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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白鼠的临床试验来看,注射药物后的较短时间内癌细胞的数量就得到了有效限制。”她以最简单的方式讲解,“尽管由于药物剂量较少导致实验次数不足结论还不够严谨,但以我个人的意见,它确实很有希望成为一种全新的抗癌药物。”
晏青简安心了一些,思索片刻后询问道:“凭廖博士的了解,目前市面上存在类似的药物吗?”
“据我所知,只有几种临床上配合治疗癌症的进口药物使用了生物碱。”廖松月摇了摇头,说,“生物碱的稳定性并不好,这也是它极少用作癌症治疗的原因之一,就算是这支药剂也不例外。但相比之下,它所带来的效果也已经超越了许多同类别的药品。”
“对于它的成分,检验科已经分析出了具体的配比。”她翻到资料的其中一页,将其展示给晏青简看,说,“但即便如此,想要大批量制作同样的药剂进一步调配实验,也有一个很大的麻烦。”
晏青简低头,纸张上写着的,是关于药剂中有效成分生物碱的分析。
“这种生物碱只能从莲子心中提取。”廖松月直视着晏青简,终于切入重点,缓慢开口道,“所以,晏董,想要推进药剂的研发,就必须有一个配备荷花田的研究所。”
晏青简哑然。
他明白廖松月并不是在胡乱要求,药剂从研发到上市,最重要的就是不断优化配比的过程,从而达到最佳的治疗效果。对方在短短五天之内就将这支试验品解析得如此透彻,已经替他们省去了不少时间,而作为药物研究所必须的条件,这个配置也绝不算过分,他本应当立刻答应下来才是。
然而偏偏最要命的是,以宣城如今的发展状况,几乎不可能找到符合这种条件的研究基地。
原因无他,历经如此之久的现代化建设,即便是在宣城边沿,也已经不会出现长期从事种植行业的农民。因此,想要满足这样的要求,就只能将目光投向临近的城镇。
可晏青简回国至今,建设发展的一切都只在宣城之内,一旦需要往外发展,就难免鞭长莫及,进而衍生出诸多无法想象的麻烦。
“……我知道了。”他沉思许久,终究是没有轻易许下承诺,只道,“容我先去和其他几位董事商量一下对策,只要有了合适的方案就尽快安排下去。”
午间,晏青简的办公室。
“情况就是这样。”晏青简将廖松月交代的内容简要转述了一遍,看着面前眉峰紧锁的两位好友,无奈地说,“目前来看,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样的农业基地,才能继续进行新药物的研发。”
“这个事情确实不好办。”方允承面露难色,“宣城内已经很久没有长期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了,想要这样的基地必须去附近的乡村里找,但这方面的人脉我们几乎没有。”
成澜敛目不语。
“不能直接采购莲子送过来研究吗?”方允承半是试探半是提议地问,“比起承包荷花田可能带来的一堆麻烦,进购要省事很多吧?”
“太大张旗鼓了。”成澜吐了口气,后靠在沙发上,说出了晏青简的顾虑,“研究要用的莲子数以万计,大批量购买必定会引起注意。一旦惊动了侯家,恐怕就很麻烦了。”
晏青简点了点头,补充说:“现在药剂还停留在研发阶段,还是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比较好。”
回想起当初侯家千方百计阻挠愈舟上市的局面,方允承顿时觉得头疼无比,发自内心地认可:“好吧,你们说服我了。”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摊了摊手,“总不能完全不管吧。”
“研发部那边说,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对药剂进行更全面的测定,而且其他的项目也需要持续推进,所以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要紧。”晏青简宽慰完,又话锋一转,说,“但不论如何,都还是要想办法去打听一下这方面的消息了,尽早确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事态毫无进展,也只能暂且如此。
市场部那边还有许多要事亟待处理,讨论结束后成澜便先一步告辞离去。晏青简打了个哈欠,半个上午的忙碌让他有些困倦,他正思索着是否要去小房间稍微小憩一会,就听方允承突然开口道:“青简,有个事情忘了告诉你。”
“苏枝筱回宣城了。”他说,“听说你回国,想邀请你一起吃顿饭。”
愈舟上市为苏枝筱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巨大利润,也让她趁势扩大了一番自己的商业版图。一直到半年前,苏枝筱在宣城的发展终于彻底稳固下来,于是她便前往了深城,继续拓展自己的事业。
晏青简意外了一瞬,他一直知道苏枝筱是个比较感性和念旧的人,却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愿意在七年之后请他过去叙旧。
