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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上下两块石板的,是一株苍寂古树,矗立于西北面的角落,不见枝叶,只有躯干,色泽黝黑,极为粗壮,仔细瞧,才能觉出几丝绿意来。
这回有邬荆抱着,榆禾只沾了半边肩颈和满后背,可阿荆却一滴也未蹭到,他胡乱擦把脖颈,也不准备再更衣了,满心只想捣毁鼹鼠洞。
陡然,数把刀剑同时挣脱出鞘,伴着阵阵铿然巨响,转眼间,众人的佩剑皆死死地嵌合于四面石壁之上。
沈南风神色一凛:“竟是玄石壁,铺设如此之多,怕是不太好取啊。”
“哎等等……”榆禾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割破侧腰衣袍,暗器盒顶破衣袖,袖箭抽走腰间丝绸,样样铁器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独留一身处处开洞的破烂衣服,半遮半掩地盖在身上。
沈南风转身看去,不禁想起小禾幼时偷爬树,被枝头勾住衣领,挂在树上下不来,被抱下来之后,最喜欢的衣袍后面划开好大一个口子,也是气到这般咬唇鼓脸。
沈南风费了好大功夫,才清咳一声,压下嘴角,“小禾,我帮你取回来。”
榆禾被牢牢裹在棉被里,装作没看见沈南风忍得抽搐的面色,嘀咕道:“很好,现在不得不更衣了。”
敢撕本帮主的衣袍,他与杰斯珀不共戴天!
眼下,榆禾只好再度换上漠匪大王的装扮,反正都是红色,再如何沾汁液,也不瘆人。
迦陵站在古树旁,默不作声地打量,榆禾也走过去看,近观才发觉,这树干居然是由藤条虬结穿绕,严密编织而成。
榆禾亮起双眸:“砍下来点火试试。”
“我也正有此意。”迦陵道:“只可惜,它似乎是能将内力当成养分,徒手扯不断。”
每根藤条都至少有手臂那么粗,看着就紧实有力,榆禾看迦陵尝试半响,半条木头都没扯开,他也不想白费力气,转头去察看小弟们的取剑进度。
此处的玄石壁,比寻常的引铁之力更甚,纵使将佩剑尽数拿回,可也无法自如挥斩,光是持剑而立,不挪半寸,已然很耗功力。
刹那间,头顶上方传来木板开合之声,只见对面墙角顶端,数道人影随着斜坡接连滑下,身形利落潇洒,触底之时,却摔得人仰马翻,四脚朝天。
“居然能埋伏到这里来?看来这支漠匪有些脑子啊,不过功法怎跟初出茅庐一样,连站都站……”
榆禾的笑眼瞬间凝固,只见一道黑影似是被留在墙面的兵器绊到,陡然从半空飞起,猛得砸去地面,顷刻间七零八落,残肢断臂朝他们这厢飞溅而来。
榆禾吓得呜哇呜哇,跳去阿荆身上,肩背抖得厉害。
邬荆心疼不已,紧紧抱住人安慰,连声哄道:“小禾不怕,是石头做的。”
榆禾眼角盈着泪花,被阿荆哄了许久,才慢慢侧首看去,地面果然是散乱的大块石头。
迦陵本也想接住人,可无奈手慢一步,定睛朝前细观,神色突然微变:“机关人,不太好对付。”
榆禾:“可一摔就碎了啊。”
话音刚落,地面碎成数断的机关人,咔哒咔哒地重新拼合,四肢朝各处扭曲,头颅歪斜,却能平稳地起身而立,慢步走到石壁前,一拳将绊倒自己的剑身打得粉碎。
榆禾躲在邬荆后面骂道:“心眼随主啊,比针尖还小!”
迦陵啧一声:“我花重金打的剑。”
榆禾偷笑道:“定是你祖宗听到你口出狂言,这会儿来给你下马威了。”
“洛尔没说错,他还真是心胸狭窄啊。”迦陵活动着手脚,“它们体内皆有伸缩线牵引,极难割断,不摧毁枢机,无法让其停下。”
榆禾问道:“那它们的命门在哪?”
