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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近代现代)——碧符琅

时间:2026-01-21 14:58:21  作者:碧符琅
  “哈”了一声,岳大师接过那支酒:“看来我的面子还挺大。”
  螺锥的钻入深处,软木塞乖巧地跳出了瓶口。岳一宛抬起右手,酒液便立刻如涌泉般轻快沿着倾斜瓶口坠落而下。
  那如丝线般长缕不绝的纤细殷红,重重地垂落下来,又轻轻跌落进醒酒器的肚腹中。胭脂红色的大片水幕,正像是一脉溪流撞碎在了玻璃的绝壁上,淋漓地翻腾出喧哗的水声。
  “神乎其技!真真的神乎其技!”
  这套堪称是近景表演式的醒酒动作,不仅吸引来了一群驻足围观的路人,就连Gianni老先生都连连击掌赞叹不已:“我得说,Ivan,不管看过多少次,你的醒酒技术都是这么的激动人心!”
  杭帆更是看得大为震撼,“你……你平时都是这么醒酒的吗?”
  有这般富于观赏性的绝活,怎么也不早点拿出来表演一下!
  “这也是酿酒师的必备技能?”
  “不是。”岳一宛回答得干脆,“跟着油管视频学的,很多年以前了。”
  “非常花俏,非常浮夸,但是很有用。”Gianni笑呵呵地冲着杭帆使着眼色,“这也是非常Ivan的风格,你说是吧?”
  呃。杭帆心中生出了一些无知的羞愧:原来这套花里胡哨的醒酒动作是有用的吗?不是为了单纯耍帅?
  杭总监正在反省自己最近是否过于不学无术,边上的岳大师却淡淡地插了一嘴道:“放心,这题确实超纲了。醒酒的内容我们还没开始上呢。”
  所谓醒酒,就是让新开瓶的红葡萄酒与空气进行适当接触。在柔和的氧化反应作用下,干涩单宁会渐渐变得圆融而丝滑,如同枯槁的美人重返盛年。
  “要完全激发它的香气与口感,一般而言,我们会尖晶将‘兰陵琥珀’在醒酒器里静置一小时以上。”
  岳一宛一边说,一边执起了酒杯,再度将醒酒器中的酒液倾倒成了纺纱般精细的一缕。
  “但是,只要能够大大增加酒液与空气的接触面积,它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就迅速地苏醒。”
  浅浅斟至杯中四分之一的位置,岳一宛终于放下手中的玻璃容器,道:“醒酒的动作与器皿都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它们最终都只服务于同一个目的——令葡萄酒更快更充分地接触到空气。”
  “只要能让手里的葡萄酒变得更好喝一点,我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这番猴戏。”
  说着,他向Gianni老师递出了酒杯,浑不觉自己的指尖正因用力过度而挤压出了青白色。
  当事人自以为沉稳的伪装并没能够蒙蔽杭帆的直觉。一个模糊的闪念,如电光般迅疾地窜入了旁观者的脑海。
  ——难道,岳一宛是在紧张?
  小杭总监恍然大悟。
  对啊!作为岳一宛的师父兼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Gianni老先生点名品尝“兰陵琥珀”——这不就是老师来检查你的作业了吗!
  杭帆飞快地扭过了头去,以免自己当场就发出大不敬的快乐笑声。
  在岳一宛的屏息注视中,Gianni将酒杯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
  老先生先是简单地闻了闻气味,然后又晃动了几下杯身,重又深深地吸入一大口气——他闻得用力又认真,就好像是要把这支葡萄酒的香气输送进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里那样。
  “美妙的香气。”他评价道,“让我想到我在斯芸的第一个春天。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沿路的山坡上开满了粉红的桃花与淡白的李花。层次简单,但很有生命力。”
  “还有一些……啊,我认为应该是玫瑰花的香味。是清晨五点,新鲜的带着露水的一支玫瑰,优雅,清冽,还有着丝绒花瓣的质感。”
  微笑起来的时候,老先生连脸上的皱纹也变淡许多:“很多年以前,我们也在酒窖后面种过几株玫瑰。那可真是甜美的香气啊,你还记得吗?我们还常用它们和水果一起熬成酱,做成点心,或是抹着面包吃。”
  “我记得,因为那玩意儿比赤霞珠的果皮还涩嘴,Gianni。”
  他的得意爱徒一点也不捧场,只是抱起了胳膊,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地嘀咕着:“你们能吃得下去,完全只是因为Darlan夫人往里面加了致死量的砂糖。”
  “多亏了你的醒酒技术,Ivan,这支‘兰陵琥珀’已经被完全地唤醒了。”
  做老师的那个只假装什么也没听到,陶醉地悠游于酒杯的世界里:“果实的味道闻起来很甜美,像新切开的无花果,还有新摘下来的红李子,令人感到发自肺腑的愉快。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用晚收品种制的吧?”
