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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人刚动,景鄔便注意到,前倾身体为他作支撑,“小禾,阿韧今日还未进食。”
“阿景,就算你不递台阶来,我也要下马了。”连马厩门口都没走出,榆禾忍不住呜呜道:“我今日就要把你这破马鞍换了!”
话音才落,景鄔抱着人迅速落地,臂弯轻托住膝间,刚要开口,榆禾环住他脖颈,扑腾双腿,“不许道歉,没磨伤着,待换好新马鞍,阿景师父再像这般教我罢。”
殿下向来不会默声忍痛,看他还有精神闹腾自己的模样,景鄔也彻底放心,弯腰扶着人站好,“怪我思虑不周。”
“事出突然嘛。”榆禾正要侧开身理衣,莫名的力道又将他拽回,索性景鄔眼疾手快地护住,这才没有朝前栽去。
低头看去,数条玉珏珠串不知何时,与景鄔腰带间的线头勾连成一团,榆禾伸手去够,想拿近细看,谁知,随意扯动间,竟将那丝线又带出不少来,纵横排布得当真如那藕丝般不断延长。
只见那腰带都快被他弄得松垮,榆禾顿时不敢乱动,抬头眼巴巴地望向景鄔,“不是故意的。”
景鄔轻笑着接过那团乱糟糟的珠串,环佩在青筋分明的手背叮当作响,修长有力的指间穿梭在玉珠间,不消片刻功夫,便恢复如初。
随即,他又俯身,将每条按序重新帮殿下佩戴好,手法堪称娴熟,榆禾奇道:“阿景从不戴配饰,竟能知晓如何整理。”
这些都是拾竹和砚一负责,他也曾心血来潮想要自己搭配一回,就被拾竹展示的各种花样手法劝退,根本就完全记不住哪枚在上,哪串置下,看得他着实眼花缭乱。
腰间的指骨微顿,景鄔自然道:“时常见小禾这般叠戴,便也大致记得。”
语毕,对方的指间逐渐犹豫不定,似是当真只记得这些,趁他来回尝试时,榆禾瞥见对方腰带已然被扯得不能再用,不好意思地环顾周身,眼眸闪过亮光,取下右侧的香囊当作赔礼,因着没有帮人挂的经验,系得绳结很是新奇。
待他起身时,层层叠叠的珠串已然重展琅玕叠润之姿,榆禾随即也炫耀地扬起下巴,示意景鄔垂头看。
景鄔自是认得这枚香囊,殿下带出门的次数极多,不过只是香味各异,绣纹样式十之有九皆为此,摩挲着锦鲤与稻谷花的金线图案,郑重道:“多谢殿下。”
“我还以为阿景又要推辞番才肯收呢。”榆禾笑着道:“都已想好说什么堵回去了。”
景鄔仍旧处于惊涛骇浪间,没有防备,“说什么?”
榆禾嘿嘿笑着,“拜师礼。”
果不其然瞧见景鄔又似定住般的神情,榆禾心情极好地拉着人朝旅舍走,“既然收了,阿景就得每日都戴。”
景鄔任由对方拉着走,也不问去哪,“好。”
榆禾不依不饶道:“那要戴在外袍的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瞧见景鄔单手就解下他系了半天的绳结,极珍重地捧在掌心,“挂在里面,沾不到灰尘。”
这当然也行,榆禾很是满意地颔首,走到马厩门口时,告知小厮玉米的方位,劳烦其将小马带回,跟阿韧一起喂食后,这才拽着景鄔回旅舍歇脚。
一路上就在念叨着待会要去哪家新食楼用餐,景鄔自是没有异议,大多时间都是在听榆禾讲,时不时回应两句,表示他字字都有入耳。
两人步行至旅舍门前,只见拾竹快步走来,榆禾连忙上前道:“怎的站在外面等我?里头来贵客了不成?”
还未读懂拾竹为何难得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神情,院内的客人随即缓步而至,对方一袭雅致的淡青衣袍,温润的书生气息携风而来。
“臣子闻澜见过世子殿下,因圣上与家父所托,特于每日进学后,额外指导您一个时辰的课业,现下还未至时辰,殿下可先进来歇息片刻。”
陡然间,榆禾莫名有种自己是宾客来访的感觉。
料到对方应会找上门来,本以为上午的经义课结束时没来,今日许是就能有幸逃过一劫,未曾想,对方居然在已方大本营守株待兔,甚至还打着加课时的主意!
