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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具分量感的长条毛绒抱枕,像是迎面将人抱了个满怀。岳一宛微微笑了起来,将脸藏在了玩偶柔软的肚皮里。
杭帆像是一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他想。
每天早上,随着生物钟睁开眼睛的岳一宛,都能看见枕边沉睡着的那人,正像猫一样把自己蜷成一团,均匀地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夏天已经到了,但杭帆依然像是怕冷似的,把手脚与整张脸蛋都深深地藏进被子底下,瓷白肤色都在床铺间蒸出一层淡淡的桃粉。宽大的睡衣领口外面,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与一小片裸露在外的光滑肌肤,仿佛是贵重的美玉雕件,在天绒鹅盖布外露出了莹润一角。
这静谧安详的画面,总让岳一宛的心中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好像在生命中冲撞着所有的躁动、不安与创痛,都在此刻被奇异地抚平。
他伸出手去,摸了模那头引人怜爱的蓬松黑发,毫不意外地听见一记含糊的咕哝声。
“岳一宛……别吵。”
睡梦之中的杭帆,依然清晰无误地辨识出他的触碰。只是想到这点,岳一宛就愉快得不得了,甚至得寸进尺地又捏了捏对方小巧的耳垂。
意料之中地,杭帆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恼火猫咪哈气似的声响,脑袋一缩,把自己更深地藏进了被子里。
可爱。岳一宛笑眯眯地想着,这可真是太可爱了。
他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正翘得快要比眉毛都高。
“葡萄花是绿色的吗?”
正在调试相机的杭帆,对着葡萄藤上的那一串串穗状花序欲言又止:“……开花之后,好像比开花之前更丑了一点,我是说真的。”
梯田起伏的远处,酒庄的员工们与当地农户们,零零散散地种植有月季与玫瑰等观赏植物。在这场鲜妍竞艳的夏季花朵竞赛中,长长一串的穗状葡萄花,显出了不止一点的磕碜。
“是淡黄色的啦,”首席酿酒师凑了过来:“绿色并不是花瓣的颜色。葡萄花太小了,你得再凑近点儿看。”
杭帆俯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条长穗状的葡萄花,旋即倒抽一口冷气。
“看清之后觉得更丑了!”
小杭总监举着相机,觉得这东西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实在是进退维谷。
“这东西,像是那种巨大毛毛虫,绿油油一长条,身上还横七竖八地长着的有毒的黄色刚毛……”
岳一宛颇有同感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说,“幸好,葡萄园里一般不会发生鳞翅目虫害。不然这谁分得出来,哪部分是葡萄花,哪里是毛毛虫?”
“葡萄的花期要持续多少天?”杭帆决定随便拍两张了事,因为他最近的视频素材存货相当充足,“我实在是对毛毛虫有些心理阴影。”
葡萄的花期大概也就十几天。岳一宛挑眉,语气里竟还有些兴奋:但原来你会害怕这个?
一条虫子倒是没什么,杭帆道,但你见过天上下起毛毛虫雨吗?
“我小时候见过。”杭帆一边说,一边在阳光下打了个寒颤,“简直是噩梦。”
杭帆说,他八九岁的时候,跟母亲一起,住在一座非常老旧的居民区里。
并不是现代的那种商品房小区,而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由单位分配给老一代纺织工人的房屋。在杭帆还很小的时候,这是他妈妈为数不多能够负担得起租金的房屋。
刚搬进去的那年秋天,不知怎么回事,小区到处都出现了毛毛虫。
“外星人入侵地球算什么,”小杭总监回忆道,“毛毛虫入侵你家,那才叫真正的恐怖!”
