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士怔愣,随即阖目,在掌中掐算起来。
温清向后靠在树上。方才一击几乎要震断他的手臂,除了顾越身边的那个石三,他还没有见过功力如此深厚的人。至于这个新来的道长,他更加看不出深浅。
秦昭宁连忙凑在他身边:“温清!你怎么样?”
“我没事。”温清摇头。
他到底功力卓著,不至于因为受些伤就失去行动能力。
秦昭宁也不知那道士是否放弃了刺杀,但眼前这个道长似乎和他们一边,想来没什么问题。
“若是我死了,你就逃去西胡。”温清说道,“如今情形却不像是秦昭箜的手笔,但保险起见,你先不要回固日城。附近的关口有消息,说顾越那两人去了西胡,你找他们汇合。”
秦昭宁神色认真:“温清,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温清鼻根一涩,转过视线。
“……随便你。”他说,“总之这条命不是我的。”
秦昭宁握着他的手,气势汹汹瞪着那装神弄鬼的道士。不过也不忘对道长一揖,诚恳谢过他的搭救。
道长摆手不言。
半晌,那道士睁开了眼。
“果然是有所奇遇,也正合天道。”他脸色有些冷,“小贼……你运气很好。”
温清慢慢松懈下来,他看出此人已经没有杀意。
----------------------------------------
第519章 毁运之人(3)
道士说:“既然你出手阻拦,天道也趋于稳定,我便暂且将你饶过。今后望你好自为之。”
说罢就要走。
秦昭宁很生气:“结果只是一场误会?你将温清打成这样,也算是遭受了无妄之灾,现在却要一走了之,这合适吗?!”
温清上手捂他的嘴。
尽管他也很讨厌这种性命被人拿捏的感觉,但眼前的事似乎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温清自认聪明,却也不会贸然与未知抗衡,此时还是轻轻揭过为好。
道士迈出的脚步一僵,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道长趁机说:“这位说的不错,你不加查证贸然来到此处,还对平息错乱天运有助益之人痛下杀手。若不是我出来阻挠,只怕温清就要死在你的手中。”
“……那又如何?”那道士脸色不虞。
“那又如何?”道长却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我派行走人世至今,有些大道已在前辈手中念诵了不知多少轮回。毁运之人仅为一个代称,是他的存在与否牵动天运,而非他主动为之。你竟不知这个道理?”
道士绷紧了面色。
他曲解了毁运之人的含义,但他不想承认。
“不经卜算,不加查证,甚至不肯开眼一看天道如今的轨迹,便按着教条不分是非地出手,你险些铸下大错!”道长喷他。
“不过是一个小贼,杀了也便杀了!”道士不忿。
“杀了?若是寻常小民,或许与天道并无影响,可他是什么人,毁运之人!”道长继续喷他:“他死了,他身边此人焉能不恨?他一心将你当成帝王所派的杀手,若你得手,他苟活,天下会否再起战火,天道会否大乱?”
道士脸色青白交错。
“你可还记得我派要义?”道长收敛怒气,淡淡地问。
“……理论要与实际相结合。”道士低声道。
道长点了点头,总算看起来没有那么生气了:“这一次,好在是我来的及时。你想一想,赔偿些什么给这位……毁运之人。”
道士很不情愿,但还是转向温清:“我身上的东西不能给你。便回答你三个问题吧。”
秦昭宁道:“这算什么赔偿!”
他全然听不懂这帮人云山雾罩的在说什么,但那道长所说的理论实际什么的……倒是很有些哲理在其中。
温清拽了他一下。
“好,那么第一个问题,你们并非此方世界之人,而是可以在梦境的世界与现实之中行走……不,或许并非梦的世界,而是与这个北秦全然相同却又不同的另一方天地,对么?”温清问道。
两个道士同时沉默了。
道长对道士怒目而视:你看你提的什么鬼赔偿?
道士说:“我反悔了,这个赔偿作废,我走了。”
温清脸色有些莫名的变化。这个反应等同于间接回答了他的问题。
“等等!”他急忙说道,“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我还有两个问题。第一,我梦中经历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道士颔首。
“……好,第二个问题。”温清说,“如今的一切,是不是我的一场梦,我会不会醒来,而后再回到原本的北秦?”
