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半空中的魑邑越聚越多,但凡挪动,势必引来它们更加猛烈的袭击,魑邑体型过于庞大,尖喙利爪锋利无比,近身搏斗,绝不占利。
一时也只能暂待原地,时刻注意黑水动向。
可头顶的片片黑影属实是没完没了,即便他们的装备再多,暗器也不能无止尽得浪费下去。
沉思间,榆禾瞥向最近的包袱,装的全是枯枝,顿然眼前一亮,打算用其沾油点火后,射去空中,若是燃烧吃痛的魑邑四处乱撞,便能顺利地一烧烧一片了。
砚字辈立刻行动,给枯枝一端包紧纱布,浸好油,正要点火之时,半空中的魑邑似是预感到将要被火炙一般,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苍穹,不到片刻,半只黑影也瞧不见了。
砚七连忙盖紧火折,“刚才还是一副吃不到肉,不罢休的势头,现在怎么逃得这般快?”
砚三:“许是畏火,嗅到火折气味了。”
榆禾顿时有些慌乱,在话本子里头,当这等险境莫名凭空消散时,之后定是酝酿着更大的滔天巨浪,此地不宜久留。
迦陵收起佩剑,注意到洛尔情绪不好,还以为他是被吓到,正想出言安慰,猝然发觉近在眼前之景,神情骤然大变。
就在这短短半息之间,漫天尘暴毫无预兆得突袭而来,混浊的巨浪掀起层层沙海,以不可抵挡之势将众人尽数卷起。
迦陵伸出的手未碰到半片红丝绸,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尔在他人怀里,离他越来越远,他忍着刺痛的双目,拼命想要记住方位,仅仅眨眼间的功夫,他的洛尔不见半点踪影。
尘暴卷来之时,榆禾整张脸被红丝绸护住,手脚也被紧锁在阿荆怀里,半点没遭到粗粝石沙的猛烈撞击。
可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身处何方,尘暴何时能停,是否会将那黑水也卷进来,更是担忧众人安危,同时想起还在等他回家的亲友们,一时间愁思万千,心里乱糟糟的,不由得恐惧加深。
榆禾努力憋住眼泪,不能让自己的呼吸变乱,感受到阿荆似是拼命在用内力对冲气流,不多时,天旋地转的颠簸之感逐渐平缓不少。
他们这两片盘旋乱转的树叶,勉强变成飘浮在激流飞湍之中的孤舟。
尽管无法睁眼往下瞧,榆禾也认定他们现在定是飞得和魑邑一般高,或者是更胜一筹。
他幼时看修仙话本,确实很想体验一回御剑飞行,可万万没想到,飞起来会这般吓人啊!他回去就要把修仙话本通通烧了!
也不知飞了多久,咆哮的狂风怒吼总算有消减之态,榆禾感觉他们随风逐流的速度慢下些许,正想喘口气,陡然间,一股沉重的下坠感瞬间袭来,他紧紧攥住手里的衣襟,脑内一片空白,连惊叫声也发不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邬荆紧搂住人,在空中多次折转,竭力缓解下坠速度,接触地面之时,用全身内力护住榆禾,自己将落地的冲击反推去四处,戈壁顷刻间龟裂。
邬荆忍住闷咳,连背后的剧痛也感受不到,连连唤着榆禾,可小禾埋在他身前,不肯松手,什么也听不进去,肩背抖得厉害。
“抱歉小禾。”邬荆贴着榆禾耳边,快速将他全身的骨节筋络都检查一遍,温声细语地接着哄他。
直到呜呜咽咽地抱住人,背部传来轻拍时,榆禾神情茫然地抬头,满脸苍白,眼尾通红,唇瓣都快咬出血,恍惚得回不过神来,手脚发软地趴在邬荆身上,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
邬荆眼里满是疼惜,心如针扎,可不得不用些力气,去捏榆禾的脸颊,迫使他松开牙关,柔声哄他:“小禾不怕,已经没事了。”
琥珀眼失神许久,好半响,榆禾才慢慢看清他们已经回到地面,大颗大颗泪珠止不住砸去邬荆脸上,榆禾贴着他的额头,可怜巴巴只会叫他:“阿荆……阿荆……”
“我在这里。”邬荆极其耐心地连连应声,醇厚有力,敛起眉宇间的担忧,专注地望向他,榆禾宣泄完情绪,也在他沉稳的安抚里,渐渐平息下来,抽泣着糊他满脸泪水。
泪珠流进邬荆唇间,刺得他心头直发苦,呼吸都快停滞,不断轻抚榆禾,磕绊地背念起,他最爱听的话本。
两人都已严丝合缝地相拥,可榆禾贴得这般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总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的安抚,最好是多到溢出来,多到让他转移注意力,忘却被恐惧淹没的感觉。
但他也不知需要怎样的安抚才能满足,耳边听着熟悉的睡前话本,他凑过去蹭阿荆的脸,急得直哼哼,哭腔已然开始慢慢发黏。
邬荆自然是听出变化,提起的心更加高悬不落,心跳也如脱缰般,快要失去控制,抚着榆禾的后颈,尽量忽视面上柔软的触感,稳住声音:“小禾,先起来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不适?”