花坛里,走廊上,楼道中,成千上万的毛毛虫大军,在地板与墙壁上向四面八方蠕动。轮胎与鞋底行经之处,被踩爆的毛虫迸溅出鲜绿色的液体。
有风吹来,高处的树枝与墙面上的毛虫,便落雨般地往从天上掉落下来。纷纷扬扬,如同一场恐怖的毛毛虫暴雨。
杭艳玲害怕虫子,每天都全副武装地穿起雨衣和胶鞋去上班。
但这栋年久失修的房子,生锈的窗户无法关拢,终于给了毛毛虫大军以可乘之机——几十条毛虫,趁着屋主上班上学的空档,接二连三地从窗外爬进室内。
接了杭帆放学回家的杭艳玲,面对着自家地面的几十条爬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小小的杭帆不明所以,也跟着她一起尖叫起来。杭艳玲明明害怕得两腿战战,却还要把杭帆护在身后,抖抖豁豁地抄起杀虫喷雾,慌不择路地迎战向地上的毛虫小分队。
“……总之,不是什么美妙回忆,恐怖气氛拉满。”
忆及往事,杭总监的眼神都渐渐地失去焦距:“后来,加班到濒临崩溃的时候,我还会对自己说,知足吧杭帆,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和同事,总好过面对满地的毛毛虫。”
这并不是杭帆第一次和岳一宛讲起自己与母亲的回忆。
但就在这一个个如同镜子碎片般的短小故事里,岳一宛觉得,自己正一日更胜一日地理解面前的这个人。
是丰盈的爱,构筑出了杭帆灵魂深处的璀璨底色,令他行过浮华的名利场,却不被那可悲的空洞所征服。
而也同样是这份爱,建立起让杭帆原地自缚的牢笼,将他的羽翼系上黄金,挣扎在看似光鲜的苦水之中。
但岳一宛能够理解他,理解他那些选择背后的缄默缘由。因为岳一宛也同样是某位母亲的孩子,因为他也同样要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付出代价。
继续在斯芸这样的大酒庄中留任首席酿酒师,就意味着他的酿酒工作仍将处处受制于公司的掣肘,一如杭帆受困于所谓高端奢华的“品牌调性”那样。
——要岳一宛怎么可能对斯芸酒庄放手,放弃这片Ines曾受邀勘址,而Gianni又担当过第一任首席酿酒师的地方?
而杭帆何尝不也如此。为了能让母亲颜面有光,为了能向她回报以更优渥且稳定的生活,为了成为一个优秀但又平凡的、不会再让母亲担忧的“成年人”,他再也不能轻易地回到自由的世界之中。
“你在想什么?”
杭帆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岳大师,你又在起什么坏心?”
岳一宛微笑,“我正在想,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杭帆满头问号,狐疑地问他是不是今早刚被橡木桶砸到过头。
更年少的杭帆是什么模样的?小时候的杭帆又是什么样子?是面前这个漂亮青年的完美等比缩小版,还是会像那个年龄段的所有小朋友一样,有着藕节般短胖的手脚,和更加圆润的脸蛋呢?
眼下的小杭总监,工作的时候沉静老练,带起实习生来,又像个无奈地纵容着孩子的幼教老师。这样的杭帆,也会有上房揭瓦猫嫌狗厌的童年时代吗?也会和狐朋狗友们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一起放学,一起翘课去网吧里打游戏吗?
那段不曾有岳一宛参与过的人生,让他对此感到万分好奇,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
我想要见到更多不同面貌的杭帆,岳一宛对自己说,我还想要听到这个人从小到大的全部故事,想要留下更多的只属于我和杭帆的记忆。
如果能从最开始,从你诞生在世界上的那一刻就与你相识的话,我的心或许就会感到更加满足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胸中总是永不停歇地鼓动着那份未知其名的喧噪。
甚至恨不能让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任由你我二人一起被“永恒”吞没。
第87章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杭帆对近来的生活较为满意。
罗彻斯特不眠夜已经结束多日,“斯芸酒庄”的官方账号却仍在慢悠悠地持续涨粉。眼看粉丝数即将突破五万大关,数月来高悬在小杭总监心上的那块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至少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杭帆心道,Harris都不可能找到开除我的借口了,哈哈哈哈!
酒庄账号上的最新几条更新,除了葡萄酒知识的科普外,还有葡萄田里的小动物抓拍,与酿酒师清洗橡木桶的日常工作视频。
“能不能科普一下谢咏代言的那款。”
@斯芸酒庄:帮你@罗彻斯特酒业了哦。
“你们酒庄怎么连老鼠都养得油光水滑?”
@斯芸酒庄:那是黄鼠狼。
“祖传杀虫灭鼠神药,私我,有偿,不是骗子。”
@斯芸酒庄:作为“生物动力法”酒庄,我们希望尽量减少对环境的人为干预 [微笑]
“笑死,运营说着不能伤害黄鼠狼,反手就发出几张狗群追杀黄鼠狼的照片——这确实很尊重自然了。”
@斯芸酒庄:[裂开] 启禀陛下,狗没打赢。
“嘴里说着科普葡萄酒,封面却放了美食照片。啧啧啧,你们这些打工人,是不是故意在加班的半夜报复社会?”
@斯芸酒庄:[叹气] 都这个钟头了,您也还没睡啊,要不再吃点儿?
不出杭帆意料,近期最受欢迎的内容,是记录了橡木桶清洗过程的小视频。
尽管他没有剪入首席酿酒师的任何一个露脸镜头,又用解说字幕与背景音乐替代掉了岳一宛的人声音轨,但这仍不能阻止饥渴的互联网群众蜂拥而上,留下满地虎狼之词。
“有人懂吗?我就喜欢看这种清洗东西的视频,爽得头皮发麻。”
“看到脏东西被水冲出来,感觉好解压……先放入收藏夹,睡前再来回味。”
“吸溜,你说说,吸溜,这么精壮的胳膊,洗什么木桶,快来洗我啊!”