“什么时候?”他追问道。
方允承摇头:“她没有说,应该是在等你联系。”
“我知道了。”自己太久没有回来,许多之前的旧识恐怕都不清楚他其实并没有更换手机号,晏青简对此也不意外,闻言只是应了一声,笑道,“倒也挺巧,刚好我可以顺便问一下这件事情她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两天后的傍晚,云顶餐厅。
依旧是顶层熟悉的雅致包间,环绕的绚烂夜景中央摆着精致的菜肴。苏枝筱身着一袭白色旗袍,优雅地品了一口面前的茶,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浅笑道:“七年不见,晏先生却仿佛完全没有改变。”
“临近而立之年,还是和以往大不相同了。”晏青简浅酌一口红酒,摇头说,“不如说,苏小姐才是真的一如当年。”
苏枝筱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弯眸笑了一笑,坦诚道:“这样说的话,我觉得,比起当初在二中任教时,现在的你,似乎缺少了几分人气。”
晏青简愣了愣,没忍住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记得那时候,你虽然言行举止都十分客套,神态却更加生动一些。”苏枝筱指尖半托着脸颊,微笑着戳穿了他,“不像现在,显得沉默而又疏离。”
“……”晏青简哑然。
苏枝筱调笑道:“看来,晏先生这七年,过得并不怎么好。”
晏青简垂眸,片刻之后极轻地苦笑了一下,低声说:“……是啊。”
不仅是因为二中的校园生活是他忙碌奔波二十余年的人生中短暂的自由与放松,更是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慕着他的少年。
让他卸下名利场上的防备,心甘情愿给予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牵挂。
只可惜,后来的他亲手毁掉了一切。
……将那份纯粹的爱,转变为了刻骨的恨。
晏青简不愿再想,勉强笑了笑,摇头说:“罢了,不提这个了。”
“我这次前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打听。”他抬眼看向苏枝筱,认真地问,“苏小姐知道,宣城附近的城镇里,有包含荷花塘在内的研究基地吗?”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苏枝筱与他合作至今,自然明白必定与新药物的研发有关。她蹙眉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点头道:“据我所知,确实有一处。”
晏青简一怔,完全没想到事态的发展居然会如此顺利,赶忙正襟危坐,肃然道:“请说。”
“它的主人是宣城大学植物学的一位教授。”苏枝筱回忆道,“印象中,这是他读博时为了方便实验而特意搭建的研究所,在临城的一处农村中,里面基本的设施一应俱全,而附近就是农户养殖的数十亩荷花塘。”
临城距离宣城近百公里,是一个发展相对落后的小城镇,以旅游资源丰厚而小有名气,那里确实有不少百姓还在以种植和养殖为生。
“有办法联系上那位教授吗?”晏青简急切地问。
苏枝筱却是笑了,意味深长地说:“这个问题,其实应该问晏先生你才对。”
“那位教授的亲哥哥,是同在宣城大学任教的法学系教授,岳照眠。”她撇去茶盏中的浮沫,再度饮下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而那位岳教授,有一位人尽皆知的得意门生,叫做尚寂洺。”
第89章 “你想要什么。”
“……”乍然听到那个熟悉至极的名字,晏青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瞬间错漏了一拍,有些意外,却也有些怅然。
在苏枝筱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也没有想到,七年后的自己,竟然真的会有需要仰仗那个孩子的一天。
他垂眸几度欲言又止,却没有继续咨询有关研究基地的事情,而是一字一句地问道:“苏小姐,为什么会对尚寂洺的情况如此清楚。”
他已经将语调放得足够和缓,可不自觉加重的尾音却还是暴露了质问的事实。苏枝筱噗嗤一笑,丝毫不为此感到生气,反而调侃道:“晏先生这样,倒是颇有几分长辈护短的架势。”
她不过是一句玩笑,却正正好扎中了晏青简心中最难以言说的地方,令他的表情骤然变了一瞬。但苏枝筱却没能发觉他颤动的心弦,而是悠然解释道:“你离开宣城太久,应该不太清楚——尚寂洺是那一届高考的宣城文科状元,作为校董,我在毕业典礼上亲自为他颁发了证书。”
晏青简怔了怔,眉眼倏然柔和下来,微微笑道:“这样吗。”
他一直觉得尚寂洺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却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可以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
