁,老师还在和他的小同桌讲着什么,却没有来安慰受到言语欺凌的他一句。
这个英语兴趣班开在他小区里,那天他听到了,有个邻居跟他妈妈说:“哎呀,你们夫妻俩吵架,就这样让慕林听着呀?多难听呀。我看三栋二楼有人教新概念英语,你要不把慕林扔到那里去吧。就是有点儿贵,但是新概念好啊,现在北京上海的小孩儿都要学这个呢。”
后来,他看到妈妈从爸爸的钱包里抢来许多钱,塞给他,把他打发去三栋二楼上课。一周两次,周三晚上和周六晚上。
再后来,他知道那个邻居和这位英语老师好像是亲戚,邻居根本不关心他,只是想从他身上多赚一份学费。
身边,老师还在教育小同桌:“但是你也不能以暴制暴,把桌子椅子踢翻了呀……”
小同桌反驳:“但是他们讲话也很难听啊!我同桌虽然不是好人,但是他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反正我才不会这样评价别人的名字呢,没礼貌!”
怎么还在讲,烦不烦啊。
温慕林不耐烦地从手臂间探出一只眼,偷偷打量这位小同桌。真是个小孩儿,那么矮,穿的衣服又大大的,领子都耷拉下来,露出他锁骨下面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咦。啥呀。丑丑的。
“好了好了,你坐下吧,我们开始上课。”老师有些无奈,走回讲台上,“那轮到你了,你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的小同桌刚坐下,又从凳子上蹦起来,弹簧一样,“我叫厉梨,厉害的厉,雪梨的梨——对,就是那个水果啦!因为我妈妈怀我的时候特别喜欢吃梨,所以我就叫这个了。我今年六岁啦!”
有人质疑:“雪梨?这是你的大名吗?怎么跟小名似的啊?”
“那咋啦!”厉梨叉起腰,“我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妈妈就是特别爱我。我爸,老厉也还行吧,他第二爱我!”
才六岁,果然是小孩,讲话这么幼稚,什么爱不爱的。温慕林心想。
虽是这样想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说爸爸妈妈爱他时,那副明媚又骄傲的表情。
有点羡慕。
“那厉梨同学,你有没有起英文名呢?”老师问。
“有的!”他依旧骄傲地说,“我妈妈说我可以叫Lili,和我的中文名发音一模一样呢!”
同学笑话道:“Lili?这不是小女孩儿的名字吗?”
臂弯里,温慕林悄悄蹙起眉。小同桌刚帮他说话了,现在,他是不是也该帮帮小同桌。
“谁规定这个名字是男是女呀?我喜欢、我妈妈喜欢就完了呗!你谁呀?我叫什么英文名跟你有啥关系?多管闲事!你讲话这么讨厌,你叫再好听的英文名都是坏蛋!”
不用帮,小机关枪自会开火。
一长串怼人的话说下来不带换气的,气场十足,怼得人哑口无言。
温慕林收紧臂弯,埋得更深了。
好想也成为这么勇敢的人。
后来的每一节课,温慕林都坐在厉梨旁边。
其实位置并不是固定的,但可能是第一节课厉梨太过“暴力”,导致没有其他小朋友愿意跟他坐一块儿。
当然,温慕林也明白,没有小朋友愿意跟自己坐一块儿。
虽然一直做同桌,但温慕林从来不跟厉梨打招呼,一上课就趴在桌子上,看窗外那棵树从夏季的枝繁叶茂,到冬季被西北的大雪覆盖。
“你为什么不理我呀?”厉梨问他。
他皱着眉头啧一声,不耐烦地从手臂里起来,看着他。他趴着,厉梨坐着,他的视线总是与厉梨的锁骨齐平,看到他那枚胎记。
厉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问:“你看我胎记干嘛呀?”
他臭着脸说:“好丑。”
他想他当时一定是非常恶劣的,人家替他出头,他还以怨报德。
可是厉梨却很好,虽然每次听到他这样评价,都会伸出拳头作势要打他,但最后拳头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然后下一次课,厉梨好像都会既往不咎,一见到他古灵精怪地开始背诵新概念第一课:“Hi Aaron, is this your handbag?”
他不理他,厉梨就自顾自地把课文背完:“Pardon? Is this your handbag? Yes, it is. Thank you very much!”
后来有一节课,老师们让同桌相互写信,询问对方长大后想做什么工作。
他写:Dear Lili, what do you want to be?
厉梨给他回信说:I just want to be Lili.
温慕林怔怔看了这句话很久。
一个六岁的小孩能够找到自己,而他却找不到。
厉梨凑过来说:“你还没给我回信呢。”
温慕林赶紧把厉梨的回信反扣起来,假装自己没有在看,然后臭着脸说:“不想回。”
“为什么呀?”厉梨依旧凑在他身边,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没想过吗?”
以后。
哪里有什么以后呢,他能看见的,是家里父母无尽的争吵,是他们明明可以放过彼此,却还要互相折磨。
学校里,那些曾经跟他要好的同学都逐渐远离他,走在教学楼里,他时常能听到他身后的小声议论,叫他“野种”。
温慕林不屑道:“什么以后不以后的,幼稚。”
厉梨小大人似的,恨铁不成钢道:“啧,你是不是把我第一节课给你的那张卡片丢掉啦?”
“什么卡片?”
“Be Brave呀!”厉梨说,“你要勇敢一点啊!”