“噫!这评论区,我寻思这不是个正经视频吗?”
“刚想说这封面,哪个装×的傻缺,干活儿还穿衬衫马甲。点进来一看,徒手搬运六十公斤橡木桶不带喘……这臂力太牛逼了,我先给哥们儿磕一个。”
“这是不是那个谁?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个。”
“视频出镜的是罗彻斯特的那个帅哥酿酒师吧?”
“怎么看出来帅的?也没看见视频有露脸啊?”
“我跟你们打包票!他就是!我把不眠夜的直播回放都盘包浆了,光看这手我都认得出来,绝对是同一个人!”
“你说这酒庄会做营销吧,从不眠夜到现在,他们跟聋了一样,就是听不见我们想要看酿酒师正面高清照的呼声。你说他们不会做营销吧,他们又悄摸摸地放了个欲拒还迎的不露脸视频。嘿!还真是让他们把饥饿营销给整明白了。”
“老公,你怎么还在上班啊老公,你快回家来娶我啊老公!”
“姐妹们快帮我分析一下,请问这种男人适合做老公吗?”
“包适合的,姐妹,包的。他们奢侈品牌不都赚很多吗?人帅,钱多,工作勤奋,不常回家,全世界最适合的结婚人选。”
“这评论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姐妹,有几个是真给子?”
“笑死,斯芸酒庄的运营怎么把前后几条帖子都回复了,单单跳过了这条?”
“老公你能看到吗?头像是我本人,满意不?点我头像看更多哦!”
“受不了了草,竟然还混进来一个卖片的,可见你们是有多饥渴。”
小杭总监默默地在心里撤回前言。
生活,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他醋劲十足地想:喊谁老公?谁是你们老公!
这里没有人是你们的老公!
“来,张嘴。”
他正幼稚地和心里生着闷气,某位首席酿酒师已经不请自来,一边把下巴搁在杭帆的头顶上,一边往杭帆嘴里塞了点零食。
刚出烤炉的菌菇脆片,鲜香微辣,把杭总监的腮帮子都撑得鼓起来。
将半碟零食放在书桌上,岳一宛又给自己嘴里丢了一片,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桌上的几台电子设备:“在做什么呢?”
还不是在看你这无情流水招惹出的一众飞絮落花?杭帆悻悻想着。
但抬眸对视上那双含笑的翠色瞳仁的刹那,这微末的一点点怨恨,又立刻在他的心中烟消云散。
喜欢与恋慕的感情,像被剧烈摇晃的碳酸汽水那样,咕噜咕噜地向外冒出疯狂的泡泡,填满了杭帆的整个胸腔。
——在他的过往人生之中,从未有人能像岳一宛这样,只是一句话语,一记眼神,一个微笑,就让天上都下起了糖果做的雨。
“在工作啊。”
只是看向面前这个人,小杭总监的语气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染上笑意:“倒是你,首席酿酒师阁下,你在干嘛?工作时间带头偷懒?”
用那两根沾有辣椒粉的手指,岳大师掐住了他的脸,道:“现在都已经六点半了,杭总监!”这人拉扯着杭帆的脸颊,恶声恶气地说:“斯芸酒庄的雇员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下班了。”
嘴里咀嚼着菌菇脆片的杭帆,被他捏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却仍带着笑,眨也不眨地继续注视着岳一宛,仿佛爱娇的猫咪,心甘情愿地把脑袋与肚皮都放进饲主掌心里。
欺负过瘾了,岳大师终于满意收手,潇洒转身道:“我去做饭,你就继续做这赛博苦力吧。半小时后厨房见?”
“一会儿见。”杭帆对着他背影点头。
每一次,从那个人身上收回视线的时候,杭帆都感到一阵怅然若失的幻痛。
这是在饮鸩止渴。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脑中的声音道。你不应该理所当然地习惯于这份温情。
因为你爱岳一宛,却又不能让这份感情见诸于阳光之下。
因为对方未必对你怀抱着同样的感情,错将友谊的温柔当成爱情,只不过会在答案揭晓之时伤你更深。
因为斯芸酒庄并非是常规的职场环境,你不可能像岳一宛那样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般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见彼此的世界里。
——可是,爱上岳一宛,又实在是一桩太简单、太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杭帆对自己喃喃道。
——在你亲睹过那灵魂的闪耀,触摸过那梦想的滚烫之后,还能够遏制着自己不爱上他的,才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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