迦陵:“每个都不同,只能彻底打碎再看了。”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机关人从天而降,快要将这方楼阁站满大半,被赐名为小心眼之辈,似是摔开窍般,将石柱手臂甩得呼啸带风,朝着最近的沈南风砸去。
沈南风艰难地抬剑抵挡,石柱顿时击碎剑身,他即刻朝旁侧避开,断剑碎片擦过他的肩头,重新嵌回墙面,沈南风扔掉无用剑柄,不屑笑道:“赤手空拳我也没输过。”
其他机关人的效仿能力也极强,不一会儿,俱是拿颅顶或是用四肢当流星锤使的,尽管知晓不是真人,可这画面也实属可怖。
好在它们四肢发达,没有头脑,只会笨拙进攻,招式极易拆解,可周旋起来依然很是吃力,消耗颇大。
机关人胡乱攻击的范围忽大忽小,不可预料,众人只能将附近的机关人尽数引远,为殿下划出块安全的清静空地,榆禾也是知晓情形严峻,自是不会逞能,来回帮他们盯住有没有偷袭飞来的石球和石柱。
聚精会神之时,榆禾突然感觉,两瓣屁股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
第151章 不过是切了会儿木头
静伏着的古树, 似是突然嗅到极为充沛的灵气,最外层的两根最先躁动起来,向那股灵气的源头舒卷, 沉睡千年的藤条似是被唤醒般, 重获生机。
其余的藤条见状, 纷纷兴奋不止, 争先恐后地扭动枝条, 卷住手腕腰间,根根藤条默契地同时收紧, 伺机将这般珍宝永远留在此处。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榆禾顿感全身有些使不上劲来, 可手脚都被捆绑住,挣脱不开, 惹得琥珀眸里的火光簇簇升起。
榆禾扭身看去,大片腰背暴露在外, 他突然感觉腕间发热,力气瞬时大增,一下就甩开束缚,随即将作恶的两根藤条从后腰抽出,飞快提起掉下几寸的裤腰,紧接着拽出身前的两根,狠狠砸去地面。
藤条猝然摔去冰冷石壁, 枝头俱都愣怔不动, 不知为何会被甜香之气讨厌,踌躇在原地好半响,才窸窸窣窣移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朝榆禾靠近, 这会儿依然在试图攥住朱红绸缎不放。
榆禾一脚踩住冲在最前面的藤条枝头,用力之大,惊得缠绕双腿的两根即刻装死不动,扒在布料上当装饰,后方数根也停顿不前,弯起尖端,讨好得左右摆动,映在榆禾眼里,挑衅意味十足,背后的火气瞬间燃得更旺。
他居然差点就被剥得干干净净,身为帮主,怎可连几根破木头都对付不了,还不得在众小弟眼前丢尽脸面,好个阴险的破古树,居然敢使这种下作阴招,简直是不可饶恕!
更何况,他摘花拔草的功力自小练到大,单论在枫秀院之中,都没有哪棵名贵树木能逃脱得了,区区几根古树藤条竟然还敢如此嚣张,那也别怪他辣手摧木了。
榆禾勾起唇角,吹起火折,藤条们似是能瞧见橘红火光,霎时间抖动不止,下意识往后缩,可又惦念着跟榆禾亲近,一时间犹豫不决,只好退两寸进一寸得前后挣扎起来。
脚下的这根,无处可逃,纠结到已然是歪扭得快折成九曲回廊的模样,榆禾轻哼一声,抓住枝头,直接按进火焰之中。
耐心等上许久,半缕白烟也未冒,枝头更是完好无损,唯独根茎忍不住地抽搐起来,榆禾喜不自胜,把旁侧的羊皮水囊都倒空了,火依旧不息,甚至有燃得更旺的趋势。
榆禾双眼顿时亮起,打量这颗粗壮无比的巨大权杖,笑容无限放大。
他要统统分段砍了!一根必须赚迦陵五千两!
榆禾叮铃哐啷倒出一堆佩饰,挑出金簪、银簪和玉簪来,瞄准底部的两根,连着飞去两枚,将藤条从中间扎穿,倒在地面,似是奄奄一息,腿上的两根见状,挣扎几息,最后还是极为不舍地抽条离去。
方才还试图解衣袍的藤条们,尖端此刻如面壁般盘旋卷曲,伏在地面,半点也无先前作恶的劲头,反倒是透着萎靡不振。
此番怪异情景,榆禾莫名认为,它们像是在难过,但荷帮主阅本经验丰富,一眼就看穿敌树的示弱诡计,绝不会手软。
一连将还敢靠近的藤条通通都扎穿,榆禾试上半天,还是银簪用得最为顺手,挑来支很是锋利的,取来软垫,坐在上面,吭哧吭哧开始切,好在切断后的藤条彻底断去生息,与普通木头无异。
他顺手点燃一根断木,放去树根底部,弯着笑眼看根茎们瑟瑟发抖,靠着墙根无处后退的惨样,足足威胁古树好半天,榆禾才解气地回原位继续大切四方。
纵然离得远,但众人皆分去心神留意殿下,听见那声甜腻语调之时,身体骤然一震,眼底的杀意尽显,生生挨下满天乱飞的石块,都不顾自身,竭力朝殿下赶去。
周边的打斗声实在嘈杂,榆禾又面对古树而坐,忙得是热火朝天,况且这藤条古怪得很,他好不容易切下一段,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它竟以惊人的速度重生,甚至比原先还要长上几寸。
