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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闲星团起纸巾,轻飘飘丢进垃圾桶里,“那我还真是要谢谢大哥了。”
回到拍卖厅,拍卖已经进入了尾声。
贺闲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身后两名傅青驰派过来的保镖一左一右站得笔直。
贵宾席有几个老熟人,傅青驰余光瞟了一眼贺闲星,贺闲星回以金子般的灿烂笑容,可惜对方并不理睬,冷着脸回头看向了前面的拍卖台。
贺闲星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目光掠过侧面走廊。
最后一场拍卖,安保空前森严,里里外外几层人墙。叶义朗就站在最后方,一张脸在阴翳里愈发沟壑纵横。
这家伙今年还没到五十岁吧,四十多岁的人,就已经那么老了吗?人会被时间吞没,也同样会被贪欲侵蚀吗?
贺闲星百无聊赖地想着,他靠在沙发椅背上,视线上移,厌倦地看向拍卖厅穹顶的水晶灯,捏住拍卖牌的手焦躁不安地不断摩挲着。
主持人柔和的声音云雾一样悬于半空,传进他的耳朵里。
“……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将是我们这趟旅程的最后一件拍品。”
贺闲星浅色的瞳孔一眨不眨望向台面,他的身体窝在沙发中,整个人仿佛深陷泥沼。
台侧的帷幕缓缓拉开,一只银色的恒温箱被推出,箱体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密码锁横亘其上。
全场细微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有人说,这是一幅不祥之画。”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起来。
“16世纪,年仅20岁的维勒,于穷困潦倒之际完成了这幅画作,轰动了当时几乎整个欧洲。可就是这样的天纵奇才,却在第二年被人发现死在了一间脏乱的小酒馆里。
“而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主人,则是当时名望颇高的一位法官。这位法官高价买下这幅画,将其挂在自己的书房里,结果次年,他就因为一场政治清洗被送上了绞刑台。
“后来辗转到了18世纪末期,伦敦一位伯爵得到了它,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夫人,同年,这对爱侣的独子就在决斗中殒命身亡。”
台下有人发出不屑的笑声,主持人却不为所动,顿了片刻又道:“当然,这些都只能算是传闻和故事,不足为道。真正让这幅画的名气在圈内达到顶峰的,还得归功于它的那场「失踪」。”
“五年前,顾俊衍先生在Forres的一场私人拍卖上,以八千万的价格拍下了它。”
主持人转身,用极慢的速度在恒温箱上输入密码。
“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应该都听说过,那场死伤惨重的绑架案。十三名绑匪几乎被全部当场击毙,那时的场面一度失控,血流成河。而作为赎金的那幅画,也随着逃跑的绑匪,一同销声匿迹。”
密码锁“滴”地开启,拍卖厅空前安静。
主持人将绒布掀开,玻璃罩里,那幅画徐徐展现在众人面前。
比起「美丽」这种流于表面的修饰词,它或许更适合被称为「混乱」。画面里雾色弥漫,雨丝翻飞,潮湿的地面散落着破碎的天平与折断的利剑,在这难以言说的失序中,忒弥斯女神的轮廓若隐若现,缥缈不清。
贺闲星摩挲的指尖停住,他没有去看画,而是意味不明地看向贵宾席上正在把玩腕带的顾俊衍。
“《雨雾中的忒弥斯》,每一任真正拥有它的人,都会受到诅咒。”主持人从容地拿起木槌,“然而越是危险的东西,就越是迷人。各位,不知今夜谁能有将这份传闻与诅咒击碎的勇气和胆识呢?”
木槌砸出沉闷的声响,“起拍价——”
·
此时拍卖厅外的走廊里,江叙与沈聿成悄无声息解决掉了侧门前的两名安保。
沈聿成看了眼腕表,“我们现在位于加拿大专属经济区,大概还有20海里才能进入领海范围。”
根据国际法的基本准则,沿海国在专属经济区的登临权受到严格管控,海警必须取得船长的同意才能上船。
“按照Themis的航速,驶进领海区域还要两小时。”沈聿成补充道。
江叙点了点头,他握住门把,轻推开一道细缝,门内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十亿第一次。”
拍卖厅过于耀眼的灯光有一瞬间刺得江叙难以睁眼。
“十亿第二次——”
江叙没有再停顿,推开了那扇门。
“等一下!”他高声开口。
全场的视线登时聚焦过去,贺闲星回过头,看江叙笔挺的身影大步流星,从无边的晦暗中走出。他紧紧盯着江叙的脸,心脏不知为何突然狂跳不止。
“请停止落槌!”江叙走向台前,按住主持人手里的木槌。
主持人愣在原地:“先生,这是……”
暗处的叶义朗一扬手,“抓住他们!”
