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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这张脸不陌生，毕竟从前几年开始，家里就有一个人总絮絮叨叨地说手底下有个新人Alpha多么厉害，形象好气质佳，又是数一数二的聪明人，虽然没上过星舰军校，但大局观和谋略堪称一流，身手也好，简直是最理想的舰长楷模。
而真正把赞誉和这张脸对上号，是在那一场刚结束的西翼保卫战。
裴简珩收回思绪，一边敬礼，一边轻声道：“……闻上将。”
似乎这三个字却哪里刺痛了闻铮一般，他怔了一下，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敬礼，也不用起身，反而径直坐到了他的身边，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在里面参加宴会？”
裴简珩顿了一下：“请求自由发言，长官。”
自由发言的意思是抛去军衔和职务，以一种平等的态度进行对话，哪怕话语间冒犯了长官，上级也不能进行惩戒。
闻铮颔首。
二十岁的裴简珩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厌恶地睨了宴会厅的方向一眼：“我们在战争中，所有人正在流血，牺牲，失去，死亡，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花费珍贵的资源沉浸在这些虚幻的东西上。”
闻铮看向他年轻又有几分不平之气的脸，笑了一下：“一味的痛苦和哀悼会让所有人失去斗气，适当的精神麻痹和提振也是必要的。”
裴简珩转向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言行不一：“那为什么您不在里面？”
闻铮沉默。
半晌，他才苦笑：“你赢了，我确实回答不上来。”
两个人坐在花园的回廊上，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夜间的凉风徐徐吹来，让闻铮打了个喷嚏。
裴简珩稍微挪了下身体，替他挡住了一点风。
闻铮注意到了，心里有点好笑，这人这么年轻，倒是还挺细心。他又瞥到了裴简珩的肩章，是上尉。
一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从他们脚底跑过去，也就指甲大小，是一只托佛毛团，无害，还有一点可爱，但由于太小了，基本上所有人都会把它一脚踹开，甚至在看见之前就已经把它踩死了。
而裴简珩注意到这位威名在外的年轻上将，特意挪开了脚，给这只托佛毛团清开了道路，还在它爬不上台阶的时候，顺手把它拎起来放在了台阶上。
托佛毛团毛绒绒地滚开了。
裴简珩看到闻铮的唇角有一丝浅笑。
“您……和传闻中不太一样，”裴简珩说，“很少有人会对一只托佛毛团如此耐心温柔。”
“这句话说得有些傲慢了。”闻铮道，“人类不是这片宇宙的主宰，我们只是和其他物种、其他文明、其他生命一起分享这个世界。人类也许在目前的阶段里占据上风，但不代表我们有否认和毁灭其他生命的权力。”
他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了几分阴影：“也许对托佛毛团来说，我们也是另一个德瓦帝国。”
闻铮并没有意识到，他这番话对一个刚进入战场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有多么震撼，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抱歉让你涉足了西翼战场，西翼保卫战很难打，不知道东翼那边会不会好一些。”
“都很难。”裴简珩神志还有些恍惚，听到他的这个话题，忍不住眼神一暗，“只是我没想到来到西翼的第一战，就让人这么……”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伸手叉进了自己银灰色的头发里，哪怕是当着一个上将的面，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闻铮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个年轻的Alpha还会说下去，果然，过了半分钟，他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迷茫。”
是的，迷茫。
闻铮心里轻轻一动，他和眼前这个人素不相识，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们却奇异又巧合地正在经历同样的感受。
“大部分时间，我知道我在为了捍卫联邦而战，但有些时候，”裴简珩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些被我杀掉的、无辜的生命，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他们负责。”
闻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知道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还记得那些生命，这让他确实感到了几分宽慰。
“上尉。”
突如其来的军衔称呼让裴简珩下意识地肌肉紧绷，直起了腰背。
闻铮偏头看着他：“你是上尉，你只是服从命令。你不需要去考虑这些责任与否，你只需要记得，你站在联邦的最前线，你保护了身后无数个同胞，这就够了。”
裴简珩一怔。
他知道眼前这位闻上将在安慰他，但……
他喃喃问道：“那死在我手里那些无辜的生命呢？”
闻铮似乎被刺痛了一般转回脸，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裴简珩的右肩。
月光冷冷地打下来，合着室外回廊上的灯光，让这位第三军团上将那张漂亮的脸越发惨白，而唯一的颜色竟然是嘴唇上被他自己咬出来的血，红的刺眼。
“别为难你自己，上尉。”
“我才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
“那些死去的生命，不是你们的责任。”
“……是我的。”
裴简珩愣住了，闻铮最后的那几句话太锋利了，锋利到像一把最高档位的相位刀，刀柄对着其他人，而刀尖却直直地对准他自己，朝那一颗心毫不留情地捅进去。
而在闻铮转过脸去的前一瞬，裴简珩发誓，他看到了一滴眼泪。
不知为何，他明明注视着那滴泪从闻铮的脸颊滑落，进而湮没在他的衣领上，他的心却在这个瞬间忽然一沉。
为什么会沉，他不知道。
沉到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凝视着闻铮离去的背影，裴简珩把手放在了刚才闻铮碰过的右肩，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
闻铮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晚上，他们只在回廊里坐了十几分钟，聊了十几句话，仅此而已。