榆禾就趴在邬荆身上动,本就松散的红绸更加凌乱,露出冰蚕丝底衫,衬得脸颊越发红润,“没有不舒服,但我想……”
榆禾缓慢地眨眼,轻如丝的目光落去薄唇处,他不自觉抿起嘴,抬眼再次望向深邃碧绿间,不知所措地垂着眉尾,黏糊喊他:“阿荆。”
“小禾,你想做什么?”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在殿下期待的注视里,不欲再遮掩,眸间无尽的爱意汹涌而显,轻声哄道:“想做什么都可以。”
榆禾最是爱听这般温声低语,弯起修眉,两眼盈满星光,不由自主地慢慢低头,想凑近听,听得再清楚些,鼻尖碰上阿荆的时,突然传来撕心裂肺地呼唤。
“小禾——小禾——”
“殿下——”
“殿下!!!你在哪啊殿下?!!”
“洛尔——”
“漂亮弟弟!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把……”
榆禾顿时回神,直起半身,趴坐在邬荆腰间,面色堪比红绸缎,完了完了,他真的不该在含春阁里乱看的。
劫后余生之刻,他这个帮主居然弃小弟不顾,在青天白日的野外里想这种事情!
没脸见小弟了!
第146章 击脸立誓
声音貌似是从地底传来的, 榆禾侧身去听,这才突然发觉,此刻所在的这片戈壁, 沙地干燥斑驳, 表面尽是石柱和坑洞, 他们躺得地方, 还算是为数不多的平整之地。
只不过, 瞧着莫名有些眼熟。
“小禾——小禾你在哪——”
是闻先生,声音更加高了, 应该就在附近,榆禾歪着半身去瞧, 屁股翘可高,脸都要贴去洞口, 邬荆看得心头一紧,牢牢扶稳他的腰侧, 抵住他脑门。
此处坑洞与他脑袋差不多大,榆禾也怕自己探进去,缩不回来,乖乖贴住邬荆掌心,扭来扭去,四处找角度寻人,好在光线倒是充足, 遮挡视线的岩壁不算多, 可地洞太深,地底又很是宽阔,一时半霎还真寻不到。
片刻过后,终于瞧见人影, 榆禾大声回道:“闻先生——”
闻澜猛得抬头,看到上方洞口那张迎着光,满面红润的小脸,他好似全身力气被抽干,明明他有道不尽的挂怀关心,可嘴唇轻颤几息,仅仅是愣怔地凝望着榆禾,再也发不出只言半语。
“闻先生——闻先生,你还好罢?哪里受伤了吗——”榆禾也是被他这般形貌一惊,闻先生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与此同时,其他方位四散的众人捕捉到熟悉的嗓音,急躁的神情即刻褪去,难掩狂喜得拼命往这厢赶:“殿下——!!!”
“我在这——我没事,哪也没受伤,有没有少发丝不好保证啊,风太大了!你们不用上来,我们下来——”
榆禾看到一个人没少,也是长长舒口气,借着邬荆的力起身,姿势别扭太久,刚站直就不小心踉跄一下,紧接着就被腾空抱起。
邬荆眼底的情动都还没消,榆禾弯着笑眼,搂住他的脖颈,来回蹭他:“阿荆,怎么不敢看我?”
邬荆声音暗哑:“小禾,回去再闹,好不好?”
