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猝然阵阵嘶吼声,打断想要继续详说的言语。
“小偷, 打死你!”
悚然一惊的蒙吉趴在窗沿边细看, 噼里啪啦的嘈杂声接二连三响起, 有人大步奔向屋内将烂叶子拿出来扔在老人和小女孩身上。
有些人则更夸张,抄起板凳就要砸去, 好在被理性的人拦住。
“犯不着闹出人命。”
然而扔来的东西从不减半分, 猖狂、谩骂、肆无忌惮。
无人出来阻拦, 也没有人出来为他们多说一句话, 任由欺凌。
周纪初的眉峰骤然拧起, 他抬手一把扯开蒙吉, 半个身子探到窗外。
寒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 他能清晰看见老人佝偻的脊背。
那脊背被砸来的碎石撞得佝偻得更厉害, 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女孩。
小萱的哭声细弱得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一声声往人耳朵里钻。
“够了!”
周纪初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淬了冰的冷意,硬生生压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闹事的人愣了愣,回头看见窗边探出的那张脸,有人认出他是这两天从沙漠里捡回来的外来人,顿时嗤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少管闲事!估摸着就是这小孩偷了我们的存粮,就该打!”
“偷?”
周纪初扫过地上散落的烂叶子,又看向老人怀里瘦弱的小女孩,眼底的寒意更甚,“你们有人证,有物证吗?”
“他父母就是小偷,说不定她也是!”人群里有人梗着脖子喊。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骤然从窗边窜出。
蒙吉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落在老人身前,抬手挡开了又一块砸过来的石头。
石头撞在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人:“还是那句话,他父母不代表她!”
共生体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威慑。
人群中闹事的个个脸色瞬间白了大半,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嘴里还在硬撑:“你……你是共生体?”
“我是什么不重要。”蒙吉收回翅膀,弯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缓和了些许,“存粮被偷可以查,何苦互相为难?”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淌出泪来,他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小女孩从老人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蒙吉,又看了看窗边的周纪初,哭声渐渐停了。
周纪初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人面前,目光锐利如刀。
“要么,现在滚。要么,我让你们滚。”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
先前站在众人面前的为首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气势不输蒙吉。
他往地上啐了口痰,“滚怕是不行,这里谁违规了就要接受惩罚,就算共生体也不行。”
好大的口气,人人都怕共生体的时代,面前这人居然不怕。
蒙吉开起预备战斗的姿态,他倒要看看对方哪里来的勇气。
然而那男人身侧的瘦子一副尖嘴猴腮样,却扯了扯他的衣角不知在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竟让其转变了态度。
“算我们倒霉!还有老爷子你别太护着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为首的男人撂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有惩罚,众人也不多逗留。
大坝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老人压抑的啜泣声。
周纪初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没事吧。”
老人颤巍巍地手抖得厉害,小女孩盯着周纪初却懂事地说:“谢谢哥哥,我叫小萱,他是李爷爷。”
蒙吉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说话的周纪初看着小女孩脏兮兮的脸,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可看着眼前的老人和孩子,他忽然觉得,蒙吉说的因果轮回,或许真的有几分道理。
就在这时,小女孩忽然拽了拽蒙吉的衣角,她抬起头,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深邃眼睛,小声问:“哥哥,你们是好人吗?”
