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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人苦矣,山上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山塌之时,山上还有猎户在,那些个猎户现在还瞅不着影子,不知埋在哪块无处下手才叫人难受。
有人救出来后,于舟眠便进了后勤的队伍,帮着送药、熬药、照顾病人。
于舟眠端着汤药给宋糕婆,见宋糕婆神色自如,忍不住问了句:“糕婆,您埋在土里时都不怕吗?”
“怕什么呀。”宋糕婆呡下一口汤药,“能活便活着,死了就去陪老伴,两头都挺好的。”
“就是去了有些舍不得我儿还有你这个新收的徒弟,其它倒也没什么遗憾。”宋糕婆道。
人老了总是想得开些,许是宋糕婆这种两边都行的心态,才叫她在土灰下待得好好的,没被吓死。
正说着话,宋腾带着他媳妇从蕉城里赶回村子,见自家娘好好的,他立刻就落下泪来。
一家人叙旧,他站在其中碍着也不是个事儿,于舟眠端了宋糕婆喝完的空碗刚要走,手腕便被宋糕婆给拉着。
宋糕婆力道不大,但于舟眠怕扯着宋糕婆,还是顿了脚步。
“你们可得好好谢谢于夫郞和林小子,若不是他俩,恐怕你娘我就……”
后头话还没说出来,宋媳妇就捂住了宋糕婆的嘴,“可说不得。”
宋腾面上还落着泪,听了宋糕婆的话,他转向于舟眠,眼见着宋腾就要跪下对他行大礼,于舟眠赶紧抬手拦住宋腾的动作,“宋公子,使不得。”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宋腾才直起膝盖,改大礼为弯腰作揖,“多谢于夫郞和林兄弟救我娘亲,你们的大恩大德,宋某没齿难忘。”
“是糕婆好运,天要救之,我们顺意而为罢了。”于舟眠道。
“宋某别儿个不会,书还是读了些许,只靠天意没有人意,事不可成。”宋腾严肃着道:“往后你们若有用得着宋某的处儿,尽管说,宋某定全力相助。”
“那便多谢宋公子了。”于舟眠道。
听自家儿子说到她心坎儿之中,宋糕婆才松了手,让于舟眠忙活去。
宋里正临时征了村民的屋子安置幸存者,于舟眠走出屋子时,外头大伙儿还在忙碌,有一下不敢停一直忙着挖土的男子,也有一直煮药为他人治疗的哥儿和姑娘。
于舟眠的眼神定在不远处,林烬背朝着他,手中挖土的动作一直未停,他已经连轴转了十二个时辰,林泽和宋英义在途中都有小憩一两个时辰,而他就像不知累一般,一直运作着。
哪儿需要帮忙,他便去哪儿帮忙,继五人以后,在他帮忙之下又救出来三人。
于舟眠瞧着心疼,却不敢出言阻止,能者多劳,林烬的力气是这村中最大的,自要多努力一些。
“你是练家子吧。”
林烬边上站了几个蕉城里来的士兵,其中便有上回来江行山除虎的人,他们见林烬动作利索,挖土途中还使了些技巧,跟其他村民不是一个水平,便开口说着。
“力大而已。”林烬道。
“有没有兴趣当兵?我们蕉城兵待遇还成。”上回那个为首的头儿对林烬发出邀请。
他的下属一听都惊道:“头儿?”
“没什么兴趣。”林烬道。
打打杀杀的日子他已经过烦了,不止是明面上的打打杀杀,还包括背地里的打打杀杀。
兵在军队之中,军队又归官家管,官家里的弯弯绕绕太多,总逼着人站队,林烬当兵是为百姓,不是为了那些人。
好不容易从圣上手下辞了官,这时重回军队,那他还不如回他的定北军,还能从将军做起。
头儿还未发话,那小兵就忍不住了,“你竟敢这么与我们头儿说话!”
林烬睨了那人一眼,“如何?他不是人?”
“你!”小兵说着就要动手,林烬没给他出手的机会,手中铁铲一划,绊倒小兵之时,铲子边沿抵在小兵的喉咙处。
“不救人就滚。”林烬道。
林烬的脾气可对头儿胃口,头儿用脚挪开林烬的铲子,却发现林烬的力气可大,就算他使劲踹了,这根铁铲也不动分毫。
“当给我古某一个面子,他口无遮拦,放他一回。”古兴怀道。
头儿开口,林烬这才松了手,瞧也没瞧他们一眼,继续挖土。
那小兵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再说什么,被古兴怀一掌拍在脑袋上,“不想死就闭了你那张嘴。”
那小兵悻悻道:“头儿,你怕他作甚,他只是个农户。”
“农户。”古兴怀都被小兵气笑了,他一脚踹在小兵身上,“边上救人去!”
