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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时间:2026-01-21 14:58:21  作者:碧符琅
  也就是在这一年,一批法国传教士,沿着茶马古道,从东南亚进入到中国云南一带。在梅里雪山山脚下的茨菇村里,他们建造起了一座天主教教堂。
  传教士就像是宗教世界里的精神拓荒者。他们勇于前往世界各地,以期将自己的信仰,传播给远方那些“还未曾领受过主的恩典”的人。
  然而,早在法国传教士到来前的几百上千年中,藏传佛教就已经深深扎根在此。
  在那个时代,藏传佛教之于藏区,不仅仅是一种“自古有之”的宗教信仰——它也是当地世俗世界中最为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
  这段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直把向冉给听得头昏脑涨,不由低声问旁边的人:“岳老师是学历史出身的?”
  “呃,”在相机后眨了眨眼睛,杭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葡萄酒的相关历史,应该也是酿造专业的必修课……吧?”
  岳一宛站在坡地高处,像是讲台上的大学教授,兴奋地对着学生们宣讲他最心爱的知识理论:“彼时,西方世界对我国的西藏,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各国的探险家和学者,甚至是军事情报人员,都曾数次深入藏区各地,以期能够更好地了解这块神秘之地的政治架构以及语言文化等。”
  西方传教士,他们绝非是对现实政治一无所知的天真人士。
  这群人从来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言语不通,水土不服,当地民众的不解与嘲弄,以及藏区贵族和僧众的怒火。
  但他们依然来了。
  带着对某位神明的虔诚信仰,甘愿葬身于此的觉悟,和各国教会拨给的大量资金。
  从欧洲来到印度或东南亚诸国,再经由陆上路线,这些传教士先后来到西藏,云南和四川。
  在当地,他们建立教堂,传播信仰,同时也创办学校,治病行医,救贫济困。有些时候,为了表达友善,他们甚至也会向藏传佛教的寺院进行布施。
  善举为他们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也使得一部分民众主动皈依了天主。
  香格里拉,这片天堂的乐土,眼见着就要成为神王冠冕上的又一枚宝石。
  然而,在1904年,英国军队自印度出发,悍然入侵西藏,迫使居住与布达拉宫的活佛与僧众等人流离辗转,逃往北京避难。来势汹汹的武装入侵,令藏区人民大为惊骇,也让暗中积攒了数十年的宗教矛盾迅速激化。
  暴力冲突终于在民间爆发了。法国传教士与信徒被杀,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法国方面勃然大怒,派驻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赔偿巨额白银。
  那是光绪三十年。中国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此时,已经隐约地听见了为自己送葬的钟声。
  内外交困的清朝廷,无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银两,几番据理力争之后,最终向法国方面承诺,重建教堂的资金将全数由清政府拨给。
  “可到底这和葡萄有什么关系?”向冉试图提问。
  然而岳一宛此时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根本听不见下面人的问题。
  于是,杭帆只能为自己的未婚夫辩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肯定多少还是和葡萄有点关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医生正看向一个重症晚期的病人。
  岳大师仍在激情授课:“1909年,法国传教士重新选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约十多公里处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没看错地图的话,”他说,“这座茨中教堂,现在应该也离我们很近了。”
  天主教认为,葡萄酒乃神子耶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是弥撒圣礼中不可或缺之物。
  于是,就像西班牙传教士将来自安达卢西亚的酿酒葡萄带去阿根廷那样,在中国云南的茨中教堂附近,来自法国的传教士们,也种下了他们带来的波尔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后,这些颗粒细小、糖度惊人、又散发出花朵香气的黑色葡萄,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玫瑰蜜”。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礼拜仪式上,神父与信众们所饮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酿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间,岳一宛履踏轻捷,好像脚下所踩的并非是一段险峻山坡,而是空旷平坦的水泥地一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杭帆?有一种害虫,喜欢啜饮葡萄藤根系里的汁液——”
  “根瘤蚜虫,我记得的。它们好像差点把法国的葡萄酒行业吃破产。”
  杭帆用相机扫过山坡上的葡萄田: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块”,而是一道道堑凿在陡坡上的细长田垄,每一垄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镜头下,刚进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还小得不太起眼,只有无数片巴掌大的绿叶,正恣意昂扬地从木质藤条上舒展开来。