“那阿荆回去要什么都听我的。”榆禾晃着腿:“还要陪我去买西北话本。”
“好。”邬荆的手臂收得更紧,莫大的欢喜充斥心间,只要殿下需要他,无论要他如何,他都甘之如饴。
一路走至戈壁尽头,总算找到能下去的洞口,待榆禾落地后,整个人被围堵在里面,连纱绸边角都瞧不见。
砚字辈皆心有余悸,可榆禾只有两只手,根本牵不过来,砚七更是跪在地上,埋在他腹部不肯起身,抱也不敢太过用力,自己都吓得不轻,却一个劲安慰殿下。
砚一靠在他肩头,榆禾正好双腿还有些无力,懒洋洋倚在他身前,在他要开口认罪前,抢先道:“好砚一,这件事回去不准说。”
砚一:“殿下……”
“不管不管,反正棋一叔怎么逼问,都不许说!”榆禾现在两手两腿都有人抱,只好侧头眨眨眼:“好砚一,你要是愿意上这条贼船,我们就击脸立誓。”
砚一紧紧搂住他,轻轻碰了下脸颊,抖着声音道:“殿下,万幸您没事。”
榆禾笑着贴过去,看着身边的砚字辈们:“是万幸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
可大家非但没放松,神情更是紧绷,榆禾这回儿连脑袋也转不了,只能给他们找点事做做:“好啦好啦,我们今夜许是要在这留宿了,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捡回来些行囊。”
砚七抬首道:“殿下,我大概记了方位,这就去捡回来。”
砚七嘴上说要动身,手臂仍旧不愿放,其余人也没有一个要松手的意思,眼看砚一护法就要让他们通通加练,荷帮主拍板定案:“那就先都坐下歇息会儿罢。”
榆禾按着他们全都坐下,各个都说自己没事,那身上这些划痕擦伤是哪里来的?还藏着不让他检查,只得取出白瓷瓶,苦药丸还有些剩余,一人塞去一粒,“以后再让本帮主发现瞒伤不报,我就让秦院判再加十倍的黄连。”
这边喂好,榆禾二话不说,直接给阿荆喂一粒,问都不用,这个是最能忍的,许是二十倍黄连都吓不怕他。
随即,榆禾连忙跑去闻先生那,对方到现在仍旧站在原地,垂首不语,看不清神色。
榆禾给他喂药丸,闻澜虽然配合,但还是那幅天崩地裂的脸色,倒像是吞毒药一般。
榆禾打趣道:“没想到,举止投足皆端庄有礼的闻先生,有朝一日,也会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呀?”
“洛尔……”
迦陵突然走来背后,榆禾还没应声,就见闻先生极快地越过他,一拳打过去,迦陵猝不及防,后退好几步,唇角即刻渗出血来。
“闻先生!”榆禾抱住还想动手的闻澜,“别打了,你手上都是血啊!”
闻澜攥紧拳,血顺着骨节砸去地面:“要不是他,你根本不会遇到此般险境。”
“闯荡江湖哪有一帆风顺的呀?”榆禾按他坐下,取来伤药与纱布,正要帮忙,怀里的东西都被取走。
闻澜屈腿而坐:“殿下不必做这等事,闻某自己来。”
榆禾哼哼道:“我现在包扎技术可好了,特别是肩背那块,至少不会走两步就掉。”
闻澜绕绷带的手顿住:“你帮的谁?”
“我哥啊。”榆禾看他手上掉落半截的绷带,“哎,你系得太松垮了罢?”
闻澜:“单手不便打结。”
榆禾:“我来!”
细长的指节勾得飞快,没两下,一枚两头翘起的绳结就立在手背之上。
闻澜:“多谢殿下。”
闻澜这会儿重回一本正经的仪态,榆禾憋着笑道:“闻先生,我还是喜欢看你抛掉礼节,重拳出击的模样。”
闻澜静默片刻,握紧拳头,陡然起身,榆禾吓一跳,连忙拦着:“闻先生?”
缓和到此时,闻澜大抵也平复下来,语调如常道:“依殿下之意,再打一顿。”
他平时偷懒耍那么多花招,对方都一眼看穿,这会儿却连说笑都听不懂了?
榆禾试探道:“那我说以后都不要写拟题集了,你应是不应?”
“好。”闻澜悠悠道:“以后只出卷类,不出题集。”
有何区别?有何区别!榆禾气得转身就要走,余光察觉到闻澜一闪而过的落寞,脚步还是停住,很是有帮主风范得扑过去拍拍他的背。
闻澜愣怔片刻,双手到底还是失去控制,抬臂将人揽进怀里,“为什么回来?”
“我福泽深厚,给你沾点,以后少受伤。”榆禾看了一圈,唯独闻先生衣袍沾得血多些,手背也不知怎么弄的,打一拳也不至于鲜血淋漓罢?倒像是捶岩石砸出来的。
闻澜微扬嘴角:“多谢殿下。”
榆禾摆摆手,转身才走两步,眼里闪过狐黠,又凑去他面前,捏着嗓子学:“小禾——你在哪啊小禾——”
看见闻澜脸色瞬间一僵,榆禾笑得可开心,趁闻先生拿课业山压他之前,拔腿跑去对面。
北雪还晕在地面,榆禾看向正在上药的迦陵:“活该!让你对北雪大哥下这么重的手。”
迦陵才不在意那人死活,慵懒坐在原地,张开双臂道:“洛尔,我也需要安抚。”
榆禾给北雪塞了颗药丸,“想得美,你又不是我们帮派之人,自己安抚自己罢!”
119/153 首页 上一页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