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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俘虏,如你所见。”顾越笑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因为和你口中的顾老板长得很像。”
何晷视线在他二人身上转了转。
他们两个看起来并不是很熟,但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何晷对这个很像顾老板的人讨厌不起来。
不,倒是也不算太像,只是神态有些相似……语气也……
再看过来时,他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何晷道:“……那天顾老板出了事,我们本想立刻到崖下救他。结果到了半路,那群争夺令牌的人将我们三人捉住,带回了他们的地牢之中。”
“我们当时并未见到石三。”何晷说,“方才听苏少爷说他与你在一起?”
顾栩颔首。
“那就好。我们被抓后,那群人对我用刑,但我本就所知甚少,因此他们没能得到想要的消息。”何晷接着道,“再后来,他们假意放走了我们,其实在后面悄悄尾随,想要借此观察我们究竟与哪些人接触。”
竟然是这样。顾越有些惊讶,何晷竟能发现这些。
“我们本打算立刻回去洛阳报信,但他们在身后跟踪,恐怕对敦信伯府不利,我们也就没有回去,一直在外游荡。”何晷继续说,“直到前半个月,悄悄跟踪我们的人因为洛阳的变动撤离,我们这才回到柳犁镇来,想着在这里,兀门的人要联络我们也比较容易。”
“结果得到了你要娶妻的消息。”何晷道。
“辛苦了。”顾栩正色道,“多亏你们。”
“多亏?”何晷苦笑,“我们三人都不会什么武艺,没能帮上顾老板的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暗算。”
顾栩说:“非你之过。他也从未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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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竹院
何晷沉默下来。
顾栩见他态度有所改变,便没再征求一遍意见,而直接安排道。
“走吧。”他说,“你带着石四石五先上马车,在附近的庄子暂避一阵时日,然后随同兀门的队伍回洛阳。”
苏应俭连忙道:“那我们呢?”
“先藏上一阵子。”顾栩道,“很快,就没有人顾得上苏家的事了。”
……
顾越也见了石四和石五一面。
这对双胞胎兄弟便没有何晷那么稳重了,见了他差点扑上来,嘴里连声叫着顾老板。很快发觉自己认错了人,又涨的满脸通红,不住道歉。
顾越看着昔日的友人都安然无恙,心里的牵挂终于放下不少。
还好,没有人为他而死。
何晷三人上了马车,前去追赶石三率领的队伍;顾越本以为他们也要前往暂避的庄子、或是去支援拦截隐龙卫军的小队,或是回去洛阳——却不想,马车在柳犁镇北调转了方向,向西而去。
这个方向,他很熟悉。
这是去伾山小院的路。
……
素水县外。
马队疾掠而过,马背上的人均身穿隐龙卫劲装,面色肃穆。
为首的人脸戴面具,走到矮山转角处时,忽然勒马停下。
“怎么了?”他身后的副手也勒马抬手,后面的马队渐渐止步。
“有人。”为首之人低声说道。
“哎呀,真是好眼力。”树林中冒出一个声音。
整个马队的人纷纷拔刀。
兀火慢慢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阁下何人?”为首的隐龙卫沉声说道。对面看似只有区区一人,但此处地势复杂,林中可供藏身的地方不少……况且,这一次任务从离开洛阳开始,他心中就一直觉得不安。
兀火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为首的人身上转了一圈。
“你看起来有些眼熟。”兀火说,“让我想想,我认识的隐龙卫并不多,你定然不是唐无陵。如此一来……”
兀火眯眼笑着:“沈无谋?”
沈无谋大惊失色!
面具下的脸都有些扭曲,这个人是谁,怎么会认识他?
