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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把房门推开,屋里烛火有些昏暗,可还是能看到客位上坐着的青衫男子,正是温清。
温清见状,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笑道:“千山先生。原以为今夜是见不到您了。”
顾越脸色冷淡,带着身后的石三走到主位落座,小厮为他奉上一盏茶。
“如此深夜,还下着这么大的雨,你见我有何要事?”顾越说道。
温清的视线胶着在顾越的脸上,似乎要看穿那一层薄薄的伪装。半晌,又移向他身后的石三。
顾越察觉到温清的神色变化,心中警惕。
“我是来向千山先生赔礼的。”温清道,“白日在会中,我家侍卫不懂规矩,冲撞了先生,还请原谅。”
那侍卫真是温清的人!
顾越心中有了盘算。他道:“我不过是一介写闲书的无名小卒,何至于此。”
温清道:“先生似乎并不好奇我的身份。”
……忘问了!
顾越本就认识他,一时疏忽下,忘记向那通报的小厮确认温清上门有没有通报姓名。
他脑袋转的飞快,答道:“若不知你的身份,门房怎会放你入内?”
温清默了一瞬。
这番回答,他却真不好判断此人与他是否熟识了。
“在下,乃三皇子府上的书画先生,名温清。失礼了。”他道。
顾越笑了一下:“温先生。歉意我已收到,若是无事,尽早回去才好,我看这雨怕是要下大了。”
太累了,为什么有话不能直说?
顾越很想直接挑明一切,但他不知道温清究竟掌握了什么信息,他不能贸然开口,否则就是自爆卡车。
温清沉默更久,似乎也在思索要以怎样的言语试探。
“千山先生的声音很是熟悉,和我一个居住在柳犁镇的朋友很是相似。”温清道。
顾越后颈一阵发冷。他努力抑制着强烈情绪上涌带来的身体反应,视线下垂,随即又与温清的眼睛对上。
那双眼,满是冷然的窥探。
究竟是这人太聪明,还是他的身份被内鬼暴露了出去?
“莫非温先生此番,是来攀关系?”顾越道,“我只不过写些闲书罢了,来书局也不过是赚些银两,对你们皇家自己的权力斗争没有兴趣。”
“千山先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莫非你就是我在柳犁镇的那个朋友?”温清嘴角弯起一抹笑,“顾大石,越顾千山……倒是十分的好猜。”
顾越从他眼中看出了笃信。
他究竟为什么这么确信?
我哪里出了破绽?
温清并未给他诡辩的机会,接着说道:“温某不才,记性却是不错。当日豫宁府一见,顾先生的表现实在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原以为你不过是个巧言令色、有些小聪明的平民,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草!石三!把他杀了!
顾越很想如此下令,但他需要更多信息。这个站位不好,石三贸然出手,不能一击制胜。
见他沉默不语,温清笑:“先别忙着让你身边那大个子出手,我来是有话要说。”
温清确认了此事之后,也暗暗心惊。
他想,他对此人还是疏于防范了。将视线全数引至椒园,再与太子一番配合,倒让他觉得这真是个平平无奇、与太子一面之缘的平头百姓。却不想他身边有如此高手,还与杭豆书局来往甚密,甚至牵涉到了那叛徒身上。
如果不顺利……恐怕真要请他去一趟阴间。
顾越没有忽略温清眼中的寒芒。
破罐子破摔了!
顾越往圈椅上一靠,凝重的神色忽然消散,反变得轻松起来:“我来猜猜,你今日前来揭穿我的身份,是为了两年前陵风阁的那件事吗?”
“你与唐无陵追查无果,在篝火中发现了我署名的线索,却因线索不太完整,到前几日我们相遇才发现端倪。因此你漏夜前来,冒着这么大的雨……”
顾越笑:“我想的不错,他藏着的事果真重要之至。”
温清神色微变。
“你知道了什么?他人在哪儿?”温清冷声问道。
“这么大反应?那这份情报的重量得再提升一级。”顾越双手交叉,“温大人,你先说说看,你有什么目的?咱们之间并没有利益冲突,何必相斗呢?”