他甚至早就忘了。
思及此，闻铮更是多了几分内疚。
裴简珩看出来他的想法，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他知道闻铮不会记得他，他那时只是一个少尉，联邦军部的少尉数不胜数，闻铮怎么可能记得他。
……但这次不一样。
裴简珩扫过正在扣衬衫纽扣的闻铮，弯了弯湛蓝色的眼睛。
如果他们还能活着出去，闻铮这次一定会牢牢地记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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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白一盒的地雷x1！掉落闻哥同款纽扣x1！
感谢珍白雪、34402499的营养液！掉落托佛毛团x1！
第128章 裴简珩，转过来
“……呲呲……闻上……呲……能听到……呲呲……吗……”
通讯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闻铮和裴简珩的呼吸都是一窒！
闻铮立刻接通通讯：“能听到！”
那边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但闻铮能大概听明白，登陆救援队的其他人已经顺着坐标摸到了贺朝和其他艾尼默人躲藏的位置, 正在陆续把他们相位穿梭到锐剑号上。
闻铮和裴简珩对视一眼, 都松了口气。
“我把我们的坐标发给你，”闻铮操作着悬浮屏,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这里可以进行相位穿梭。”
坐标虽然已经成功发送了, 但通讯那边却传来了焦急的声音：“闻上将！德瓦实验基地扩大了防护罩范围，你们现在的坐标在防护罩内, 我们没办法把你们相位穿梭出来！”
闻铮神色一凛，他打开通讯自带的检测仪, 看到UNK-322北区的信号正在被分割, 一边很强, 另一边弱到几乎没有, 他们二人此刻就在信号极弱的地方。
就连通讯对话都这么磕磕绊绊, 怎么可能进行相位穿梭！穿梭到一半因为信号不稳定很容易发生量子事故，那倒是真给德瓦人省事了。
闻铮看着防护罩分割线范围越来越大, 也越来越逼近那些登陆救援队队员的位置，按照这个速度, 再有一分钟，他们也走不了了！
闻铮当机立断：“你们先走！”
那边救援队员的声音更急：“闻上将！您怎么——”
闻铮的声音很冷静：“你们先回到锐剑号，我会再和裴中校想办法的。”
“我们如果走了，您就完全孤立无援了！还能有什么——”
“有可能的话，还请先赶到魁斗星中立区，我们会尽力也赶到那里。”
裴简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救援队成员的话, 让他和闻铮都是一愣。
闻铮把目光转向他：“魁斗星？”
裴简珩对他露齿一笑：“闻上将，我们去抢一艘德瓦战舰开一开，怎么样？”
……
抢德瓦战舰确实很吸引人，但外面的暴雨下得太大，闻铮和裴简珩也没办法在此刻行动。
所以他们只能在这个昏暗的小山洞里守着火堆，等。
刚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闻铮无暇顾及，而现在不管是下一步讨论还是往昔追忆环节都结束了，他才发现哪里不对。
——他的人工Alpha信息素已经减退到几不可闻了。
闻铮神色一冷，他摸遍了全身，备用的Alpha信息素针剂不在身上！
那难道在……
他把目光移向了还在被烤的外遣军装外套上，在飞快地思考如何顺理成章地把外套拿回来，再在裴简珩眼皮子底下给自己胳膊注射一剂人工信息素。
“……咳咳。”闻铮核心发力，假咳了一声，“有点冷，裴中校，麻烦把外套给我。”
……好烂的借口。
就算是下雨，UNK-322也是一颗荒漠星，地表温度也得有30度，到底哪里冷。
不过，如果裴简珩质疑，闻铮也已经想好了回应的话术——昼夜温差大，现在天都黑了，马上就降温。更别说刚刚在水里泡着，现在他身上还有点湿呢。
但裴简珩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直起身扒拉了两下那两件外套，然后把他刚刚穿着的那件德瓦人的外套递给了闻铮。
闻铮：“……？”
裴简珩面色没有任何异样：“您那件外套比较厚，还没干，先披一会儿这件吧。”
闻铮：“……”
他干巴巴地说：“谢谢，你还真贴心。”
贴心那两个字倒是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他硬着头皮披上那件暖烘烘的外套，鼻腔内立马涌入了铺天盖地的檀木香气！
……是裴简珩的Alpha信息素。
这件衣服被裴简珩穿了那么久，他身上四倍的S级Alpha的机能和信息素极度强横，在外套上牢牢地烙下了他独特的檀木香，披上这件衣服的下一秒，闻铮的大脑一阵轰鸣，后颈的残缺腺体立马发烫起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反手去摸后颈，那里原本贴着的腺体贴早就掉落了！
……糟了！那他刚刚昏迷，裴简珩帮他脱衣服的时候岂不是——
电光火石之间，闻铮抬眼，眼神凌厉地横向了裴简珩！
而这位基因改造战士，迎着闻铮如刀般的眼神，沉默地拿出了一根针剂。
闻铮认得，那是他的人工Alpha信息素伪装剂。
……他知道了。
……他一早就知道，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聊了这么半天。
闻铮的脸色此刻难看得要命。
裴简珩轻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后颈掉落的腺体伪装贴，残缺不全的腺体，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还有从外套里掉出来的这支人工Alpha信息素针剂。
真相和事实昭然若揭，这不是巧合，裴简珩也不是蠢货。
在这个昏暗的山洞里，两个人隔着火堆，彼此都对这个不再是秘密的秘密，心知肚明。
……
“……你要什么？”
闻铮的声音很冷。
他看清了现在的局势，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打不过这个四倍S+基因战士Alpha，单论近战，没人打得过。
况且，就算能打得过，难道闻铮真的能杀了他吗？
裴简珩作为一个上过这么多次战场的年轻战士，为联邦浴血在第一线，也在自己手底下在最两难的战役中存活下来。
他们曾经在光芒万丈的阴影角落互相试探过伤口，也并肩杀出了德瓦哨兵的重重包围，如今在这个昏暗的山洞里相依为命，寻找一线生机。
而在中枢室的时候，裴简珩为了他甘愿留下，在闻铮自己都没有多大把握的时候全心地信任他，在湖泊之中窒息的时候又奋力救了他。
闻铮看人很准，他知道抛开一切外部的因素不看，裴简珩……是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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