就刚刚那一招,古兴怀就能肯定面前这人一定在军队中待过,他瞧这人有些眼熟,也许他们以前还同场作战过,只是时隔太久,军队里又人多,他记不太得了。
五年前乌尔格胜了,圣上从南面调军而上,他随将军一道去了北边支援,可能是在那时与此人见过面。
“小兄弟莫气,回去我便教训他们。”古兴怀有意想跟林烬打好关系,这般人才不可埋没与农田之间。
林烬一句未应。
有本事的人总是性格孤僻,古兴怀在心底说服自己。
第38章
搜救进行了七日,江行山塌下来的土都被挖了干净,还是有些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般对比起来能寻着亲人尸体都算是个好事了。
与林家打过交道的人家都还好,宋糕婆没事,宋二白和宋志广住得偏村中没被山洪波及到,宋英义还能来寻人,他们都好好着。
因着江行山塌滑这事,村中一直萦绕着一股死寂的氛围,可生活到底要继续,不可能止步不前。
九月十一日,宋英义来寻林烬,两人约着上荒山。
先前那些猎户破坏了他的陷阱,他还愤愤不平,如今天灾过去,只能说造化弄人,反倒还救了他一命,不然他可能也被那山灰压了去。
怨自然还是怨的,只是有些人去了,有些人寻不着,他也没了想找活着的那些猎户的麻烦。
如此一回,他们已自顾不暇。
宋糕婆被宋腾接入城中静养,这时不合适过去打扰,正巧水稻该收了,于舟眠便与林泽去田间收稻子。
四人分作两边,一边上山,一边下田。
“你这弓寻谁做的?做得也太好了。”上荒山前有一段平路,宋英义就拿着林烬给他的弓欣赏着,这弓的木料属中档,但做弓之人手法很好,打磨精细不说还适应他的臂长,就像量身定做似的。
“我做的。”林烬道。
“难怪,我就说……”宋英义自动输入个老工匠的名字,回答没过嘴就说了出来。
忽然间他反应过来,明明林烬说是他做的,宋英义猛得扭脸,看着身侧比他稍稍高些的林烬,“你、你做的?”
不知哪里值得大惊小怪,林烬斜了个眼,点头。
“不得了,咱村可是来了个人才!”宋英义夸道。
村中人多是一项之长,像林烬这般多重技艺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越是厉害的人越不乐意蜗居在小小村庄之中,宋英义奇道:“你怎的不去城中寻个营生,以你这身技艺,去城中的日子定比在村中好过。”
“不想。”林烬道。
对于究竟在城中生活还是在村中生活这事儿,林烬倒没太多想法,与他而言住哪儿都一样,关键是一同住的人,村中有于舟眠有林泽,两人相陪于身边足矣。
知道林烬话少,宋英义也没什么不悦,人的性子各异,哪日林烬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才要吓死。
林烬领着宋英义往一条小道而去,这条道是之前他开辟用来上荒山的,现下几日未走,植株们又重新长了回来。
上了山就不能嘻嘻哈哈着,保不齐从哪儿就会冒出个野兽来,得打着百分之两百的精神劲。
林烬带了弓和刀,宋英义也背了猎具,他手里握着把大砍刀,抓着长出来的枝干便是利落一刀。
荒山人烟稀少,宋英义这一路上来看着不少野味,什么菌啊笋的,还有活蹦乱跳的大野兔。
若今日寻着一圈没发现什么大型野兽,那在这山里定下来猎物也挺好的。
有林烬相陪,宋英义的胆子大了不少,这一趟上来搜着不少野物,野生蘑菇和野菜装在背后装了整整一篮子。
至夕阳西下之时,林烬和宋英义才从荒山上下来。
荒山比江行山还大,他俩只在外围逛了逛就已经花去一天的时间,荒山外围没甚么威胁,宋英义还寻了一处好地儿,打算在那处把自己的木屋子建起来。
猎户进山短则两、三日,长则七、十日,这般长的时间总不能露宿野外,故而猎户们都会在自己的地盘里建个木屋,用来短时居住。
在荒山走这一遭宋英义心情可好,他背着一筐的蘑菇,说着晚上由他下厨。
山珍海味、山珍海味,今日这么多山珍可得好好做上一顿山珍盛宴。
宋英义自告奋勇,林烬也乐得清闲,于舟眠和林泽今日收了一天的稻子,回来再做饭也是辛苦,有人揽了这活可是刚好。