几十名安保迅速从两侧通道涌出,向拍卖台逼近。霎时的骚乱引起了人群的恐慌,有人站起身朝出口跑去。
“全都不准动!”江叙喝道。
“你是谁啊?凭什么——”
“S市治安总局,江叙。”江叙抬手,举起证件面向众人。
他目光扫过发出疑问的方向,“接到举报,Themis号的现场拍卖涉嫌洗钱及掩饰和隐瞒犯罪所得,根据证据保全条例,请拍卖方Forres立即中止拍卖,冻结后台结算,封存全部拍品。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场,否则视为妨碍公务,将依法追责。”
“江叙!”叶义朗怒斥道,“这里是海上,是私人场所!你一个小小的治安官,谁给的胆子敢过来闹事!?”
“他的身份和权限,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沈聿成从内袋抽出一张折好的文件,两指一掸展开,上面的印章与编号清清楚楚暴露在了灯光之下。“依据联合执法协作授权,Themis号进入加拿大管辖海域,司法协作程序将立即生效。叶义朗,请你马上命令你的人放下武器,不要知法犯法,协助犯罪。”
叶义朗冷笑:“沈聿成,你来这里,沈老到底知不知道?还是说你连沈老的面子都要撕破吗?”
“很抱歉,我依法办事,不需要得到任何私人的许可。”
“你!”
傅青驰这时站起来,“这位沈先生,你说的恐怕不对吧?”
沈聿成看过去,傅青驰嗤笑道:“Themis号现在可还没有正式进入加拿大领海范围,你那张联合执法许可就是张一文不值的破纸,可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啊……再说了,伪造文件这种事,谁都会吧。”
江叙接过话端:“伪造文件简不简单我不清楚,但伪造名画,你们Forres确实驾轻就熟。”
这话一出,台下响起一阵骚动。傅万声沉下脸,“江先生,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你旁边的顾俊衍先生不是最清楚吗?”
傅青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真迹,就藏在顾先生的私人收藏室里。”一片议论声里,江叙看向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顾俊衍。
顾俊衍抬起眼,“江先生,”他语气很温和,“既然你说真迹在我手中,那我刚刚又为什么要花十亿拍下这幅画呢?你该不会想说,这也是洗钱的一部分吧?”
“正是这样。”
“那么江先生给得出证据吗?”
“证据不就在你的腕带里面么?”江叙说道,“在船上,所有的拍卖结算资金都是累计制度,顾先生的等级那么高,不知道资金路径经不经得起查验。”
他从口袋掏出一只硬盘,夹在两指之间。“另外,这里有Forres在这艘船上内部拍品的来源注记,里面委托方与买方的空壳账户,只要随便在内网一查,我想,就可以关联出在座的许多人吧。”
顾俊衍神色未变,江叙口中继续道:“当然,你们的罪名不止如此。在上一场拍卖名录中,出现了理应在法拍系统的别墅,涉嫌妨害司法拍卖以及职权滥用;还有那位赫尔特老馆长,他是加拿大榜上有名的通缉犯,我们有权怀疑你们涉嫌窝藏和协助通缉犯潜逃,至于具体细节,那就需要各位相关负责人向加拿大警方交代了。”
“说完了?”顾俊衍呵呵笑了笑,“真没想到江先生这么天真。一张硬盘,一份来路不明的文件,只凭这些,你们就想定罪吗?”
他条斯理站起身,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腕带,“别忘了,你们现在在海上。证据这种东西可跟艺术品不一样,需要有人活着带出去,才有意义。”
他视线转到叶义朗身上,叶义朗轻轻一点头,瞬间拔出手枪,对着江叙手中的硬盘扣动扳机。
宾客尖叫着弯腰抱头,江叙侧身避过,子弹擦过台侧的立柱,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聿成抬手扣住江叙,拉着江叙躲到拍卖台的背后。“不要硬拼。”
“我知道。”江叙顺势一把拽住吓傻了的主持人,把人拖到掩体背后。
叶义朗持枪上前,扬手下令:“封锁所有出口!抓住他们!”
“明白!”
第73章 尾声(二)
黑压压的安保朝拍卖台逼近, 江叙探出半边身子对着高高耸立的香槟塔开了一枪,玻璃四溅到地上,浓郁的酒精气息让他感到晕眩, 他赶紧捂住口鼻。沈聿成托住他的手, 开枪击碎水晶吊灯, 光线瞬间暗了大半, 现场惊叫声乱作一团。
趁着混乱, 沈聿成拉起江叙, “去后台。”
叶义朗眼见两人要跑,忙道:“开枪!不留活口!直接击毙!”
