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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他又坐了回来。
有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问出来,“刚才在饭桌上,我妈问起的那个事。”
温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顾默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迟缓地落在温晨脸上,“怎么了?”
温晨避开了他那道过于沉重的视线,目光落在虚空处。
“你说‘落叶归根’。”
温晨顿了顿,想起了那位总是温柔笑着待他的顾伯母,“顾伯父去世后,伯母她……一个人在国外肯定不好过吧?”
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你是打算把伯母接回国养老吗?”温晨问得很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普通朋友的寒暄。
顾默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温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顾默珩忽然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眉骨下那片浓重的阴影。他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不用养老了。”
温晨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借着车库昏暗的感应灯,他看见顾默珩嘴角扯起了一抹极淡且极苦涩的弧度。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母亲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独守在父亲身边。当夜,随父亲一起走了。”
温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布料。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顾默珩。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就坐在他身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孤身一人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原来这就是“落叶归根”的意思。
温晨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不再是冷冰冰的质问。
顾默珩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滔天痛楚。他向后仰靠在头枕上,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到半年前。”
温晨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顾默珩处理完父母的后事,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喘息和疗伤的时间。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新丧,马不停蹄地赶回国。
顾默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锁住温晨。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
“温晨。”
“我现在,只有你了。”
顾默珩颓然地盯着温晨那张脸,企图从中看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动容。他在赌。赌温晨那颗被坚冰层层包裹的心,深处是否仍残留着一丝为他而存的柔软。
温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动摇了。
顾默珩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捕捉着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心底那股绝望的疯劲儿,混合着真实的悲痛,让他想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这个人。
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温晨是一只惊弓之鸟,任何过激的动作都会让他彻底炸毛,然后逃之夭夭。
他必须耐心。
“节哀。”
良久,温晨干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只有这冷冰冰的两个字。
顾默珩苦笑一声,眼底暗沉无波,“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用受伤的右手迟缓笨拙地去解安全带,流露出不便。
“上去吧。”
顾默珩推开车门,寒气扑面而来。
温晨坐在副驾驶上,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顾默珩也不催,站在车门外,用左手撑着车顶,即便是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格外萧索。
他在等温晨的宣判。
若是八年前的温晨,早已心疼地将他拥入怀中,用全部温暖驱散他的寒意。
可现在……
温晨收拾好情绪下了车,硬起心肠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决绝。顾默珩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他望着拿到背影,扯了扯嘴角。
没关系。
既然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
顾默珩垂眼锁车,迈开长腿,几步跟了上去。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挡在了中间。感应门重新打开,顾默珩倾身走进去,电梯门重新合上,轿厢内那股雪松香瞬间在那一寸方炸开,蛮横地包裹住温晨。
温晨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顾默珩疲惫地靠在轿厢壁上,按下了顶层的按钮,那里是他们现在的“家”。
或者说,是顾默珩用手段强行把温晨圈进来的领地。
电梯数字缓慢上升。
很快,“叮”的一声。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滑开。
入户门的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大平层的客厅里一片漆黑,唯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勉强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靠在墙壁上将自己隐于阴影。
温晨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顾默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遮挡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脆弱,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温晨的眼里。
“换鞋。”
温晨的声音冷淡,却将脚边的男士拖鞋,往顾默珩脚边踢了踢。
顾默珩垂眸看着那双拖鞋,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些。你看,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恨,说着划清界限,身体却诚实,心底还是那个善良的人。
“手疼,弯不下腰。”
顾默珩抬起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丝撒娇意味。
温晨正在解大衣扣子的手一顿,透过金丝眼镜,鄙夷地看了眼身边不知几岁的男人一眼:“顾默珩,你伤的是手,不是腰。”
顾默珩未动。
温晨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要不要给你医生打个电话,问问手伤会不会导致半身不遂?”
顾默珩并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定定地看着温晨,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八年前在图书馆被温晨抓包偷看的小学弟。
“没力气了。”他低声说,将“虚弱”演绎得淋漓尽致。
温晨沉默,额角青微跳。“早点睡。”转身欲走。
“温晨。”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温晨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又怎么了?”