温清道:“你是太子的人。”
“你觉得呢?”顾越反问。
温清沉默。
他正是不确定顾大石的立场,才会走这么一趟。
顾大石,乡野小民,与太子的联系仅仅豫宁府一次能够确定。陵风阁与隐龙卫也从未传回太子异动的消息,更别说这隐匿在幕后两年的顾大石。
未曾剥开越顾千山身份之前,温清有过许多猜测。但唯独此人是顾大石的这个答案,让他彻底看不透了。
“那个人在哪儿?”温清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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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温清的目的
顾越在思考。
从他们的行为上来说,只要没有人刻意误导,是难以把他们和太子一党联络起来的。温清方才的犹豫也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要确认一个人的派别,不会冲到脸前面来问,而是会私下调查吧?
温清这人一向谨慎,出个门都要穿斗篷,能让他直接来问的,就只有他顾越才知道,且调查无果的事情。
那个红衣男。
还是为了那个人而来。
可是,要知道那人的下落,跟踪他们不是更快,何必来打草惊蛇?
所以……
温清想知道的,并非红衣男的下落,而是顾越对此事的态度。
红衣男并不是事情的关键,而是可能从红衣男口中泄露的某个消息。
“那件事我还没有说出去。”顾越斟酌片刻,试探着道。
温清的脸色微微变化。
顾越自然没有放过这一丝变化,他心头一松——果然是为了红衣男肚子里的情报,而不是为了红衣男本身!
到底什么事?
陵风阁的事情?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温清冷冷注视着他。
顾越不答,自顾自说道:“这两年的安定你也看在眼里,应该知道我所言非虚。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人呢?”温清再问。
“你是怕他会将你在意的那件事说出去?安心,暂时……不会。”顾越故作高深。
见到温清的这番神态,他大呼幸运。他又一次猜对了。
温清摩挲着手中的茶杯,似乎沉思。顾越看向他的指节,白皙如玉的右手尾指并没有什么刺青,但有一块不太显眼的瘢痕。
顾越认得,那是烧伤。
为何他会在那个位置……恰好有一处烧伤?
温清莫非也和陵风阁有什么关系?
来不及过多思考其中的干系,温清便对他道:“顾先生知道,我与隐龙卫的唐无陵相识。今日黄昏时分,洛阳城中封锁了几处街道,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顾越面无表情看着他。
温清也不在乎,那跟踪侍卫的人九成可能就是他的人,顾越演不演戏都没有意义:“不过方才看他们已经撤去封锁,似乎将人抓到了。”
顾越有这个心理准备,脸色毫无变化。
温清看不出什么。他心中也有些摸不准。
半晌未听到回应,温清笑了,不再与他打什么哑谜:“我就直说了。想来此人对你们来说很是重要?我愿意用他来交换。”
顾越在听见这一消息的第一个瞬间,就是想要挟持温清,用他换出兀风。
但他随即冷静下来。
视线落在鞋尖,顾越道:“是吗?”
这问句不痛不痒的,似乎温清所说的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温先生既然说了这种话,那我就安心了。”顾越微笑,“看来那人并不在你们手上。”
温清愣住。
顾越只是沉静地看着他,室内久久沉默。
半晌,温清阖目笑了一声,抚了抚眉心:“好吧——我早该知道,这点伎俩瞒不过你。从豫宁府开始,我们就被你一个人耍的团团转。”
温清道:“恐怕你和太子并非同党,否则,有你之助力,他哪有如今毫无头绪的狼狈模样?”
这马屁拍的!
顾越茫然,他啥时候耍这帮人了?明明是他被这群手握权势的混蛋玩意儿监视的压力山大!