瞬间,那些美味的点心铺与酒楼化为过眼云烟,干巴枯燥的经义又奸笑着在面前满天飞,榆禾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紧抓住身旁人衣袖,“阿景,你可不许临阵脱逃的!”
第46章 我要换人!
两人对面, 闻澜作辑道:“请殿下见谅,闻某只答应为您一人传道授业解惑。”
“闻先生。”榆禾甜笑着上前,“您是文伴读, 他是武伴读, 我们仨正巧各霸一方, 三足鼎立, 如此刚好可以稳如泰山, 拿下小小国子监!”
听及此,那波澜不惊的远山眉似是都略微抽动几息, “殿下确有灵气,可仍需匠心雕刻方能尽善尽美, 既是殿下所愿,闻某自是听从。”
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人, 榆禾乐滋滋地领着两人往里走,这才有功夫关心拾竹, “适才是怎的?身体不舒……”
刚迈过门槛,鹿皮靴久久停滞于半空,根本不想踏入,毫不夸张,打眼一看里头壮观的场面,榆禾转身就想骑着阿韧,以最快地速度跑回宫。
谁能告诉他, 这满满三大红木箱的书籍是怎么回事?这纵向的长度, 目测都能到他腰间,横向更是得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谁抬进来的?孟凌舟来了都要自叹不如,这才是真正的天生神力罢?他都用不着走近, 远远一瞄就是正经书啊!那宣纸和油墨味,都快把他就地腌入味了!
闻澜不解两人为何举步不前,率先迈过门槛,这才瞧见惨白的小脸,“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心慌……”榆禾立即拧起秀眉,捂住胸口,迅速下蹲,脸埋在膝间,断断续续念着:“还有点气短,腿软,晕眩,站不住脚……”
旁边的景鄔脸色大变,伸手欲扶,闻澜先一步攥住腕间,搭脉道:“无碍,闻某也是略通医理,观面瞧殿下脸颊红润,气血充盈,蹲步平稳,中气沛然,似是精力无处去之相,无需担忧,坐下来念篇文章便可调理好。”
蜷缩的身影微顿,榆禾刚想使出屡试不爽的绝招,掐大腿肉,未料,景鄔一刻不离地紧盯他,才偷摸着伸手,身后人径直握住另只手腕,他不可置信地扭头,气音道:“我们俩才是一边的!”
“殿下,今日练骑艺辛苦,久蹲易腿麻。”景鄔轻捏他腕间,眉间全蹙着忧虑,“还能站起来吗?”
“哎呀哎呀……”榆禾双手都被按住,只能将小脸皱巴成一团,“闻先生,当真不好意思,先前练武确实有些用功过头,眼下这腿也立不直,手也抬不起的,不然今日……”
“今日就由闻某念,殿下听便是。”那张圆脸虽红润,但颊边的青丝干燥柔顺,闻澜扫过去的视线目若秋水,慢慢说道:“殿下可还有什么要求,闻某尽力满足。”
也是头一回碰上不吃他这套的,榆禾蹲半天也确实脚酸,索性就不装了,借着景鄔的力道起身,幽怨地飘去那恐怖三连箱面前,“这些都是闻先生搬来的?”
“正是。”闻澜逐一介绍,“左侧这两箱是闻某依据殿下的全部课业与旬考答卷,融贯汇总,挑选出来的典籍,正适合殿下初步进学。”
“右边这箱。”闻澜抬手打开唯一封合的红木,面色虽平静,但也潜藏几分傲气,“是闻某量身为殿下所编撰的拟题集,里头涵盖的学识,足以支撑殿下摘得甲等上的资质,誉满辟雍。”
这份量身定制有些过于耀眼,榆禾要不起,但也说不出退回这等下人面子的话来,含泪商量道:“闻先生,我不用如此高的成就,差不多拿个乙等就行。”
“闻家所授业之辈,皆不会低于甲等,殿下不必忧心。”闻澜道:“先前那份旬考卷,闻某以逐字览阅过,确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基本的经义仍旧生疏,今后闻某也会着重在这方面下功夫。”
上回收到几箱书有多喜不自胜,这回看院内实打实的三箱就有多想哭,现如今都不用掐大腿了,榆禾用力挤挤眼角,还是能憋出来些许泪光的,“当真不能减半?这到我结业都看不完罢!”
“结业?”闻澜凝眉道:“这是岁考前的量,因伴读之事突然,拟题集暂时只编出这些,殿下先写,闻某尽力在两天内将今年的理出。”
天塌了!这下真的是天塌了!榆禾忍无可忍,呜呜哇哇地抓住景鄔,藏在挺直的宽肩背后,似是有底气般地喊道:“写不了!都拿走!我要换人!”