他身后的副手已驾马上前,将沈无谋挡在身后。此举有些逾越,但如今已经顾不得这许多。
副手——陆无双努力辨认了一番兀火的脸。
“是你。”陆无双道。
“你是、陆无双?想不到你们竟然平安无事回到了隐龙卫中。”兀火道,“有些本事。”
陆无双低声道:“他们是顾栩的人。”
沈无谋大惊,随即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被顾栩放走之后,本打算就此归隐田园,但那时传来了皇帝病重的消息,隐龙卫内部乱成一团。他们借进京述云溪职的机会,趁机留在了洛阳。
秦昭月并未贸然接手隐龙卫,因此他们二人竟然就这样蒙混过关,还涨了工钱。待到皇帝吃了神药,苏醒过来,接二连三的事让他无暇顾及云溪的烂摊子——顾大石到底是死了,一切回到原点。
待到皇帝终于重新启用隐龙卫,却是派下了协助军士们追捕苏家残党的任务。沈无谋不幸成了带队的人选。
天杀的!
他这辈子是和苏家、和顾栩过不去了?
兀火大笑:“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呀!当初放沈大人离开云溪时,你们不是说要回老家种地么?怎么又披上了这身皮?”
陆无双与沈无谋对视一眼。
陆无双道:“先前之事,我等并未多言,还请这位兄弟放过。”
兀火道:“你们若老实安分吃着皇粮,我也不想和你们过不去。”
“……阁下的意思是?”陆无双蹙眉道。
“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吧。”兀火嘻嘻笑:“谁让主子这一次吩咐,要我们务必保下苏家呢?”
他说着,林中已经显出数道人影。夕阳西下,将黑色的影子拉的很长。
沈无谋无法,只能拔剑。
“慢着!”陆无双却再向前去,拦在了兀火与沈无谋中间。
“或许,我们可以再合作一次。”陆无双道。
兀火笑笑:“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不是俊杰倒不知,只是识时务的人,总也活的长久。”
……
走过熟悉的田间小道,绕过一块巨石,再拐入杂草丛生的山路。
小院外的竹林有向外扩展的趋势,但好在是这一带地处北方,因此没有泛滥到满山都是。
顾栩先一步下马,牵着小黑慢慢沿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前行。
四下清幽宁静,橘色的霞光透过影绰的竹叶缝隙,将整个山隙照成了金色。
小白慢慢踱步而行。
顾越看着四周有些变化的景致,沉默不言。他回过头,发觉兀岩早已带着马车停在了树林之外,并未跟上他们。
顾越本应演上一演,问一嘴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但他看着顾栩的背影,却一时不想多嘴。
顾栩道:“今夜当是晴天。”
“……你怎么知道?”顾越问道。
“晚霞绚丽,因而夜半天晴。”顾栩说。
“原来如此。”顾越说。
他们到了伾山小院前。
这里倒是不像被荒弃了一年,院中的一方菜地已经空了,晾衣架上也空空如也。只是院中的地面没有半分杂草,看起来常常有人打理;走进篱笆院门,从窗口看进去,竹帘后的大炕床上还有铺展的被褥。
顾栩却是主动说道:“此处是我为他建造的小院。”
顾越看向他。
“从一开始,我就看出了他的不同寻常。”顾栩的手搭住篱笆,视线落在窗前悬挂的竹管风铃上,“一个成日饮酒赌钱的人,却忽然变得温和有礼……他说他被死后的噩梦惊醒,终于想要对我好一些,我却不信。”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真的孩童,一个人的魂魄究竟是什么模样,我看的很清楚。”顾栩说道。
“我先以为他是秦昭月或者旁人派来的卧底,想如法炮制,对我用些攻心的计策,但又觉得不太可能。”顾栩拨动风铃,竹管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
“要雪中送炭,自然择一个干净清白的人最好,选择顾大石,是最愚笨的办法。”顾栩说。
他的眼神有些温柔。
“于是我以为他是一只倒霉的精怪,刚巧附在了顾大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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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山亭
“可重活一次乃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我不得不谨慎。”顾栩说,“我利用他做局,让他做前锋,设计了许多次计谋来试探。我给了他无数个杀我的机会,他都没有动手……他一如既往。”
顾栩说。
“如今想来,实在后悔。”顾栩说,“若不是我提前将他推在殷王等人的视线之中,若不是我冒险行事,在羽翼未丰时就以身为饵,或许他也不会……”
顾栩顿住,不再絮絮。
他抬手慢慢揉了一下眉心,再看向脸色似乎很平静的顾越。
很像。
他很像。
顾栩握紧了手指。
他仍旧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见面,或许是来世。”
他用词就是这样字斟句酌,几乎从不说什么万全把握的话。
还会再见面吗?