但既然温清把装逼这回事都帮他铺垫好了,那他也不介意利用一番。
“虽然我不知你究竟是什么目的,但想来我们的利益没有冲突。我只想搞搞小钱,那些权力纷争,正如我方才所说,没兴趣。”顾越笑了笑。
温清没答,他不信这种话,可现在不会言说。
这场交谈他已经占了下风,无法翻盘。
“你的秘密我不会随便分享出去,那个人在我这里,也会把嘴闭的很紧。”顾越道,“只有一个请求。”
温清浅浅吸气:“请说。”
顾大石有要求是好事,这是互相交换,是合作。
温清只怕他没什么要求。
“我的真实身份,还请温大人保密。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温大人的秘密,我会永远烂在肚子里。”顾越道。
“……我知道了。”温清说。
他站起身。今天说的已经足够多。
“温先生要走了?慢走慢走。”顾越脸上重现笑容。
“望今后你与我三皇子府,井水不犯河水。”温清语气淡淡,说了一句。
青衫飘然而去。一柄伞将温清从廊下接进雨幕,打伞的侍卫回身看了一眼门口的顾越,顾越认出他就是那个手有刺青的人。
陵风阁……陵风阁。
头好疼。
待温清的背影终于在转角处消失,顾越转身,身体晃了一下,就这么倒了下去。
石三伸手去接,可不够快,顾栩已经一把将人抢走,搂在怀里:“顾大石!”
他再看向石三:“怎么回事?!”
石三因他眼中惊惶的情绪愣住,随即道:“他没有,中毒。”
顾栩抬抱起晕过去的顾越,进了花厅,将人放在里间的小榻上。
“兀云,你去……去叫兀叶过来,要他尽快。”顾栩说道。
兀云只是犹豫一瞬,便应声而去。
……
“大人……”
绵密的雨声中,侍卫为温清擎着伞,两人向书局外走去。
温清一言不发。
那侍卫也便不再说话。
“叫唐无陵留在暗处的人手撤走吧。”温清忽然道。
“那人不抓了?”侍卫举高了伞。
车夫将脚凳放下,温清踏着上了马车。
“不用了,没有意义。”温清道。
“是。”侍卫应道。
温清坐在车中沉思。
顾大石此人,说话不可尽信,但两年未曾听到陵风阁中有什么消息传出,想来那件事暂且掩埋的很好。
要么顾大石是真的无利可图,要么就是还未到他利用此事的时机。
温清靠着柔软的靠垫,长出一口气。
被人抓住把柄的滋味并不好受,他要好好调查一番了。
这个顾大石……
若不能完全掌握在手中,仍旧是杀之最为稳妥。
……
大慈恩寺。
兀风强撑着起身,看向刚刚从外面赶回的兀飔:“外面什么情形?!”
“那些隐龙卫似乎解除了封锁,但暗中还留了一些人手。”兀飔答道,“尤其杭豆的各个分局周围,人手最多,暂时没办法将消息送出。”
兀风一口气堵在胸口。
兀飔垂眼看着他,心中思绪纷繁。
不怪兀风头领一开始什么也不肯说。光是让他去杭豆书局报信这件事,就足够透露出很多信息。
杭豆书局最近最大的新闻是什么?越顾千山。此人从外地来到洛阳,他就是兀门几位头领目前的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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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聪明兀飔
兀飔看着他想道:头领能力是很强,但就是不够聪明。
不过,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兀飔将伤药堆在兀风身旁,道:“我再出去看看情况,你留在这里。”
“你、你别被抓住了。”兀风挣扎着说道。
“不会,咱们风堂是干嘛的。”兀飔摆摆手。
他在外间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百姓服饰,行至大慈恩寺的后门,在门房蹲了一会儿。
天已经蒙蒙亮了。
兀飔在心中思索着。兀风头领失踪这么久,如果他是新主子,无论从什么角度考虑,都不会再回去原先的落脚处。
新主子是越顾千山,在洛阳没有抗衡隐龙卫的实力,那他如今藏在杭豆总局的可能性很大。
据兀飔所知,杭豆的东家似乎和皇宫里有什么交易。如果是这样,那总局倒是个安全的地方。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祈祷杭豆东家没有把人带回私宅吧。
兀飔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戴上斗笠。雨基本已经停了,只剩一点蒙蒙的雨丝飘落。天色也渐渐明亮,乌云将散。
他出了门,躲过几处还未撤去的隐龙卫暗桩,成功混入了中大街逐渐变多的人流。像他一样打扮的百姓不少,因此并不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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