  岳一宛点了点头,“晚收的马瑟兰葡萄。”
  他的声音有些忐忑,还夹杂着几分明显的拘谨,就好像是在毕业答辩上交出了一篇漏洞百出的论文:“还混酿了一些赤霞珠,和少量的西拉。”
  “很完美的采收,对成熟度的控制非常精准。”Gianni叠声赞叹:“还有,这可爱的奶油与甘早的香气,哈哈,这是在橡木桶中陈年而得到的结果吧?十二个月,还是十八个月?”
  “十六个月。”岳一宛回答,“原计划是桶陈十八个月的,但十六个月的时候,我觉得再放下去就会有点‘太超过’了。”
  Gianni微微一笑,举杯品啜了一口酒。
  “非常饱满的酒体,单宁的骨架也很踏实。酸度平稳,没有过分锋利扎嘴的感觉。”
  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灰蓝色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似是在细细回味着口腔里的余韵。
  “斯卡拉大剧院的咏叹调,厚重,但又华彩飞扬。我愿意将这支‘兰陵琥珀’比作是这样的事物。”
  他笑着抬起了眼睛:“干得很好,Ivan,斯芸酒庄应该为你而感到骄傲。”
  面对老师的夸奖,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
  在岳一宛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上,这实在是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但杭帆和Gianni早都已经不以为怪了。
  片刻的犹豫之后,岳一宛最终放弃了任何形式的迂回,单刀直入地掀开了这个问题。
  “我能请您诚实地告诉我吗,Gianni老师?”
  “作为酿酒师——不是作为斯芸的首席,也不是罗彻斯特集团的顾问。如果不考虑任何商业化的立场,只是单纯地从酿酒师的角度而言:你认为,‘兰陵琥珀’是一瓶足够好的酒吗?”
  放下酒杯,老酿酒师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足够好’是要有多好,Ivan?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有很多人不喜欢86年的拉菲呢。”
  “如果有人跟我说他讨厌86年的拉菲,我会和他击掌三次并大力夸奖他的品味。”
  岳一宛回以他经典的反讽腔调。
  Gianni老先生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渐渐流淌起了狡黠的笑意。
  “啊喔,Ivan。”
  他嗤嗤地笑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正在对邻家小孩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坏老头。
  “我发现了,你不喜欢自己的酒,是不是?‘兰陵琥珀’,多动听的名词,可我就说你怎么从没在邮件里提起过这个!”
  无动于衷地,岳一宛抱臂站在原地。
  “酿酒师不喜欢自己的酒,就像诗人总是会更喜欢别人的作品。”他说,“这很正常,不是吗?”
  “嗯哼,嗯哼。”
  前后左右地来回移动着自己的坐驾,Gianni乐颠颠地晃动着他那颗鬓发霜白的脑袋,像是个坐上了投币摇摇车而兴奋不已的老小孩。
  “你说得有点道理,Ivan,有点道理。我以前也曾经这么想过,我是说,中年的时候。”
  他笑嘻嘻地看向自己的得意门生:“但你才几岁,Ivan?你不会这么快就开始中年危机了吧?”
  “别闹了,Gianni!”岳一宛厉声道,“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这对我很重要。请你认真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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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手动拉响小礼花,庆祝《瓶中风物》连载一个月整!
  感谢各位仙女的阅读,熊蜂作者在此给大家鞠躬了!
  身为一个新人作者,大家留下每一个收藏,每一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只霸王票,都对我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意义。
  写作这条道路确实有一点点孤独,但走在路上的时候,若是抬头能看见天上的群星投下注视,我就又能背起行囊高高兴兴地向前继续跑向下一段路。
  感谢今天也看到这里的大家!让我们明天再见哩!