顾栩转头看向顾越。
这个很像他的人紧紧蹙着眉头,似乎有些不忍。
不忍什么?不忍看到他这样落魄的模样?那为何只是呆站在原地,丝毫不肯上前,说出……
不。不对。
顾栩强迫自己清醒。
他已经不能判断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他梦魇了很久,又常常在余光里看见神似顾越的身影。如今一个这样破绽百出的人摆在他的面前,他很难分辨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不是所有的谋划都已经在顾越死前完成,顾栩不敢想自己会不会为了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你怎么了?”顾越已经察觉到他的恍惚,连忙上前一步。
抬起的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他看到顾栩摆了摆手。
顾栩说:“让你见笑了。”
顾越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喜欢他,为何还要与别人成亲?”
顾栩侧过脸:“你真想知道?”
“嗯。”顾越心说当然。
“……太子已死,如今的太子是我扶持上去的冒牌货。”顾栩说,“原本的景氏与太子和皇帝关系紧密,这个假货到底不是秦昭月身边朝夕相处之人,有一日露出破绽也未可知。”
“然后呢?”顾越问。
“原本,秦昭月为我指这门婚事,是抱着拉拢景氏的念头。而待他登基后,我这个被榨干价值的人也就没有了用处,若是景氏权柄太盛,他也可以从我与景榆之间入手,挑动苏家和景氏的关系。”
“但现在苏家已经不行了。”顾越说。
“不错。”顾栩说,“苏牧英倒了,他手下的权力会重新分散开来,文臣这边将会乱上一段时间。而景氏没有了最大的掣肘,将会取代苏家原先的位置,甚至更加可怕。”
顾越沉思。
“景氏如今的家主可不是景存那样的好人。”顾栩转过身,在屋外的小凳上坐下来,“为了巴结太子,攀附苏家,甚至不在意我身上曾有的污名,他的野心也不会太小。”
顾越似乎明白了。
“苏家一倒,我身后没有了权势。将两个女儿都投入太子的阵营,实在有些吃亏。”顾栩说,“他正寻机解除景氏与我的婚约,好联合更有权势的世家,将本来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这话倒是让顾越一怔,什么叫做牵扯?——景氏联合旁人,会让这一方势力更加庞大,届时想要掌控就难了。
顾栩打算扶持秦昭箜,就代表太子妃建立起的婚姻关系是一纸空白。
毕竟秦昭箜不能和景桑成亲。
顾越能够理解,他知道夺位并非是将眼前的阻碍杀光就好,需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能让他们轻易联结成威胁皇权的集团,只是……
顾越隐约觉得顾栩的话另有深意。
牵扯一词用在此处……
“好了。”顾栩不再多说,“今晚就在这里暂歇,明日启程回洛阳。不过……”
“什么?”顾越回过神。
“带你去个地方。”顾栩说。
顾越自然随同。两人出了小院,骑马向竹林外而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散碎的云丝之间有星辰闪动。
顾越跟在顾栩的身后。
他逐渐认出这条小径是上山的要道,他常常通过这条路上山散步,或者摘一些果子——山顶的那块空地有一片野山楂树,还有一些桃树和棠梨,他搬来小院时,正是有果的时节。
上山作甚?
伾山不算什么高山,马匹攀登也并不费力。两人披着夜色沿径到了山顶,今夜明亮,顾越一眼看到,在山顶那片点缀紫薇花的平地边上,正有一座小小的亭子。
这是……
顾栩下马,向那片亭子走去。
顾越茫然地跟在后面。
到了近前,他才见这亭子并不寻常。
漆面是崭新的。亭子四周有卷起的帘幔,中央有个暖炉。位置也择选的极好,一面紧挨着山外,借着星光能看见蜿蜒的山径和林海。晴夜之下,远处的柳犁镇闪着灯笼烛火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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