林烬和宋英义回到家中时,林泽和于舟眠还未回来。
林烬帮着生火,宋英义则去洗蘑菇和野菜,一想着晚上能吃着蘑菇和野菜,宋英义的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就这山中珍物,一口就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林泽和于舟眠各背着一筐水稻往家赶,林泽怕于舟眠受不住,还提出要帮他背的提议,后头被于舟眠给拒了,他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背个水稻而已,算不得什么。
隔着老远,两人就瞧着家中烟囱冒着渺渺炊烟。
于舟眠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宁静感,好似生活就该如此才是,谁回家早,谁就先下厨做饭,相互扶持。
“不知哥今日做甚么,我都闻着味儿了。”林泽鼻子灵,远远便有香味飘来,馋得林泽肚子咕噜咕噜叫。
林烬哪会做什么好吃的,他最多就是拿水焯上一回,在将食材原汁原味装入盘中就算是做菜了。
黄宝听着两人脚步声,从院子里跑出来相迎,绕着两人转圈、打滚,尾巴摇晃着可起劲。
回到家中,林泽把院门一栓,转头便大喊:“哥,今日吃什么好吃的?”
“吃蘑菇煲。”宋英义从厨房里探出个头来,回了林泽的话。
“宋兄弟,怎的是你?”于舟眠问。
原来下厨之人不是林烬,那饭菜的香味便属正常。
“林兄弟领我上山一趟不易,我当然要寻个法子道谢,这不,上山一趟捡了不少菇子,这菇子可鲜,正好做来谢林兄弟。”宋英义道。
“如此我还沾了夫君的福。”于舟眠边放水稻边说着。
林烬从厨房里出来,一手拎起于舟眠身上的水稻,帮他把收了的水稻放好,“可累?”
“当然累。”于舟眠少了些扭捏的性子,身上有甚么感觉便如实说着,“一直弯着腰,腰都要断了。”
割水稻往下头割,蹲着不好移动,站着就得弯腰,他的腰从未久弯过,今日直起来觉着都要断了。
“晚上泡泡,能好很多。”林烬道。
上回于舟眠筛粉过度两手颤颤,夜里泡了个澡第二日就好了许多,肌肉酸痛泡个热水澡,百试百灵。
“算了,多麻烦,我今儿个早些歇了就是。”于舟眠拒道。
新买来的浴桶不小,用厨房的锅子烧水得烧几个来回,太磨人了没甚么必要。
于舟眠早就做了心理准备,村里没那个条件,一月泡个两三回澡已是奢侈,前几日刚泡过,现下又泡,平白给人添堵不是。
林烬带宋英义上山累一天,他和林泽下田收稻也累一天,晚上就得好好休息着。
“依你。”林烬道:“疼痛难忍便出声,别总想着麻烦。”
“为你做事,我不觉着麻烦。”林烬说完这话就重新入了厨房,只留于舟眠瞧着他的背影发愣。
这人怎么回事,平日里一个人跟木头似的,却总会时不时冒出些令人神情意乱的话来。
什么为我做事不觉着麻烦,去山中偷吃蜂蜜了吧,于舟眠边想着边双手捂住脸颊。
宋英义炒菜极快,香喷喷的白米饭蒸好,他的菜也炒完了,一些菇子混着鸡子和野菜做了汤,又一些菇子与猪肉一道下了锅爆炒而起,剩了的野菜凉拌着,再配个腊肉,三菜一汤四人吃来也是够了。
“快尝尝我的手艺,许久未做可别生疏了。”宋英义手中抓着双筷子,期待地看着三人。
林烬先下了筷,一蘑菇入口,叫人想再夹着,这蘑菇炒得恰到好处,入口脆鲜,真真的山中珍味。
“如何?”宋英义问。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又夹了一筷子,如此无需言明,大伙儿都知道林烬的意思。
林烬说好养也好养,说难养也难养,他不挑嘴,什么东西送到他嘴边只要能吃他就会吃入腹中,他又挑嘴,什么都吃可少有东西能入他眼中,林烬能再夹一筷子,就表明这菇子是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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