 
 
第34章 论完美
  “我在波尔多的那家酒庄门外见到你的时候,”Gianni说,“你看起来像是只有十四五岁,Ivan,又瘦又长的一条,像是在蚯蚓身上顶了个英俊的脑袋。”
  “亚洲血统真可怕不是吗?要不你说自己已经年满十七了,我还在想,那得是多无情的父母,才把这么小的孩子赶出门自己讨生活啊!哎,又来了,Ivan,就是你现在的这种眼神!当年也是,我都还没开口说话呢,你已经开始用那种看笨蛋与傻子的眼神看我了。”
  耄耋之年的老酿酒师,双眼里闪烁着戏谑而温情的光彩。他看着岳一宛,对方显然正因为这话题的突然跳跃而感到不耐烦,但Gianni笑容更深了。
  “你知道你那时候就已经是个任性妄为的臭小子了吗,Ivan?你就那么径直地走到酒庄的门口来,掏出你的学生证件说你是波尔多大学的学生,问这个夏天能不能来我们的酒窖里做实习。而当我向一群实习生的候选人们提问,说在那么多想来我们酒庄实习的学生里,为什么要选择在座诸位的时候,你回答竟然是说,你是他们中最好的那个,‘任何脑子还没被橡木桶泡坏的人都应该看得出来’。”
  哈哈大笑了两声,Gianni这才又继续说道:“你当时可把助理酿酒师给气得够呛,Ivan,他差点就直接把你从名单上划掉了。”
  “是我对他说,我想要给你一次机会。”Gianni说,“让他重新把你从名单里圈了出来。”
  “但千万别搞错,Ivan,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更不可能只凭某种超现实的直觉,就从乌泱泱的一大堆学生中挑出了什么旷世奇才。我自认没有这样的慧眼,而之所以同意你来酒庄实习,也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会非常有趣。”
  “你在简历里说,你的母亲是在中国工作的阿根廷裔酿酒师,而你父亲则来自一个世世代代都酿造着中国传统酒的大家族。这可太好玩儿了!那时候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你在酒窖里工作的样子。无论你是能成功地证明自己,还是因捅出了大篓子而被酒庄扫地出门,对我来说,都会是非常有趣的一次经历。Ivan,你或许早已经知道了这点。”
  岳一宛抱着胳膊,没有说话。他没有再继续把Gianni说的话翻译成中文,但通过首席酿酒师嘴角向下的弧度,杭帆也多少能猜到此人正被迫聆听一些他不乐意去听的东西。
  “Ivan,当你以实习生身份来到酒庄的第一个夏天,我并没有想过你真的能成为酿酒师。”Gianni说,“因为,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当代年轻人嘛,总是来来去去,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能在一个地方真正地安定下来。”
  “这是偏见。”岳一宛没好气地回复道。
  Gianni笑了,“这确实是偏见。”他温和地说,“但作为一个老头子,我对这个世界有些基于自身经验而产生的偏见,这是可以被容忍的。”
  “但我能理解他们,Ivan。与我成长的那个年代相比,当今的世界上有更多不同的生活方式。年轻人们可以尝试他们想要的每一种职业,永远不必急着立刻做出决定。作为一生的归宿,酒庄或许并不是一个最激动人心的选择,如果让我重返十八岁,在当下的这个世界里重新再活一次的话……诚实地说,我不确定我自己还会不会继续选择做一名酿酒师。我或许也会想要去尝试玩摇滚乐,做网红博主,或者拍电影什么的。这些可都比酿酒要酷炫得多了!”
  “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正在于此,不是吗,Ivan?当你这个十七岁的,高傲得让人生气的臭小鬼,站在我的酒庄门口宣称说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酿酒师的时候,我心想,这个乳臭未干的死小孩一定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事实上,你知道自己做什么,Ivan,你永远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通往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你比任何人都更提前也更确信地选定了酿酒这条道路。你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是为此而生,也是为此而来的。”
  “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天赋。”
  回忆是如浓雾般朦胧又危险的事物,那浩瀚如烟的往事之中,Gianni也会触摸到一些令他感到畏惧的棱角。
  “做你的老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Ivan。”他说。
  “那些想从事酿酒行业的实习生都很尊敬我,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尊葡萄酒主保圣人的雕塑。可你这小子,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亟待被挑战的对手,一个注定要被你给打败的竞争者。”
  “你总是在问‘为什么’,不仅问那些基于经验而产生的规则‘到底为什么正确’,你还要问另外那些从没被尝试过的事情‘为什么被认定是错误的’。有些事情根本连我自己都没有仔细想过,可你追在我的屁股后面问‘Gianni,为什么’的时候,我哪里不好意思在十几岁的小屁孩面前露怯啊!”
  伸出他那老树枝一般的手指,Gianni哼哼唧唧地在岳一宛身上戳了好几下。
  “小子,你应该没想到过,我本来计划是七十岁的时候就退休的。但因为你,Ivan,你从天而降,像是葡萄田里爬出来的害虫一样自说自话地出现在了我的酒庄门口,还大放厥词说要成为超越所有前人的酿酒师——吓得我又重新夹紧了这身松散的老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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