蒙吉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算是吧。”
算是吧?我特么本来就是好人,怎么不来问我。
周纪初有些憋屈,眉毛微挑望向蒙吉,头一次内心戏全写脸上了。
两人被领进屋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墙壁被熏得发黑,墙皮皲裂着往下掉渣,露出里面斑驳的黄泥。
唯一的一盏钨丝灯悬在房梁上,电线耷拉着半截,灯泡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晃得人眼晕,把墙角蛛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张破烂的网。
屋里没有任何取暖的东西,灶台冷得透心,烟囱堵着半截,连点火星子都看不见。
几张缺腿的板凳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唯一的木板床铺着稻草,草秆早就霉烂,一摸一手灰。
寒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哨子似的响,刮在人脸上生疼,周纪初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还是觉得那股子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小女孩缩在老人怀里,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完全不似方才醒来的房间。
“你们这……”周纪初抽了抽嘴角,难以想象一老一幼住在这种条件下的宿舍里。
而此时门被敲响。
第6章
身处在新历一年的补给站, 周纪初知道联盟执法这时还未兴起,大多数很少听人提起过。
而暴乱也未曾停歇,好不容易规整好的城市里, 或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正上演着弱肉强食的戏码。
也就意味着弱小的人类不仅仅被共生体接连触及, 还要受到同类侵犯。
寒冬腊月, 风霜雨雪。
敲门声不断。
小萱懂事的去开门,他知道是张叔来了。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冰碴子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小萱打了个激灵。
张叔脸上冻得通红,看见众人都在便直截了当道:“老李啊,你要不偷偷带着小萱去别的地方躲一阵吧, 小偷一直没有找到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
李于明显很为难, 吞吞吐吐只说了一个字:“不。”
搞得进来的张叔脸更红了,憋了一肚子的话, 跺脚劝说。
“小萱要是再经历上一辈人同样的遭遇,你还对得起她九泉之下的父母吗?”
心里咯噔一下的李于, 望着小萱眼眸里装满怯意与害怕, 可他这人就是固执比牛还倔。
生在这里, 死亦在这里。
但他放不下唤自己多年李爷爷的小女孩。
“老李,我要怎么说你才好!”见人不说话, 张叔焦急地脚跺得更厉害了, “上面的规定是做给活人看的, 即使小萱不是小偷也要充当替死鬼, 你我心知肚明。”
风是先变的脸。
卷着碎雪沫子徒然落下, 周纪初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抬头时, 天已经沉得像块浸了墨的破布, 如同那悄无声息落下来的雪轻飘飘的, 不带一点声响。
听了半晌,没人理会两位外来人的周纪初和蒙吉终于理解到其中的缘由。
补给站被什么人设下了规则,无人遵守违规者则会导致全体人员一同受罚。
领头的洗脑,让受不了的众人在其中推崇出一位替罪羊,把罪名坐实后再在大家面前行刑,好让他们都以为这里很公平公正。
而小萱的父母便是被这样处死的,于是两人就这样被人排挤。
“不对,既然这里被人人喊打,李于你为什么就不能带着小萱走?”
周纪初还是想不明白,不经意间发问。
进屋前,他们已经相互介绍了彼此,对方也自知是好意也不对其隐瞒,刚要开口。
张叔抢在前头说了起来,“啧,这毛头小子你以为有那么容易啊,从进入补给站开始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一切东西全被没收了。”
每座城区都设有身份验证的原始卡片,为的是防止那些不明显的共生体隐藏其中。
正应如此,李于根本无法带小萱进入别的城区生活,更何况没有什么职位敢要他们,除了补给站。
新城区每月会运输过来一批粮食,往往都是存留在蓝磅补给站基地内,直到蓝磅城内食物紧缺才会遣送物资进城。
从补给站开展以来,需要大量人力,而在这里不论男女老少都有一席之地生活工作,如同过去所说的编制。
分配宿舍,分发粮食。再也不用担心缺口吃的去乞求别人。
从方才进门周纪初和蒙吉就认出了张叔这个人,是先前目睹他们两人在床上以奇怪姿势而进门拿东西又快速关门的人。
略有些尴尬。
张叔望向他们,又侃侃而谈:“最开始以为补给站就是我们的归属,陆工头对我们也挺好,直到城区的局长面见了他,后来一切都变了,规则秩序下不得不服输。”
只见张叔和李于同时拧紧眉目,似乎有说不完的糟糕话。
补给站最开始偶尔会受到共生体重创,可奇怪的是自从陆工头说了上面的要求,也就是设定规则后便再也没有共生体出现侵扰。
张叔伸手指向补给站大门口那块公告栏,地理位置并不远,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三条铁规。
其一,凡登记在册的幸存者,每日可凭工分领取定量口粮与燃料,不得多占。
其二,武器与医疗物资归公,非执勤人员不得私藏。
其三,凡事犯事者,全体罚于补给站大坝外站满规定时辰,风雪无阻,期间无任何补给。
注:具体事件具体惩罚,由陆工头全权操办。
“敢情打的感情牌啊。”
其实周纪初性格挺好的,除了有时候太过暴躁,叔父说是他惯的。
但周纪初自己不这么认为,叔父总是讨厌他在他面前看小说,但凡瞧见了都会大发雷霆。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世界都大变样了自己还是这么喜欢看小说。
就好比如周纪初总感觉自己亲身经历破获了传销组织,却没有这部分记忆。
蒙吉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说出了周纪初的想法。
“啧,怎么跟传销组织一样?最坏的肯定是那该死的局长!”