几声枪响,子弹几乎是贴着江叙和沈聿成的脚跟射进地面, 江叙回身两枪打中为首两名安保的大腿。沈聿成的手枪里只装了14发子弹,先前被叶义朗他们抓住,就已经浪费了数发, 眼下绝没有跟他们硬拼的资本。
两人退到后台,重重将金属门锁上, 门被人撞得嗡嗡作响, 沈聿成抬眼, 指着巨大观景窗上悬挂着的天鹅绒窗帘,“看那里。”
江叙顺着看过去,只见观景窗旁堆着高高几叠用来装拍卖品的木箱子,一侧是红色的消防警报箱。他当即明白了沈聿成的意思,抬手一枪点在消防箱上。
刺耳的警报蜂鸣炸开,屋内红灯疯狂闪烁, 紧接着天花板的消防喷头被唤醒,“嗤”地一声水雾飞溅,两人被冷水浇了个透。江叙再开枪打灭屋内的灯, 拉着沈聿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堆叠的木箱后面。
他们翻身上了顶部的箱子上,江叙拽起不远处的窗帘,天鹅绒的布料吸了水后重得要命,他一下没拉起来,被反作用力弄得险些从箱子上掉下去。
沈聿成两手从后面环住他,两人喘着粗气,合力抱起那卷窗帘。下一刻,门锁被从外面撞开,屋内这时已经一片狼藉,警报声和红色的警示灯一刻不停,冲进来的安保们皆是一愣。
江叙伏低身体,与沈聿成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时松开手中吸满水的布料向前推出,顷刻间幕布宛如倾倒的铁锤,轰然朝靠近的几名安保身上砸去。
“啊!——”为首的几人被砸中,连带着把后面的人也撞了个趔趄,后台入口处顿时挤作一团。
叶义朗到底经验丰富,大手抓起翻倒在地上的几人,“给我起来!”他摸着黑对着立在窗边的木箱盲开了几枪,子弹打进木箱里,木屑乱飞,却没有听见人中弹的声音。
头顶消防喷头的水像瀑布一样,叶义朗领着人向木箱走去,皮鞋踩在地面的水滩中,发出的声响几乎完全被警报声遮掩。一名安保走在前面,拐过木箱堆,抬着枪口对向漆黑的拐角,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在上面!”叶义朗当即抬手,对向箱顶,只听到窸窣一声,就见木箱上面跳下两道人影,叶义朗正要对两人扣下扳机,身体却被狠狠撞到箱子边缘。
他往后退了几步,江叙抬起被拷住的手,链条“哗”地一甩,沈聿成顺势翻转手腕,让那截链条绕住叶义朗持枪的手。
叶义朗手腕被迫向外折,“哇”地一声惨叫,枪口偏了半寸,贴着江叙的肩头射出。江叙忍住耳边擦枪而过留下的嗡鸣,借着地上积水的滑度一收链条,反手砸向叶义朗的后颈,把人“砰”地压在正在狂响的警报器上。
“副督长!”有安保隔着水雾喊叶义朗,叶义朗的脸被警报红光照得有几分狰狞,“别管我!开枪!”
只是话音未落,他后脑勺便被江叙的枪口顶住,“如果不怕死,那就看看是谁的枪更快吧。”
“你们!——”叶义朗双目紧缩,沈聿成只把他的身体往侧边一带,让他挡在最前方。水幕中试图开枪的安保也不由得停下动作,不敢扣枪。
“叶义朗,别让你的人为难。”沈聿成冷冷道。他从叶义朗身上摸到手铐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心头忽然一闪而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手铐应声解开,腕间已经习惯了的冰凉触感骤然消失,连同这些天被迫共享的呼吸与体温都一并消失了。
沈聿成看了一眼江叙被淋湿的侧脸,江叙没有发现他的目光,而是抓起叶义朗的衣领把人再次往墙上一磕,叶义朗闷哼一声,扭动身体要挣扎。
江叙枪口顶在他脖子上,“别乱动。”边说边用足尖勾起掉在地上的手铐向上一踢,一手接住后,用那湿淋淋的手铐从后面铐住了叶义朗。
两人架着叶义朗,身前那十几名安保看到长官被挟持,也不敢有动作,被逼着一路后退。
很快,一行人来到拍卖厅,此时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大厅里光线昏暗,一片狼藉,桌椅被掀翻在地,地上和着泥泞的脚印。
叶义朗咬着牙冷笑,“你们以为按住我就赢了吗?”
“我劝你少说几句。”江叙用枪托重重敲在叶义朗的背上,叶义朗腿一软,身子往一边歪,江叙膝盖顶住叶义朗的肚子,从他腰间拿过对讲机。
叶义朗气急败坏道:“江叙!你这个狗崽子,竟然敢——”
“叶副督察长,”沈聿成拽起叶义朗,微微俯身上前道,“你为的不过是名和利,没必要搭进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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