于是,榆禾胜负心大起,专注低着脑袋,扎得正是来劲,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动静。
与此同时,一根堪比巨蟒还粗的藤条,不动声色地从藤网中探出,其余藤条陡然间被衬得纤细起来,只得五六根一齐,掩护住主藤条,一齐缓慢绕过坐在中间叮叮哐哐的身影。
众人晃眼看去,他们的殿下仿若是被圈在古树的领地之中,努力孤身奋战,却全然未注意到危险正悄然逼近,各个看得心急如焚,懊悔自己的疏忽大意,见过王殿中的诡异之处后,竟会对古树放下警惕,留殿下一人在那,实属是罪该万死。
一时之间关心则乱,根本无人察觉,榆禾身边堆叠而起的根根断木,已初见小山雏形。
此刻,巨蟒藤条紧伏于地面,避过榆禾的余光范围,在香甜气味后方的十寸之处,慢悠悠抬起枝头,直立起身,尖端直抵顶部石墙,待数人跃身袭来时,猛得绷紧,快如风般地横扫而去。
藤条的方位瞬息万变,明明看似与机关人同样笨重,可挥动时却轻如羽毛,快到辨不清从何袭来,甚至连残影也未显出,就悄无声息地窜至目力难及之处,招招致命。
并且,看似平滑的藤条表面,陆续竖起尖细毛刺,可肉眼着实难以辨认,砚字辈吃去不少暗亏,衣袍虽然丁点未破,可黑衣各处,接连洇开血迹来。
闻澜也被迫退去数寸,连咳不止,他望着榆禾的身影,拼命撑住膝间直起半身,擦掉嘴角血沫,不遗余力地再度迎上。
数根纤细藤条也暗中绕开榆禾,与主藤条一齐交替偷袭,沈南风在空中反复折身,欲将其绞缠自缚,眼见就要引成死结,四根藤条却径直绞合成一簇,他避之不及,猝然被抽离地面,强拧腰身才堪堪遏住后退之势,屈膝落在地面,咳出大口鲜血来。
斜对面的迦陵,抓准时机,借势翻身跃过发狂的变异藤条,眼见就要赶去榆禾身旁,可此时,机关人与空气对打许久,终于重新寻到身影。
极细且韧的牵引线,蓦地拉扯至更长,疾速向迦陵抡去,而潜在另侧的藤条也同时发难,迦陵只来得及绕开藤条,后背避之不及,生生抗住好几锤,右膝不受控制地狠狠砸向地面,迦陵陡然眼前一黑,硬是咬牙撑直半身,朝旁侧翻身,避开另侧砸来的石柱。
藤条的破空声极其微弱,邬荆仍旧能捕捉到,连连掠过数条黑影之后,带刺藤条刹时间迎面袭来,邬荆险险与其擦身而过,明明没有擦碰到,可左肩之处还是渗出大片鲜血,他神情分毫未变,健步如飞地穿梭在藤条罗网之中,机关人也间不容息地从四面八方掷来坚石,断去所有可避之处。
左右挥抛而来的石柱,仅仅只差毫厘,便能将凌空翻飞的邬荆击落,千钧一发之际,邬荆脚踩藤条,猛得拧身跃至更高,待坚石相撞之时,用力向下蹬去,石块表面顷刻间寸寸开裂,接连坠落在地。
可就在此时,漏网之石贴地滑行,看似是飞溅去远处,却冷不丁触地弹起,径直朝榆禾袭去,邬荆瞳孔紧缩,面色煞白,就像是蛮横的凶兽失去理智般,不管不顾撕开阻碍,拼命奔向前方,“小禾!”
伏在榆禾脚边的巨蟒藤条,瞬间抬起后段。
由于打斗声嘈杂,榆禾切木头的动静也不小,因此半点也没察觉到背后的战况有多激烈,还是被这道椎心泣血的嘶喊惊到,回身看去,就见巨石撞上藤条,仅在半息之间,便沙化成泥,簌簌飘落在地。
眼见榆禾转身,其余藤条瞬间全部变脸,再无张牙舞爪的抽人气势,速度快到杳无踪影,尽数退至树根之处,温顺地趴回榆禾脚边,扭动枝身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还殷勤凑去银簪底下,以便榆禾能够切得更加顺手。
顽石莫名其妙地变成泥沙,榆禾震撼不已,还没搞清楚发生何事,就被邬荆揽入怀中。
邬荆的双臂绷得僵硬,可仅仅是虚环在他身侧,不敢用力收紧,就连轻轻碰触,都害怕自己会失去分寸,控制不住力道。
榆禾也被他色若死灰般的神情吓一跳,不自觉伸手去摸他的脸,倒是忘记自己满手木屑,糊了阿荆满面黑粉,刚想收回手,却被按住不放。
“小禾!”“殿下!”“洛尔!”
小弟们各个嗓音嘶哑,半跪着围在他身边,榆禾侧首望去,惊讶得倒吸凉气,他不过是切了会儿木头,怎么都狼狈不堪成这般?
眼见远处的石柱还在朝这里乱飞,打在砚一背上,对方都毫无反应,只紧紧望着他反复检查全身。
明明他在这毫发无损,也不知他们为何就担忧到失神,连被石头砸都不知道躲了,榆禾急得抓来一把断木,与乱石对砸,碰撞的刹那,扬起阵阵沙土。
砚字辈最先回魂,一招一式比先前用劲更猛,榆禾还没来得及塞给他们木棍,巨石便以惊人的速度相继碎成石粒,不多时,随着最后一个机关人倒下,楼阁内重回宁静。
榆禾默默收回手,不由感叹,砚一护法的训练着实严苛,光看身法,说面前是七位棋一叔,他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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