“大衣。”
顾默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诱哄,“扣子太紧,单手解不开。”
温晨闭了闭眼,他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站在玄关灯光下已换好拖鞋的男人。
顾默珩微张着双臂,那姿态,像极了八年前等待爱人拥抱的少年。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犹如野兽盯着猎物般的幽光。
“顾默珩,我,不是你的护工。”
“我知道。”
顾默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护工没你这么贴心。”
温晨被那句“贴心”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大步走回去,粗暴地抓住顾默珩大衣的领口。
“解开就行了是吧?”
手指灵活地挑开一颗颗纽扣。纯黑色的羊绒大衣,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混杂着顾默珩身上独有的雪松味。
这种味道,曾在无数个夜晚包裹着温晨入睡,身体的记忆比理智苏醒得更快。温晨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他正要撤手。
顾默珩却忽然向前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衫,蛮横地侵袭过来。
温晨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腰却抵上了玄关的柜子。
退无可退。
“你……”
“领带。”
顾默珩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温晨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勒得慌,喘不上气。”
温晨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眼底的红血丝是真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死寂,也是真的。
看着这个失去了双亲,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的男人。心底那道坚硬的高墙,由于今晚的种种铺垫,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晨抿紧了唇,抬起手,抓住了那条深蓝色条纹的领带。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向下一拉。
“松了。”
温晨避开顾默珩灼热的视线,盯着那滚动的喉结,“你可以滚去睡觉了。”
顾默珩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温晨的肩膀上。全部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山。
温晨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温晨色厉内荏。
“一分钟。”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一分钟。”
第31章
一分钟,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晨甚至不记得昨晚顾默珩是怎么松开手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关在门外的。只记得那人眼神疲惫,还有肩膀处残留的温度。
“嘶——”指尖传来锐痛。
温晨回神, 食指上细小血口正渗出鲜红。桌面上,几十块的进口铅笔被削成艺术品般整齐排列,地上铺满昂贵的木屑。
一旦心不静, 他就喜欢削铅笔, 这是工作室里同事们都知道的怪癖。
“温老师,都十一点了,还不走吗?”助理小李探进个脑袋, 看着那一桌子的笔屑,眼皮跳了跳。
这得是多大的心火啊。
温晨抽纸按住伤口, 神色淡然:“你先走,我修完图。”
“哦, 那您也早点歇着。”小李缩回脑袋,带上了门。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温晨扔了废纸团, 疲惫揉眉。图纸线条扭曲成顾默珩那双熬红的眼。“疯了。”他低骂,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瞬间,一条财经推送如惊雷炸入视线:
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默盛资本顾默珩:四年对赌,如何从负债五亿到资本帝国?》
温晨的手指僵在半空。“顾默珩”三个字像是木马病毒一样,围绕着他的世界。
无处不在, 让他无处可逃。理智告诉他,立马划走,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可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鬼使神差地悬停在那行标题上。
他暗自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就当是看看这个把商场当战场的疯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事。
指尖落下,页面跳转。
大篇幅的文字映入眼帘,配图是一张顾默珩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唯独眼神冷得像冰。
温晨没心情欣赏照片上他的英姿,视线快速掠过那些吹捧的商业术语,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林氏集团注资……’
‘由于家族企业决策失误导致的巨额债务危机……’
‘签订对赌协议……’
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段不起眼的小字上。‘据悉,顾默珩于七年前四月在海外注册成立默盛资本初创团队,四年后,首笔巨额资金用于清偿家族关联方债务……’
温晨死死抓着手机,那道刚才被美工刀划开的口子又崩开了,血珠渗出来。大脑里那些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被这篇报道强行串联了起来。
八年前,分手,顾默珩出国,杳无音讯。
随之,顾氏金融危机全面爆发,背上巨债,他却在数月后的大洋彼岸成立“默盛”。
四年前,他对赌成功,还清债务,本打算回国。可偏偏,顾父查出肺癌晚期。
零零散散的线索穿插在一起,温晨的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当年发生在顾默珩身上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
整理好心情的温晨离开了工作室。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寂寥。
宾利的车钥匙躺在他口袋里,但他没开,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自投罗网的囚徒。
回到公寓,已至深夜。
“滴”的一声轻响,温晨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和茶几上一抹幽蓝的荧光。温晨换了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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