什么勇敢,什么东西。温慕林又趴在桌上,头埋起来,不想听他说话。
没成想,厉梨也埋下头,趴在他身边,“我知道你爸爸妈妈对你不好,但是世界上也有很多人的爸爸妈妈对他们不好的,但他们最后都变成科学家或者大老板啦。”
温慕林心里有些发酸,沉默很久,闷闷道:“可是你爸爸妈妈就对你很好啊。”
厉梨罕见地怔愣了一下,又贴近他一些,“那你不要嫉妒我好不好?我把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爱,我分给你一点,好不好?”
“幼稚。谁要嫉妒你,谁要你分。”温慕林扭过头去。
身后一阵悉悉索索,是冬天厚重衣服摩擦的声音,是厉梨趴得离他又近了些,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毛茸茸的,痒死了。
厉梨很轻、很轻地对他说:“Aaron,你以后一定会变成很勇敢、很厉害的大人的。到时候不要忘记我哦,我叫厉梨,厉害的厉,雪梨的梨。”
温慕林没说话,他看到窗外,大雪压垮了那棵树的枝丫,啪嗒一声,吓得教室里其他同学都惊叫。
可是他没有动,他身旁的小厉梨也没有动,依旧与他趴在一起。
好吧,那……就勉强记一下他的名字好了。厉害的厉,雪梨的梨,英文名叫Lili。就记这一次,记不住算了。
二十二年后,坐在浦东办公室里的温慕林,看着闪送单上寄件人的那一栏,惊诧得久久没有回过神。
厉害的厉,雪梨的梨。
这段时间持续做的那个梦终于有了答案,小同桌的姓氏,他终于想起来。
作者有话说:
含泪掏出最后一滴,真的一滴也不剩了,周四见TT
最近出差和工作多多多多多多,过几周再加更好吗好的TT
ps.童年就写这一章哦,之后不会再单独成章了。
第31章 身份多一层
胸口像被人攥住,温慕林呼吸都顿涩。
“温总?”助理还站在门口。
温慕林回过神,强装镇定:“文件给我吧。麻烦你帮我把Jett叫过来,谢谢。”
“好的。”助理说,“Ellis在Teams上问我文件收到了吗,那我跟他说已经给您了?”
“好。”话音落,他突然又把人叫住,“等等——我跟他说吧,谢谢。”
助理应了声,关门。
温慕林深吸一口气,打开Teams,找到Ellis,或者说,厉梨。
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吗?不是叫Lili吗,怎么改了?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温慕林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厉梨的朋友圈,不断地搜寻着“Ellis”和“厉梨”的关联性。
没有。
厉梨的朋友圈里全是猫,任何关于他本人的内容都没有。切回微信名片,个人信息那一栏,厉梨填的不是故乡,而是上海。
儿时,被西北冬天的大雪映着的那张小同桌的脸,在记忆里模糊晃动,像被雨打湿的玻璃,越看越不真切。
温慕林找到信得过的猎头,思索片刻,给他发去消息。
【Aaron:王先生,打扰了,帮我查个人方便吗?】
【猎头:当然了Aaron,你说。】
【Aaron:我们公司法务部的Ellis Li,中文名似乎是厉梨,不确定。】
【猎头:行,马上哈。】
温慕林深深呼出一口气,目光回到Teams上,终于打出那句【沟通函收到了,谢谢】,发送。
厉梨几乎是秒回:【客气了。】
说客气的人最客气,童年时,小同桌毛茸茸地趴在他身边的画面持续在脑海中浮现,与厉梨现在的疏离形成强烈对比。
心中,很多不安像小石子丢进水里,圈圈涟漪向外扩散。
办公室门被叩响,是Jett。
温慕林回到工作状态,请他进来,问他与星纪沟通得如何。
Jett说:“我刚把法务的函发过去了,目前他们还没有反应,需要我主动打电话过去问吗?”
温慕林刚要说话,手机便响了。是赵总。
他和Jett对视一眼,接起来:“赵总。”
“Aaron啊,”赵总在电话那头半开玩笑半责怪,“我发个函你也发个函,你什么意思嘛。”
温慕林笑,“赵总您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哎哟,我可是想跟你做朋友啊。”
温慕林从容挡回去:“我也是想和赵总做朋友的。”
后来对方又与他周旋,明里暗里还是要钱,还暗暗透露也有别的快消品牌找他,给出的价格比Deaayi更“符合明宇的现状”。
温慕林心想,他去代言其他快消品牌我们又制止不了,合同的排他条款只限制在咖啡竞品类目。他将这层意思委婉地向赵总表述。
“哦,我刚没说明白,找我们的品牌就是咖啡。”没想到赵总这样说。
温慕林没接他这句话,话锋一转,“对了赵总,上次您推荐的那位短剧男主,好像资方还有考虑,暂时没能定下来。倒是有个女配的人设挺出彩,还没定人,赵总您这边要是有人选合适,我可以帮忙推荐。”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进可撤他的男主,退可给他一个女配。
赵总笑道:“Aaron,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我们一码归一码。”
“一码归一码的话,我想双方的函件也都写明了意思。要真一码归一码,那就不用打这一通电话了,不是吗,赵总?”
对面没吱声。
温慕林又道:“赵总,您再考虑一下,我们先做朋友。朋友么,以后资源互通,短剧只是开胃菜。”
赵总被说得哑了一下,笑出声来,最终也没正面回应他的话,“哟,助理催我开会了,Aaron啊,我回头再打给你啊。”
“您忙。”
电话放下,温慕林便知道对方会认真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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