他还握着秦昭宁的手,越来越紧。
“这是两个问题……罢了。”道士说,“还以为你很聪慧,没想到也会被囿于这种无聊的猜测之中。一切皆真,皆在法中,并无真实虚幻的区别。至于会不会回去……”
“我欲来到此处将你杀死,正是因为你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将另一世的事情带到了此处。这一点易对天道产生巨大的扰乱。”
温清眉头紧蹙,原来那些真的不是梦境。
想来也是,怎会有如此真实的梦?
“只要你今后安分守己,不再参与北秦的动荡变迁,一切便会安然无恙。”道士说。
而后不等温清再次追问什么,他脚下生风,飞快地跑掉了。
温清呆滞,然后将视线转向还留在此处的道长。
他尚有一丝理智,定了定神:“多谢这位前辈……搭救。”
“秉公办事罢了。”道长说。
“我还有一事不明。”温清道。
“有些事最好不要知道的好。”道长笑笑。
“不……顾越,还有顾栩,此二人与我的情况,是否相同?”温清道,“那个人是否会去清算他们二人?”
“顾栩的状况是合规的,与你不同。”道长说,“他的回归,就是天道更正错误的举措。”
“至于顾越,不好说。”道长摇头,“只有一点,你本该因毁运之命再度扰乱天运,却因他的出现平衡了原本的局面。感谢他吧,若不是此人,还不知如今会是什么状况。或许……”
道士向林中走去,声音变得很轻:“捉得住,却握不住啊……”
温清眉头紧蹙,似在沉思。
秦昭宁依旧云里雾里,一脸的迷茫。他转头看向温清,从他听懂的部分里找出一截:“什么梦?你们在说什么?”
温清刚刚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就一阵难以抑制的晕眩。
他彻底支撑不住,瘫软在秦昭宁怀中。
“温清!你别吓我!”秦昭宁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吓得差点哭出来。
温清抬了一下手指,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一通折腾实在是太累了,他要先……晕一会儿。
……
度过了异常美好的一夜,顾越第二天起身时都觉得神清气爽。
他掀开毡帐的帘子,走到外面,看见西胡众人正在收拾昨夜广场上的残局。
肉菜奶酒被吃的一点不剩,空气中还浮动着烤肉的残余香气,顾越只觉得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旁边递过来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新鲜烤制的肉食和面饼。
“大早上,别吃太多。”顾栩叮嘱道。
顾越趁着周围没有视线投来,贴在他脸颊边一吻,再接过托盘。他边吃边环视四周,一向跟在他们周围侍候起居的兀门众人一个也没见到。
“兀岩他们人呢?”顾越含糊地问道。
顾栩牵过他的腰带把玩:“不知道,或许昨夜喝多了。”
“哦……”顾越依稀想起昨晚兀风是来说了什么话,但他全然没有听清。
----------------------------------------
第520章 毁运之人(4)
“昨晚他们做什么去了?”
“和西胡的人去跑马。”顾栩道,“……来了。”
来的居然是兀风。
兀风脸色还有些发白,他摸着额头到了两人近前,涣散的眼神清明些许,显然是宿醉刚醒:“主子,顾老板。”
“其他人呢?”顾栩问道。
顾越嘴巴被羊肉卷饼占着,暂时没法说话。
“呃……他们都喝多了,现在还没能起来。”兀风说,“总归如今没有什么事情,不如就让他们松快松快。尤其是兀岩哥,他实在绷得太紧,昨晚还是头一回那么……快活。”
顾栩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让他们歇吧,今日没有什么事情,你也去休息。”
兀风咧嘴:“多谢主子!哦,对了,石三一早就回到那棵大树那边了,让我来给顾老板说一声。”
顾越点头,努力咽下嘴里的卷饼:“我知道了。”
顾栩将剩下的半条羊腿给了兀风,兀风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看着兀风的背影,眉头舒展。
“怎么了?”顾越问道。
“想起上一世的事情。”顾栩低声道,“前世兀风……中了毒,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可也痛苦非常。我死后,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
“现在他好好的,这就够了。”顾越笑道。
不过他也随即开始思考这究竟是平行世界还是时间倒流,如果是前者,那岂不是世上还有另一个顾栩众叛亲离,结局凄惨?