想到自己没能亲眼见证少年登台接受荣誉的一幕,晏青简心下叹息,由衷感到了几分惋惜与遗憾。
“宣城大学法学系的院长与我相熟,尽管我没有刻意去关注,却也时常会有关于尚寂洺的消息传到耳中,说岳照眠教授惯来严厉,却唯独对他十分关照。”苏枝筱继续道,“后来几位宣大的院长和教授组织聚餐,顺道邀请了我一起,我才终于认识了那位德高望重的岳教授,也得知他有一位从事植物学研究的教授弟弟,岳遥。”
“席间闲谈时,岳遥教授就聊起了他博士时科研的趣事,说自己在临城有这样一个研究基地,偶尔还能去附近农民的荷花塘里钓鱼。”她最后说,“因为当时我恰好有去临城散心的想法,就多留了几分心,却没想到现在能够派上用场。”
晏青简问道:“那场聚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年前。”苏枝筱回想了一下,“虽然隔了一段比较久的时间,但临城是岳照眠和岳遥教授的家乡,据说他们的父母也同样投身科研行业,既然搭建起了这样一个研究所,按理来说也绝不会任由它荒废在那里。”
“有这个消息就好。”晏青简低声说。
只要能够拥有这样的研究场地,剩下的就都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何况临城相对较远,在那里做研究,也容易避开侯家的眼线。
“多谢苏小姐。”他笑了笑,诚恳地说,“真的帮了大忙了。”
“客气了。”苏枝筱抿了口茶,“合作多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晏青简垂眸,笑意略微收敛了几分。他盯着面前空了的瓷盘怅然地出了会神,唐突地开口叫道:“苏小姐。”
“能告诉我,”他望着面前的人,轻声问道,“小寂那几年……过得怎么样吗?”
苏枝筱怔了一瞬,她清晰地看见,在提起尚寂洺时,晏青简身上那股始终缭绕不去的沉郁似乎悄无声息散了开来,而那份藏匿其下的柔情,便随之不受控制地流露而出。
过分亲昵的称呼令她讶然,但对方执意向外人打听近况的行为也叫她明白其中必然另有隐情。苏枝筱没有多问,她放下茶杯,认真思索片刻,无奈地回答:“其实,我也不算非常清楚。”
“但我始终觉得,”她慢慢地说,“他总是在用冷漠的态度,推开所有可能会靠近他的人。”
不论是接受颁奖时眉目如冰甚至空洞无神的模样,还是称赞满身却依旧孤身一人的反常。
即便她只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却也足以想象对方行尸走肉般的姿态。
晏青简的心脏蓦地泛起一阵钝痛。
他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低声自语般喃喃:“……这样吗。”
共进了一顿还算愉快的晚餐之后,晏青简送别苏枝筱,直到对方的车消失在尽头,他仍是孤身站在路边,很久都没有动作。
路灯昏黄的光自头顶落下,拉长了脚下孤寂的影子。宽广的马路上车辆不断飞驰而过,刮起的风将晏青简的衣摆吹得飞扬。他重重吐了口气,不自觉伸手摸到口袋里,想要拿一根烟。
然而衣兜里却是空空如也,晏青简迟钝地反应了一会,终于想起自从出国以后,他就再也不会随身带着香烟了。
晏青简摘下眼镜掐了掐眉心,扶着额头轻声叹息。
他本不至于如此失态,可苏枝筱的只言片语却像是在他心上塞了一团棉花,让他胸口发堵,怎么也排解不了。
他此前从未觉得自己的离开是一个错误,即便七年前明知尚寂洺无法接受与他分别,他也一直告诉自己,唯有摆脱他错误的引导,少年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所以他迫使自己狠下心,残忍地斩断了彼此最后的联系。
可刚才那一瞬间,听到尚寂洺也许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时,他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难道对于那个孩子而言,只要自己在他的身边,就真的胜过其他一切了吗?
夜风凛冽刮过,晏青简微微回神,垂眸苦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算有知晓的可能,他也完全没有询问的勇气。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还会有许多的交集。
想到明天可能会有的会面,晏青简略微放松了一些,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
这么多天没见……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在晏青简为愈舟新药剂的研发殚精竭虑之时,另一边的尚寂洺也忙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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