  冲着恋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岳大师种种点头:“没错,正是根瘤蚜虫。在云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两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国首次发现了这种虫害。在短短几年内,根瘤蚜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旧世界产区,形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严重虫害。”
  “这种虫子,毁灭了难以计数的葡萄园,并让一些没来得及被抢救的葡萄品种,彻底走向了灭亡。”指了指手边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在中国被叫做‘玫瑰蜜’的这种葡萄,它的法语原名到底该叫什么。”
  “因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们就已经在法国彻底灭绝了。”
  百多年前,那批带着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传教士们,大概从未想到,此身去国万里,竟然会阴差阳错地从根瘤蚜虫的毒手中,抢救出一个古老的酿酒葡萄品种。
  这些葡萄在云南扎根下来,年复一年地为弥撒仪式酿造着葡萄酒。也是在这座茨中教堂里,令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酿酒技术,经由神职人员的双手,传递进了当地民众的手中。
  近代史上的一百年,是人类历史上最为风云迭荡的一百年。大清帝国灭亡,法兰西的荣光不再,二战的炮火遍及欧亚各地,而肩负着宗教与政治任务的传教士们,最终也都离开了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
  而被今人称作“玫瑰蜜”的酿酒葡萄,却穿越了战争的硝烟与人世的风雨,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时至今日,依旧伫立在人们的眼前。
  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以激情澎湃的语调,岳一宛讲述着这段过往。
  ——假若声音也能显现出颜色,那岳一宛的嗓音,必会闪耀出黄金般纯粹灿烂的光彩。
  于是,对着这位站在高处的酿酒师,向冉满怀希望地提问:“那么,如果您接手了这座葡萄园,您会愿意保留下这些葡萄藤吗?毕竟按岳老师的说法,‘玫瑰蜜’实在是一个很有历史意义的品种。”
  不知为何,杭帆就是有这样的直觉:虽然此刻的岳一宛,端详面前这些葡萄藤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正兴奋地打量着一堆新玩具,但是……
  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想要这些玫瑰蜜葡萄。杭帆在心里想。
  “等等,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葡萄是什么历史文物保护项目的一部分吧?”岳一宛高高挑了眉:“区区三十多年的藤龄,我不觉得它们有这个资格。”
  江上有风吹来,撩开了酿酒师的额发,使得他脸上的神情更显出几分刀劈斧刻的锋利:“但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的回答是,不,我不会保留它们。”
  “关于‘玫瑰蜜’,这里确实有不少令人唏嘘的故事。”他说,“但光靠讲故事,是酿不出好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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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出自明代诗人董纪的《送临濠花仲敷归觐》
 
 
第248章 梦的蓝图
  “那……两位老师先看看地吧,”眉头微蹙着,向冉摸出了牛仔裤口袋里的电话:“我再来和对方确认一下。”
  杭帆听出了他的为难,便主动往坡田上走:“那我也上去拍点素材。”
  五十度的陡峭坡地,脚刚一踩上去,土块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单手举着相机,单手辅助身体保持平衡,杭帆颤颤巍巍地往未婚夫身边行进。岳一宛见状,赶忙过来搀他:“要不我帮你拿相机?”
  “没事,”恋人的手臂扶在了自己腰上,让杭帆很是安心:“这不是有你稳着我嘛。让我先拍几条高处的俯视视角先。”
  峻险高地上,视野更显开阔。高远的天穹,云轻风淡,晴蓝如洗,延绵百里的群山脊脉,身披土褐与浓绿的夏日荫衣,盘伏守护在澜沧江的两岸。
  等到汛期结束,便是酿酒葡萄采收的季节了。到那时,澜沧江水势减弱,沙泥也逐渐沉底,重又变回宁静悠然的一脉浅碧色。
  可眼下正是雨季,涨水期的澜沧江变作了浑浊咆哮的土黄色。雨水冲刷着两岸,倾斜险陡的山坡上带下无数泥沙黄土,它们汇入江水,与浩浩汤汤的水流一道,气势磅礴地往中下游奔去。
  “我隐约记得,高中还是初中的时候,地理课上曾经教过:开垦坡地以种植果树,极易导致水土流失。”
  一边拍着视频,杭帆一边问自己的恋人:“在这样陡的坡地上种植葡萄,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真是个好问题,”岳大师收紧手臂,将心上人又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语气里颇有些自得:“我觉得你都快出师了,宝贝。”
  陡坡危险,杭帆可不敢在上头与他拉拉扯扯:“是是,都是师父您教得好。但我可是在问正经的!毕竟你满脸都写着‘我想要这块地’,不是吗?”