话到这里,张叔听得有些慌了,赶忙抬手制止。
“别这么说,被听见了可是要割舌的!局长说能带领我们长生,只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就行。”
长生?周纪初与蒙吉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吐槽:“他当自己是皇帝啊,艹。”
与此同时,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萱猛地点头,声音软软的说:“局长叔叔说他身边的三个阿姨就是死而复生的。”
“对!”李于喘着粗重的气,神色有些惊慌,往后缩的手抖得厉害,明显隐瞒了些什么。
天色已晚,小萱打着哈气拉着李于粗糙的手,意思是想睡觉了。
周纪初等人也不多问,从房中退却。这里不准换宿舍,也不能借住,更不能施舍,除非是外来人。
小萱和李于只能挤在破烂的屋子里熬过寒冬。
其余人回到了张叔的房间。
“蒙吉,你说真的有长生吗?”周纪初打趣地问。
蒙吉微微一笑,“那你觉得我们真的回到过去了吗?或者说真的有基因突变和共生体吗?”
两人突然沉默,张叔看向他们。
“看得出来你们关系不一般,好好联络感情,我打地铺。”
“???”
“!!!”
周纪初: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蒙吉:关系不一般……好好联络感情……「思考jig」
好强的背德感。。。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竖耳兔头]在父亲面前可以当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孩,不必强装坚强。
第7章
平时出任务睡得浅, 头一次睡得这般安心的周纪初很晚才起。
他扭头看向身侧,没人。看来已经起床了。
从昨天醒来就没进过一口东西,肚子不争气的叫出了声。
很饿, 周纪初披上外套离开暖和的屋内, 一晚上厚雪已高过脚裸, 踩在地上咯吱作响。
其实最初补给站并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不知道什么情况渐渐成了后来的戈壁沙滩。
啪!迎面是颗冰凉的雪球被砸散架,刚要发脾气的周纪初听见小萱的呼唤,抹了把雪渍压制怒火。
“纪初哥哥,快来玩雪球,蒙吉哥哥打雪仗可厉害了。”
兴致缺缺的周纪初现在只想吃口东西垫垫肚子, 然后办理正式回到应该身处的时间里。
蒙吉瞧出了他黑黑的脸色, 找堆说辞对小萱讲:“周纪初哥哥得先吃饱饱了才能陪你玩呢。”
看得出来,小萱有些失落, “抱歉,第一次有人陪我玩, 是我奢求太多了。”
蓦然, 食堂内的周纪初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回想方才女孩说的那句话他有些后悔:“该死,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 陪小萱玩只有一次, 我真该死。”
想着, 他还真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响亮。
吓得身旁吃饭的人愣住不敢下嘴, 定定的盯着, 生怕对方发起疯来打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蒙吉快步走过来, 一把抓住他还想再打的手腕, 眉头紧锁:“你做什么?”
“我……”其实周纪初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莫名的愧疚。
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雪地里,想起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我好像还真是个混账。”
蒙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
他松开手,语气放缓了些:“知道自己是个混账的话,不如做出实际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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