景鄔将人挡得严实至极,状若山峙,眼神也未分去,直言道:“此举过于咄咄逼人。”
红木箱旁,闻澜也确实不解,这些对他而言,真就只是十天的量,他还特意为殿下放宽到月余,怎就闹成这般?祖父先前在家中可是好一通称赞世子殿下聪慧乖巧,现今的状况,为何跟祖父口中的完全不相符?
思绪间,闻澜如实道:“若殿下想换人选,自是可以,但世子伴读不是小事,所换之人定是要与闻某切磋一二,方能定论。”
清楚地记得此人是首辅之子来着,榆禾不免担忧地望向身旁人,“阿景,你说云序或者凌舟能比得过吗?”
此时,被这双期盼的目光注视,景鄔极想颔首,但他属实对这些不重要的人,未曾留心关注过,甚至连名和脸都未对上,只知其姓氏家族的根系,脉络分布,朝堂的部分流向而已。
闻澜再次先一步道:“是慕公子和孟公子罢,闻某曾指点过二人的策论,多少有些了解。”
这便是比不过的意思了!榆禾又呜呜咽咽地抱住景鄔手臂,逃避地不去看那三大箱,默默盘算着从阿珩哥哥那把墨七要来的可能。
申时已到,闻澜取来本典籍和拟题集,自然地落座于书案旁的师位,“殿下,闻某答应的事必将恪守,言明一个时辰的讲学,若是缺几柱香,也是要延迟片刻,将其补回来的。”
被这还要拖堂的架势惊到,榆禾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拽着景鄔走过去,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落座在当中,拍拍手边软垫,“阿景你坐这。”
闻澜虽不喜这人,但不会驳殿下的意,将典籍递过去,“殿下先看,若遇不顺之处,闻某随时可讲解。”
秉着死贫道,道友也得跟着去的念头,榆禾极快地将其推给景鄔,“阿景也看。”
见此,闻澜从容地再取来一本典籍,拟题集也顺手多拿两本,“闻某还不知,殿下您这位武伴读,旬考成绩如何?”
榆禾快速道:“丁等。”
想来也是,礼仪举止如此不雅,学问定是浅薄,闻澜将两册拟题集交由殿下,“那闻某所编撰的,对他而言,到着实勉为其难了。”
一本书册拿在手中,份量着实不轻,榆禾连忙将这烫手山芋分景鄔半只,“阿景,你答应陪我的,不许说话不算话。”
要是阿景想反悔逃走,他立刻让砚一把人抓回来,反正绝不自己受苦!
景鄔温声道:“好。”神色没有分毫,提笔就写。
这下,榆禾才稍微好受点,捏鼻子喝苦药般,抖着手翻开拟题集,将首页从头览至尾,挠挠头道:“好像有点眼熟。”
“不错,看来今日殿下是听课了的。”闻澜随即递过沾好墨汁的毛笔,“那便先写写看罢。”
怪自己嘴快,这眼熟跟背诵完全不相干啊!骑虎难下,榆禾只好接过,提着笔杆,抓耳挠脸,余光悄咪咪去瞟阿景的纸面。
“殿下。”打开的典籍横在榆禾脑袋旁,彻底阻隔他飘忽的视线,只得转头看去,闻澜微扬其颌,“自己做。”
在对方微眯的注视里,榆禾只好卖乖地笑笑,下一瞬就低头瘪着嘴,动笔开始写,当真是做得艰难磕绊,这些个诗词经纶,虽从耳旁进,但完全不过脑啊。
吭吭哧哧花去小半时辰,才堪堪写完一面,书页之中,在那风骨劲秀的瘦金体中,时不时挤进去几行点画圆润的字迹,倒也不显突兀。
尽管前头嚎得响亮,现在也是听话地认真书写,还算是五分乖巧,闻澜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的课业便是这些,粗略看去,殿下掌握不深,还有些时间,将典籍这些页熟记罢。”
指间精准地翻出几页,对应的全是书写中的错漏之处,俱都附着前后大意的详解,只可惜榆禾看不出,还当是他一题也未对,不然怎的要看如此之多?
敢怒不敢言地接过,榆禾翻看间,突然想起阿景来,眼下写完课业,他总能正大光明地去看。在欣赏完那苍劲飞沙般的行书后,随意读去两句,双眼瞪得溜圆,就是依他的水平也能评判,得丁等当真是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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