  “没错,”坦坦荡荡地,岳一宛点头:“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但这地块,对于酿酒葡萄来说,实在是得天独厚头一份的好。”
  阳面斜坡,没有外物遮挡,再加上澜沧江水面上的反射,这些要素,都确保葡萄能够获得极为充足的光照,从而在果实里合成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而高原地带较为凉爽的气候,则能让葡萄拥有优雅明亮的酸度。
  在他们脚下,疏松的土壤主要由片岩与黏土构成。在雨季里,这样的土壤,配合五十多度的倾斜坡,能最快速度地排除掉地里的多余水份:这不仅保证了葡萄根系的健□□长,也让葡萄果实不会因为吸收过多的雨水而爆裂。
  “在德国的摩泽尔产区,”对着附近的山坡比划了两下,岳一宛语气欢快:“如果你没听过这个地方的话,他们以产出地球上品质最好的雷司令白葡萄酒而闻名。下次吃椰子鸡火锅,我们可以开一瓶来自那里的甜型雷司令——扯远了,我是说,在摩泽尔,他们的葡萄田也是建在陡坡上的。”
  摩泽尔产区(Mosel),得名于流经此地的摩泽尔河,在那里,举世闻名的陡坡葡萄园,全都建立在倾斜角超过三十度的陡坡上。
  而地势最险峻的葡萄园,坡面倾斜度甚至超过七十。种植农与酿酒师,必须得在身上绑着安全绳,才能进入田块里工作——这几乎就是踏步在悬崖绝壁之上。
  面对险恶的自然条件,人类付出了无穷的智慧与勇气,旷日持久地进行着这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而大自然也慷慨地给予了回报:摩泽尔产区气候寒冷,按常理而言,雷司令葡萄很难在这里成熟。但保暖性较好的土壤,充沛的阳光,以及经由水面反射的额外光照,终于让峭壁上的雷司令葡萄们更有了绝佳的成熟度。
  这份决不屈服的意志,历经数百年岁月,一次次地被酿造进甘美清峻的葡萄酒里。终于,成为了享誉全球的摩泽尔雷司令。
  无论身处何地,当远方的人们品尝起这支美酒,就像是在舌尖重绘着摩泽尔的春天:冷冽优雅的酸,仿若前一个冬日里尚未融尽的积雪;隽永高雅的香气,则是悬崖绝地上开出的一支芬芳白花;而明媚欢乐的甘甜滋味,则是日光照耀河面之时,满溢着金灿辉煌的人间。
  “在坡地上建造葡萄园,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农业模式了。”
  如数家珍地,岳大师报起了菜名儿:“除了德国的摩泽尔,还有法国的罗第丘,意大利的利古里亚,葡萄牙的杜罗河谷,这些地方的葡萄园都建立在走势险峭的山坡上。”
  到了今天,这些葡萄园里开进了各种专供陡坡作业的农用车辆与器械。对于水土流失的防治,自然也不是一个新鲜课题:修筑挡土墙,开凿排水沟渠,当然,也要借助植物与自然的力量。
  “看到这些杂草了吗?”带着杭帆一道蹲下身来,岳一宛兴高采烈地拔起地面上的一根杂草:“草本植物的根系不仅有抓住泥土作用,它们的叶子也是一道遮挡风雨的防御盾牌。在暴雨面前,裸露的地面非常脆弱,可一旦它们被草叶遮盖住,立刻就能有效减少雨水对土地带来的冲击。”
  在运动相机的镜头下,岳大师手里的那根草,已经有了些蔫头耷脑的意思——仿佛是个大限将至的病人,被人凶残地拔掉了氧气管,马上就要咽下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移开了相机,杭帆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既然杂草是好东西,你把它拔了做什么?”
  “NO NO NO,”大力摇晃着食指,岳一宛唇角弯弯,露出一个酝酿着阴谋的笑容:“我说的是,‘覆盖植物’是一种好东西,但杂草不是。倘若让我来接手这座葡萄园,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这些和葡萄藤抢夺营养的小杂碎。”
  杭帆听得云里雾里,“‘覆盖植物’又是什么?对一块葡萄田而言,难道不是除葡萄之外的所有植物,都是‘杂草’吗?”
  “这么说吧,”两人头靠头地蹲在坡地上,岳一宛拈着手里的草叶,以魔法师挥舞羽毛笔一般的姿势,在空气里写起了板书:“简单来讲,对农业耕种有好处的植物,我们就可以称呼它为‘覆盖植物’,其余那些我们不希望它出现在这里的,才叫做‘杂草’。”
  把覆盖植物种在田间的裸露空地上,此举不仅可以预防水土流失,也能阻止杂草入侵。在农业活动里,这被称之为“生草覆盖”。
  讲到自己心爱的葡萄酒事业,岳一宛的兴致愈发昂扬:“家里的花园中,我们不是种了很多香草吗?其实,对玫瑰、芍药和绣球这样的植株来说,这些香草就起到了‘覆盖植物’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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