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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默珩望着虚空中的某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温晨不想听。理智在脑中尖啸,命令他立刻起身逃离,捂住耳朵,不再被这男人的任何言语蛊惑。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
顾默珩兀自继续,“华尔街那帮人叫我‘吞金兽’,说我是要钱不要命的赌徒。”
“其实不是。”
顾默珩终于抬起眼,看向温晨。那目光里浸满了太多沉甸甸的深情与悔恨,浓烈得让温晨几乎无法承接。
“是因为我想早点回来。早一天,哪怕早一个小时。”
温晨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在那份诊断书下来的前一周。”顾默珩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伸手进裤袋,似乎想摸烟,却摸了个空,只能颓然垂下手。“我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他看着温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仿佛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因为那时候手里没剩多少现金,我想省着点,回来给你买礼物。我甚至想好了,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你的工作室。如果在那跪上一天一夜,你会不会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稍微心软那么一点点。”
巨大的宿命感,轰然击中温晨。让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但他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呢?”
温晨站起身,逼视着顾默珩。
“所有的苦衷都是你的,所有的牺牲也是你的。”
温晨一步步逼近,眼中水光化作愤怒的烈焰。
“而我呢?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还是一个只要你觉得‘为我好’,就可以随意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安排命运的玩偶?”
顾默珩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失。
“温晨,我……”
“别叫我!”温晨厉声截断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压抑了八年的复杂情绪,借着这个突破口,彻底迸发。“顾默珩,你的爱,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温晨再也无法停留,如同逃离瘟疫般,大步冲向书房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默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温晨……”
指尖堪堪触碰到温晨的衣袖。
温晨像被灼伤般,猛地甩手。
“别碰我!”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整面书柜都在轻微颤抖。
顾默珩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空荡荡的,阳光依旧明媚。
他慢慢地,蹲下身去。
他忘了。
迟来的深情,和迟来的真相一样。
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第26章
这一夜, 温晨睡得极不安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醒来时,头疼欲裂。
一道锐利的阳光, 透过深灰色遮光帘的缝隙,如利刃般笔直劈在冷硬的高级灰大理石地板上——这不是他工作室里温暖的木质纹理,而是属于顾默珩领域的、昂贵而疏离的色调。
温晨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将昨夜那双浸满悔恨与偏执的黑色眼眸从脑海中驱散。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晨心头一跳,拿起手机,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字伴随着视频邀请急促闪烁。
他指尖瞬间僵硬, 深吸一口气,迅速掀被下床,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背景——需要一面白墙,或者至少一个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角落。
然而, 还没等他站稳。
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压下。
温晨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猛地转过头。
顾默珩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 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结。
顾默珩的视线扫过温晨赤着的双脚,和他紧攥着震动手机、满眼惊慌与戒备的样子,原本欲踏入的步子生生顿在门槛。
“怎么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是不是吵醒你了?”
温晨没说话,只以凌厉如刀的眼神回视, 食指迅速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无声却极具威慑的“噤声”手势。
顾默珩立刻顺从地抿紧了唇,停在门口,他像一个被主人呵斥后, 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情绪,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开的……大型犬。
温晨快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刺目的阳光彻底涌入,他调整呼吸,指尖划过接听键。
“妈。”声音在一瞬间切换成惯常的温润平和,嘴角挂上微笑。
屏幕里,温母保养得宜的脸庞显现出来,背景是家里的画室。
“小晨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温母目光透过屏幕,犀利地审视着儿子。
“刚醒,去洗了把脸。”
温晨面不改色地撒谎,“没听见。”
顾默珩静立在门口,看着温晨对着屏幕露出那种对他早已吝啬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心口像是被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过,尖锐的疼里,掺杂着更深的、名为“不甘”的毒液。
“我看新闻了,那些媒体还在堵你?”温母忧心忡忡,“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底全是青黑。”
温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侧,“没事,工作忙,熬夜画图是常态。”
“别骗我。”温母忽然皱起眉,身体前倾,似乎要穿透屏幕,“小晨,你这是在哪里?不像酒店呀。”
温晨心脏猛地一沉。逆光中,墙上那幅价值不菲、风格冷峻的抽象画,无情地出卖了他。
“你不在工作室,也不在公寓。”知子莫若母,温母语气严肃起来,“这看起来……是在谁家?”