顾栩见他皱眉,竟大约感觉到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心头一软。
可他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去水盆拧了手帕,扳正顾越的肩膀,慢慢替他擦拭嘴巴上的羊肉卷饼渣渣。
顾越定定看他,握住顾栩的手腕,将脸颊埋在他掌心。
安静的气氛持续了没有太久,那边广场上传来一阵喧闹。
两人齐齐向广场看去。
发出吵闹声的是聚落大门的方向,有一群十几个围着一匹马,闹哄哄地进来。
“这是……”
顾越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隐约从那边传来人的叫喊声:“你们放肆、大胆!竟然这么对待北秦的亲王,难道不知道现在正在议和通商吗!放我下来!温清!温清你怎么样了?顾老板——顾越!!你在这里吗!温清说你在啊!!”
顾越:……
其其格哈斯的声音传来:“闭嘴!顾老板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还议和通商,要不是在议和通商时期,你这种鬼鬼祟祟到我西胡领地上的北秦人,早就被砍了!”
秦昭宁悲愤地叫道:“其其格你装什么大头蒜,你明明认识我!”
声音由远及近,顾越两人赶到广场上时,秦昭宁已经被放在了地上。
他见到顾越倒是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而是返身去寻队伍中的黑马。
温清趴在马背上,身上血迹斑斑,不省人事。
“我的妈呀,这是怎么了?”顾越见状赶紧上前。
几个西胡勇士已经把温清抬了下来,放在一旁铺开的毛毯上。其其格已经带来了部落的巫医,让他上前给温清看看状况。
秦昭宁暂时顾不上和顾越叙旧,他紧张地扑在毛毯上,看着双眼紧闭的温清。
其其格走到顾越面前:“我们是在胡夏草原的警戒边境发现这两个人的,差点就给他们砍了……还好我认识这家伙。”
“多谢你。”顾越诚恳地说道。
他走到毛毯旁边,却看见那巫医开始跳大神。
秦昭宁嚷嚷:“怎么开始跳舞了?!快救人啊!”
顾越:“……兀叶还能过来吗?”
顾栩摇头,抬脚去兀门几个人的帐子里叫人。
温清似乎身受重伤,半边身体都血色淋漓,脸也有些惨白。手上包着的纱布倒是很规整,看起来被用心照顾过。
“你们这是……?我记得北秦现在已经天下太平,难道苏牧英还有残党?”想到这个可能,顾越顿时紧张起来。
秦昭宁有些急,但也没有阻止那巫医蹦蹦跳跳:“我们被刺杀了!有人忽然闯进固日城的王府,要杀温清,打着打着我俩就抢了一匹马逃走。结果那人脚程快得很不一般,还是追了上来……”
他顿了一下:“原以为是皇姐派来的人要将我们灭口,但那人打扮的像个道士,嘴里还说一些云山雾罩的话……所以,大概不是。”
道士?
顾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个助他死而复生的道长。
但此人和温清无冤无仇,不应该吧。
“你们把道士杀了?”顾越问道。
“没有,后来又来了一个道士,救了我们,就是他来了,才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东西。”秦昭宁抹了一下眼睛,“温清他应该是受伤太重才昏迷的,我想着西胡比之固日城还要近一些,也怕真有什么追兵在固日城等着,这才闯卡到了这里。”
两个道士?顾越有点云里雾里,哪里又来了一个?
莫非和那位道长无关?毕竟当初他离开澶州,道长说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秦昭宁大概讲了讲那两人口中所说的话,但由于他并不理解其中含义,因此没能阐述清晰。
顾越听见那一句“理论与实践相结合”,顿时一凛。
253/263 首页 上一页 251 252 253 254 255 256 下一页 尾页 |