门口的顾默珩,呼吸都屏住了。他看着温晨紧绷如弓弦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冲撞——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镜头边缘,告诉长辈,他会照顾好温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
“刚才是谁在说话?”温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小晨,你房间里有别人?”
温晨的背脊瞬间僵直。
顾默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汁液四溢横流。曾几何时,他们是能沐浴在阳光下,坦然接受祝福的爱人。如今,他却成了温晨急欲掩盖的、见不得光的“意外”,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在温晨那道冰冷警告的视线下,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将整个身形彻底隐没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角灰色衣料,证明着他的存在。
“没有,妈,你听错了。”温晨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是电视,刚才在看早间新闻。”
屏幕那头,温母狐疑地眯起眼。作为知名的油画家,她对光影和色彩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新闻?”
温母的视线越过温晨的肩膀,落在背景墙上那幅冷冽的黑白抽象画上,“这画风……如果我没记错,是那个德国画家的,风格压抑又冷酷。”
温母顿了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会在自家挂这种七位数真迹的朋友?”
温晨视线短暂地朝身后背景墙上的那副画看去,心脏漏跳一拍,如同幼时犯错被当场捉住。他忘了,顾默珩这厮虽满身铜臭,在艺术品收藏上的眼光却毒辣得令人发指。
“一个……朋友家。”温晨硬着头皮,眼神飘忽了一瞬。
“朋友?”温母挑眉,显然不信,“哪个朋友?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妈,您查户口呢?”温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终结话题,“以前的大学同学。刚回国,您不认识。”
“刚回国?”温母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更加探究,“既然是同学,怎么不叫出来打个招呼?我也好谢谢人家照顾你。”
“他在洗澡,不方便。”
温晨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门外的阴影里,顾默珩眼底骤然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温母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温晨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行了,你也别编了。”
温母叹了口气,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抗拒,不再追问,“既然不方便,那就明天回来一趟吧。”
“明天?”温晨一愣。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念叨着你。”
温母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正好明天,你回来吃顿饭。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听到父亲身体不适,温晨的心猛地揪紧。想起昨晚那份关于顾默珩父亲的诊断书,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脑海。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恐慌,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好。”
温晨没有再推脱,声音低沉下来,“我明天上午就回去。”
“记得早点,我给你炖汤。”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温晨苍白疲惫的脸。他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才缓缓放下。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温晨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竖起全身的尖刺。
昨晚那个文件夹里的画面——那个瘦削脱相、在ICU里削苹果的顾默珩,与此刻身后这个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男人,在他脑海里不断交叠,重合。
恨吗?
当然恨。
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将他像个傻瓜一样蒙在鼓里整整八年。可当恨意剥离了那层名为“背叛”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苦衷”时,剩下的,更多是无力、是茫然,是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将手机扔回床上,看着它在深灰色被褥上弹跳了一下,归于沉寂。
“伯父……身体还好吗?”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他曾与温晨父母有过几面之缘,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提醒他们之间曾存在过的、微弱的联系。
温晨没回头,抬手按着酸胀的眉心,“老毛病,高血压。”
顾默珩站在逆光里,深邃五官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却无形中增加了他的存在感。
“你明天上午回去?”顾默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温晨拉开衣柜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顾默珩的问题接得极快,几乎有些失态,暴露了他心底的焦灼。
温晨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衬衫,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好笑的眼神看着他,“顾总,我是回家看望父母,不是出差。”
他抖开衬衫,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再次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即便出差,也没必要向你报备行程吧。”
顾默珩的下颌线瞬间紧绷。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失控的恐慌感,在听到“回去”二字时,就在血管里疯狂叫嚣、冲撞。他不能放他走,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天晚上吗?”顾默珩向前逼近一步,侵入了温晨习惯的安全距离。
温晨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执着弄得有些烦躁。
“不一定。”
他解开睡衣纽扣,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动作间带着不以为意的漠然,仿佛眼前人不存在。“也许住一晚,也许两晚。”
他把睡衣随手扔在椅背上,拿起衬衫套上,“看我爸的情况。”
“不行。”
两个字生硬地脱口而出,像两块冰冷的铁坨砸在地面。
温晨正系着纽扣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眼,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弄。
“不行?”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讥诮地扬起,“顾默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顾默珩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好不容易垒起的堤坝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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